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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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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最后一点橘黄被夜色吞没。
萤火虫从花田间浮起来,三三两两,像被风吹散的星屑。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
“时间不早了。”
他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点软,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山路晚上不好走。不如今天就在这儿留宿吧。”
我低头,掩饰心跳。
“好。麻烦你了。”
“没事。”
他笑了笑。
“不过家里只有一间主卧,次卧被我堆成杂物间了,你等着,我去收拾出来。”
他转身走,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带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我跟上去。
脚步太急,他听见了,回过头。
唇角弯起来,眼底有光。
“不用了。”
他说:
“你乖乖在外面待着就好。”
他说的“乖乖”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也爱这么说。我给他捣乱的时候,他总是一边笑一边推我:乖乖待着,别动我的花。
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次卧,然后我又跟上去了。
……
次卧不算乱,整齐地堆着花种、花盆、铲子、水壶,都是他那些宝贝。
他正弯腰收拾,侧影在灯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怕进去就舍不得出来。
他回头看我一眼,没再赶我。
“这些东西原本收在仓库里。”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
“后来要给电瓶车充电,怕着火,就挪到这边来了,得搬到外面棚子里去。”
他抱起一摞陶盆,转身递给我。
“喏,帮我把这些搬过去就好。”
我伸手接,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上,落在我被他碰过的地方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抱着陶盆转身出去。
……
他的小棚子在屋子旁边,堆着肥料、铁锹、浇壶,我把花盆码好,站了一会儿,萤火虫还在飞,有一只绕着我转了一圈,又飞走了。
我想,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这个山,这间屋子,这个人。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可它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能多待一秒,都是赚的。
再回去的时候,他蹲在地上。
几包花种散落在脚边,可他没在看那些,他手里拿着别的东西,看得出神,连我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灯光有点暗,他的背影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的我走近一步,看清了。
是一张专辑,宇大乐团的巡演专辑。
某一页,签着一个名字:Secret。
我的名字。
我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二十岁的年纪,是乐团里最不起眼的钢琴手。
那时刚在钢琴上学有所成,满心渴望着能有一番作为。
阴差阳错进入一个略有名气的乐团,团长欣赏我,给了我一个位置,可每次演出,我都被安排在角落,和声、伴奏、给主唱垫底。
灯光打不到我脸上,镜头扫不到我身上,台下观众的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看着台前队友光芒万丈,心底那份不甘与酸涩,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拼命练琴,练到指尖起茧,练到手腕发酸,我想,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我的。
第五次巡演结束后的签售会。
我坐在角落里,裹着口罩和墨镜,把自己包得像个贼,隔壁主唱和其他乐手面前人潮涌动,粉丝举着灯牌、喊着名字,而我这里却门可罗雀。
我低头玩笔,转笔,转一圈,掉下来。捡起来,再转一圈,又掉下来。
然后一片阴影落下来,一张专辑被推到我面前。
我抬头,阳光太刺眼,我眯起眼,只看见一个轮廓,他站在光里,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在看着我。
我没动,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嗯?怎么不说话?”
我回过神,手忙脚乱去拔笔盖,笔盖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头撞在桌沿上。
“砰”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我听见他说了声没事吧,我摇了摇头,而后脸烧起来。
我挥笔在专辑扉页签下“Secret”,又手忙脚乱地附赠了些周边小礼物,一股脑推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那个名字。
“Secret。”
我没有接话,只是默认般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激动:
“我很喜欢你弹的副歌部分。特别温柔。每次听,我都会把那里循环好几遍。”
我盯着他外套上的拉链,金属的,在阳光下反光,一闪一闪。
他说,喜欢。
我明明在那首歌里只弹了十六个小节,还是被淹没在弦乐里的十六个小节。
竟然……会有人因为这个而喜欢我?
喉咙发紧,又凉又涩,破碎的气音卡在齿间,尾音几乎被他的笑容蒸腾成氤氲的水汽。
“谢谢……谢谢你的喜欢……”
他嘴角弯起,眼里笑意更深,低头翻看着专辑,神情是那样专注而柔和。
他看着专辑,而我,则痴迷地看着他。
或许是阳光将这个少年渲染得过于耀眼,让我根本无法移开视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很细,翻动内页的时候,指甲在光下泛着亮亮的光泽。
周遭一切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割裂、消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模样占据了我的脑海,他的声音萦绕在我耳畔,他的存在感充斥我的血液,让我只想就这样安静地、长久地凝视着他,直到时间尽头。
“明明弹得这么厉害,为什么从不露脸呢?”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将声音压低,闷闷地,却也诚实地回答:
“我……有点社恐,也……不怎么上镜,所以不怎么喜欢露脸。”
我不想用谎言搪塞我唯一、且如此真诚的粉丝。
在他面前,我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闻言,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社恐啊?嗯……确实有点不太好对付呢。”
听这语气……是对我失望了吗?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正暗自失落,却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我还是很喜欢。”
我抬头,他笑着,眼睛弯弯的。
“不管你是社恐也好,社牛也罢,你还是你,我喜欢的是你的琴声。你的能力不可忽视,你的才华应该被更多人看见。加油,我相信你,一定会非常出众的。”
我盯着他外套上的拉链,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谢谢。”
声音哑得像别人的。
他笑了笑,又低头看专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后来他走了,我还坐在那儿,望着他的方向。
阳光那么好,他走进阳光里。
再也没有回来。
……
“江郁?”
他的声音把我拽回来,我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站起身,看着我。
“想什么呢?”
我故作尴尬,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没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专辑,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个啊。”
他拿着专辑站起身,说:
“刚刚收拾花种的时候,在书柜缝里翻出来的,估计是搬家的时候夹在旧书里带来的。”
他翻开内页。
“宇大乐团的专辑,我以前常听。”
他笑了一下。
“不过比起整个团,我更喜欢里面的钢琴手,叫Secret。”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
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有几根头发翘着,被照成浅棕色。
“他特别社恐,跟其他成员都不一样,不爱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怀念。
“这张专辑里的副歌就是他弹的,我截出来,养花的时候循环放。”
他翻到签名那一页。
“你看,这是他的亲笔签名。那时候签售会,他面前没什么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我还怕他不理我呢,幸好……”
他顿了一下。
“我们聊了很多。”
他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轻轻的,颤颤的。
他在笑。可那笑,不太一样。
“后来他突然退团了。”
他说。
“官方的说法是个人原因,希望有缘再见。”
他合上专辑。
“看到这个回复,我就知道,可能再也听不到他弹的旋律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在问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我的心跳堵在嗓子眼里。
我想说。
我就是Secret,江郁就是Secret。
你等了多年的人,就在你面前。
可我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话卡在那里,怎么也冲不出去。
我怕。
怕说了,他会露出那种表情,困惑的,疏远的,不认识的。
怕说了,这个梦就醒了。
怕说了,他就没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看不清。可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暗了一暗。
“算了。”
他把专辑放回柜子上。
“接着搬吧,还有一堆东西没收拾。”
他蹲下去,继续理那些花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