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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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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几日春光悄然而逝。
月洞门内的庭院,青砖铺地,被下人打扫得发亮,正中是一方汉白玉砌成的莲花池,池底铺着细碎的雨花石,锦鲤曳着金红的尾鳍在荷叶下穿梭,池边也种满了花草,风过便漾出沙沙作响声。
东角载着两株合抱粗的古槐,浓荫蔽日,树下设有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放着汝窑茶盏,张流徽正坐在这,倚在梨花木软榻上,青丝松松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一支碧玉簪斜斜插入,指尖纤长白皙,由南星几人为她细细地涂着蔻丹。
蔻丹用的是院内新开的凤仙花捣的,挑的是花瓣最艳、汁水最足的那几朵,染得指尖莹润透亮,透着一抹娇俏的红。
“郡主,这几日奴婢日日出门听书,您是不知,人们都是怎么说那日的场景的。”南星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描着指甲,一边压低了嗓音,眼底满是兴奋,卖着关子,可实在忍不住,还未等张流徽出声,自己就主动交代了:
“那日,天光大暗,只见郡主一鞭将那恶贼抽下马…恶贼竟是那礼郡王…最后,恶贼被捕,天光大亮,神明降世,金色的霞光照亮了在场的众人…”
张流徽闻言,也忍不住地抽动了下嘴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都给添成什么样了。
哪怕早知京中之人会传得很离谱,但这般离谱的,她还是第一回见。
南星不语,认真涂抹蔻丹,没瞧见她的神色,只一味的将自己在外听到的说给郡主:“茶楼内还有没在场的人问呢,说‘那日哪儿来的天光大亮’,当场有人反驳‘只因你未在场,自然不可得到赐福,听说桥头那家胡饼店老板的傻儿子,就得到赐福最后好了!’那人还怕别人不信,拉过一同来听书的友人,问其可真,友人答‘自然,我早年中举,身子就差了些,那日过后,我身子强健了起来,劈柴挑水等不在话下。兄台若是不信,我给你看看’…”
张流徽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唇线紧绷,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还有这样的能耐,她怎么不知。
南星终于弄完最后一根手指,放下工具,拿起茶壶为张流徽斟了热茶,又接着道:“后来不知怎么,整个茶楼就变成了比谁得到的赐福最多,一个个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南星摇摇头,一张小脸上满是满是匪夷所思,若不是当日她也在场,怕是真要信了这些满口胡言乱语之人。还有中举的举子呢,这样的人最后要是当官了,不知会有多少的冤假错案。
天冬蹲在张流徽脚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轻不重地捶着她的小腿,闻言立刻接话:“奴婢这几日去了大理寺外,萧少卿见奴婢是郡主的人,还特地让奴婢进去听。”
“郡主你可不知道,这几日大理寺忙得彻夜办公,每一人眼下都是乌青的,甚有人没时间洗漱修正,胡茬都冒出来了,数不胜数的百姓来状告礼郡王一家,不止有礼郡王、郡王世子等人,连那些小妾的远亲都狐假虎威,害了不少人。”
天冬松开拳头,五官乱飞般做了个表情,“大理寺的官员们,都成这个样了。”
在场的几人,纷纷笑出声。
良久,张流徽止住了笑声:“天冬,你这可是败坏人大理寺的名声。”
当朝选官,可不仅要学识,样貌也不能太差,至少要五官端正,天冬方才那做法,连最基本的五官端正都没了。
“哎呀。”天冬被几人笑了,只能瘪瘪嘴:“奴婢说的都是真的,不过萧少卿还是俊的,在一众胡茬中,他依旧干干净净,不过眼下的乌青比任何人都重,奴婢都感觉萧少卿要交代在那了。”
“萧少卿那是有玉树之姿的称呼,若不是俊得过分,怎么这么多小娘子都喜爱?”
在场的都是从小跟着郡主的,三年前那场捉婿热潮,他们跟着郡主看了好一出大戏。
月见仰着笑脸,“三年前要不是郡主,萧少卿早就被捉婿成功了。”
几人又笑了起来。
直到没声了,天冬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整个大理寺全是百姓,门口都被挤满了,奴婢听说还有人从京城外赶来的,黑压压一片,全是来状告礼郡王的。”
天冬越说越激动,小脸红扑扑的,自从跟了郡主,她们的日子过得都不错,见恶人有恶报,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萧少卿还上报了此事,听闻已经派兵护送百姓进京告状。”
月见正在旁边剥橘子,闻言立刻插嘴:“奴婢昨日瞥见大理寺整理出来的罪状,厚厚一沓,怕是能铺平整个州桥夜市呢,这还没完,不停有源源不断的百姓前来呢。”
三人一人一嘴,说得热火朝天,张流徽始终靠在软榻上,没怎么出声,却将外头的事情知晓得一清二楚,虽有些离谱荒诞,却都处处透着她的影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豆蔻领着一群宫女,捧着衣衫款款走来,身后的宫人们手里都拖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色彩艳丽,做工精致。
众人齐齐行礼问安后,豆蔻才上前一步,柔声说道:“郡主,这是您春日的新衣衫,您看哪儿需要更改。”
张流徽这才微微睁眼,眸光清明,抬眼望去。
午后阳光正好,那些色彩艳丽的衣衫被面容清秀的宫人捧着,阳光透过细碎的树杈缝隙,犹如碎金似的洒在那些衣衫上,流光溢彩,绣的花样栩栩如生,她只扫了一眼,就又闭上了:“不用改,放着吧。”
“豆蔻姑姑,你说礼郡王他们最后会怎么定罪?”月见凑上前,好奇地问道。
清河郡主身份尊贵,是有特权的,豆蔻从小就跟在张流徽身边,除了照料外,就是解答,在郡主面前没有不能说的事。
豆蔻觑见张流徽也看了过来,眸中不伐想要知道答案的心,她莞尔一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满门抄斩。”
张流徽听了后,颔首,又同月见说:“你帮我看着,到时候看看豆蔻姑姑说的可真。”
“好!”月见脆生生地应下,得意的在南星和天冬面前好一番炫耀,这才端着桌上的糕点,“郡主您尝尝,这是奴婢近日习得的新糕点,据说是江南那边传来的,叫什么碧涧豆儿糕,用艾草汁水染成绿色,层层叠叠,豆沙里还藏着核桃碎,据说口感清丽,像是把春天的碧涧搬上了餐桌。”
张流徽半眯着眸子,享受着暖阳,吃了不少糕点。
月见看见光滑的盘子,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太阳晴了好几日了,郡主何不出门走走?”南星见她神色不错,小声提点,眼底带着几分担忧,“大公子前几日还派人来问呢,说您要是再不出门走动,宫里怕是要派人来探望了。听闻落珠湖那儿,此时风景正好,垂柳依依,桃花都开了,还有一面镜湖,郡主何不去踏春?”
南星话音刚落,一阵清朗的男声便从月洞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风。
“娮娮,皇上和太子给你看的人你当真一个都不满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敏深从月洞门下走来,乌发一丝不苟的梳起,玉冠束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抬眼看过来时,目光柔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不是当大哥的催你,实在是皇舅舅和你太子哥哥总来催我,我也是在无法。”
“若真没有喜欢的,那娮娮喜欢怎样的?大哥去按着你给的条件找找,偌大的昭国总能找到符合娮娮心意的,若昭国没有…”徐敏深坐在天冬搬来的椅子上,停顿了一下,在张流徽望过来之际,便微微倚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促狭地笑:“那就只能让阿爹和娘亲以及小弟多努努力,扩张领土,总能找到合心意的夫郎。”
张流徽难得一咽,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薄红,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大哥,你至今未婚,不是没有原因的。”
加上太子,他们四个兄弟姐妹,大哥徐敏深年纪最大,已有二十,却至今未成家。每次相看眼见要成功了,大哥就说话了。
大哥一张嘴,大嫂转身跑。
太子哥哥不知怎么,也有样学样。
以至于到了现在,她连一个嫂嫂都没有。
小弟徐敏阳更别说,随父母外出征战,脑子里除了打仗就是练兵,对儿女情长之事,半点不上心。
张流徽幽幽叹气,长长地睫毛耸拉下来,眼底满是无奈,这一大家子,竟是把下一代的任务放在了她身上,她说呢,怎么一个个的都这般热情。
“大哥,你不是问我喜欢哪样的吗?”
张流徽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袖。
徐敏深挑眉,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微风暖阳下,将张流徽那张瓷白粉嫩的脸颊照得发光,连带着鬓边的碎发,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张流徽扳着手指,一条一条的数着,声音清脆,条理分明道:“最重要的当然是要长得俊,我们一家都貌美,不能毁了,我也不想要个丑儿子丑女儿。”
徐敏深深以为然的点头。
当然他们一家都好看要感谢先帝,最爱美人,皇外祖母虽不是最美的那个,但也不差,也得幸不是最美,不然他们这一家子都没有现在。
女子爱俏,实乃常态。
他也不想娶个丑的回家。
得到大哥的认可,张流徽清清嗓音继续:“这第二则是要有趣,大哥你想想,若是呆板无趣的木头疙瘩,难不成还要本郡主去哄他?他配吗?”
徐敏深又一次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娮娮贵为大昭最尊贵的郡主,若不是怕她更加肆无忌惮,皇舅舅早就封她为公主了。
但娮娮所用之物也是超了郡主之尊的,只是无人敢说罢了。
这般娇贵的人,自然不能找个闷葫芦委屈了她。
“第三嘛,自然家中不能太清贫。非本郡主瞧不上穷人,我也不想扶贫,平日里施粥做善事可,但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必然不能太清贫。”
“大哥你想想,我平日里所用所食,可是平凡之物?若和一个贫困之人成亲,他说我奢靡该如何?他周身所用之物本郡主是不是也要帮忙置办?难不成还要我缩衣节食,同他一道?不然带出门,岂不是丢了本郡主的脸?尤其是白景春,到时不知得怎么笑话我。”
徐敏深依旧点头,这是自然,娮娮在家都没这么耗费过心神,他们能得娮娮绣的荷包,都得用上多年,起絮了也还得继续用下去。
不然娮娮不高兴,四处告状。
但你让她重新绣一个,她嫌累。
他们都得不到的,未来妹夫凭什么?
徐敏深再次重重点头。
张流徽不知道徐敏深脑补了什么,也不理会他那些弯弯绕绕,不影响她继续说:“这第四,不能过于迂腐。”
“你看,我常做的事情,不是抽那个长辈,就是打这个平辈,上至皇亲下至官员,我可不管这么多,外面怎么说的我都知道,但对我没影响。若这个是我夫君呢?我能忍吗?到时就不是抽打外人这么简单了,外面又会怎么传我?”
徐敏深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同。
这也确实,在家他们都没说什么,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不仅如此,还要找个事事都依娮娮的,最好娮娮抽完人回家,还要给她按摩的。
“这第五嘛……”张流徽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润嗓后继续。
一条条细数下来,徐敏深每一条都点头,直到最后张流徽说完了喝茶休息,徐敏深才发现不对之处,皱着眉:“这样的人,难找啊。”
大家都是戴着面具过日子,谁又能知道其真正的面孔呢?
张流徽无所谓地耸耸肩,拿过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找不到就不成亲,难不成你要赶我出府?”
“这话可说不得!”徐敏深猛地起身,什么翩翩公子,刹那间消失殆尽,他紧张地四处张望,就怕暗卫向父亲母亲禀报。
当即为自己辩解:“我何时说过这话?但娮娮你看不上也要做做样子,别到时候娘亲阿爹一封信一封信往我这寄,在外征战还要想着你的亲事,咱们该做的都做了,找不到那又能如何?就当体谅体谅大哥了。”
“行吧行吧。”张流徽摆摆手,想到刚刚南星所说,眼睛突然亮了:“那我就在落珠湖办一个踏春会,邀请京中适龄的小娘子小郎君吧。”
又能去踏春,又办了宴会,解决了他们所有人的烦恼!
一举多得是也。
“长辈就不必请了,免得拘束,到时…”张流徽嘟着嘴,想到那些胡言乱语的学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今年新科进士也去,那些达官贵人不是总爱下榜捉婿吗?本郡主给他们搭个台子!大哥,你说到时会有几场戏可看?”
“要是在本郡主举办的踏春会上看对眼,是不是还得给本郡主一个媒人钱?”张流徽很是认真的看着自己大哥,那双漂亮的桃花眸眨了又眨。
徐敏深沉默良久,想起太子和他说的,只能道:“随你吧,但得把萧共秋加上。”
他还得去考察考察,萧共秋这人他承认不错,但做妹夫可不一样,皇舅舅和太子怎么就满意了呢?
“行。”张流徽满口答应,脸上半点不满都没有,都办宴会了,加谁不是加,再来几个都成。
再说,萧共秋也是状元,曾有捉婿热潮,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又来一次?
张流徽突然就对这场踏春会感兴趣了,双眼一闪一闪的。
那突起的兴致看得徐敏深懵了又懵,怎么就高兴了起来?
但看她那没开情根又没心没肺的模样,叹息的摇摇头,突然想到近日管家同他说的话,徐敏深皱着眉稍加提点:“你那鞭子不要四处甩,这月赔的银两都快赶上上月两倍了,也不是家里没钱,但该省还是省省。”
“知道了知道了。”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张流徽认真地敷衍了下。
徐敏深一见她那样,就知道刚刚的话根本没听进去,深吸口气,转身离开进宫。
要办宴会自然不能让她胡来,他得进宫找皇舅舅皇舅母要人帮忙操持,让张流徽自己来,他都不敢想这个踏春会会变成什么稀奇古怪的模样。
不知是哪儿走漏了风声,清河郡主要办踏春会的消息立马席卷了整个盛京,学子们听闻新科进士也能参加后,一个个激动得夜不能寐,日日跑到放榜的地方翘首以盼,恨不能立刻看到榜单。
这次不仅有机会搭上贵人,还能看见清河郡主!
学子激动、兴奋。
不是今年科考的学子则是赶到惋惜,纷纷讨论郡主最后花落谁家。
后又听闻萧共秋也要参加,又是一阵热潮。
要知道,萧共秋在小娘子间是夫婿的不二人选,可在学子中,那是天神般的存在。
萧共秋八岁才开始读书,还只是一个连秀才都未中的童生教导了几日,但他天资聪颖,童生只能找到自己的老师,一个传一个。
到了后来,才十八岁的萧共秋便已经三元及第,更别说长了副好相貌引出捉婿热潮,其后三年,官至大理寺少卿,做到真正的为民请命,深受百姓喜爱。
这是每一个寒门学子的梦想。
萧共秋实现了,且做得很好。
讨论声中,京中有适龄小郎君小娘子的人家,早就接到了宴帖。
萧共秋站在一望到头的院中,看着手上那豆绿色的鎏金宴帖,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意外。
思绪却不由飘到那日茶楼,郡主也是穿着这种颜色的衣裙,芳年华月,皓齿明眸,那般灵动的模样,深深印在他的心底。
郡主给他帖子何意?
这场踏春会为何而办,他自然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给他宴帖,是否意味着他也有机会?
萧共秋立在那,压不住心头的震颤,脸上是绷不住的紧张,眼尾却盈满雀跃的光。
耳郭渐渐泛红,烫得惊人,萧共秋慌乱地将宴帖扣上,紧张地吞了吞唾沫,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再次翻看宴帖,确认真是他被邀请后,莫名松了口气。
不过片刻,那口气又提了上去,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那日郡主穿了豆绿色,宴帖也是豆绿色,那他…是不是也要穿豆绿色的衣衫?
思及此,萧共秋快步走到那陈旧的衣柜前,猛地打开,里面只一片红,官服、公服…只有寝衣为银月色,至于其他,更是上不得台面。
那些往常穿的不说泛白起絮,就单是补丁都甚是明显,这样的明显是不能穿去面见郡主的。
萧共秋深吸口气,默默关上柜门,又一次从胸口拿出宴帖,细细看了起来,踏春会在春闱放榜第三日,明日放榜,他还有时间准备。
快步往外走,见着五加在那提水,萧共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急忙忙就要往外走。
五加也就是那国字脸,只能快速放下水桶,跟着萧共秋的步子往外,疑惑问道:“大人,又有案子?”
一提醒,萧共秋这才停下,目光呆滞,整个人都愣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是了,今日下值到家后才看到宴帖,现已月上中天,夜深人静,哪儿还有商铺开着供他择衣。
萧共秋松开紧绷的手,转身往回走,紧握拳头,指节泛白,在五加满是疑惑地眼眸中,颤声道:“记得明日带好钱财,随我去买衣。”
说完,萧共秋头也不回的大步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五加挠挠头,一脸茫然地回到水井旁,继续提水。大人是不是近日忙礼郡王一案太累了,人都魔怔了?
他要不要去大相国寺为大人求个驱煞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