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就别想跑 “也是啊, ...

  •   车停在简予之位于海岸路的住处前时,已经过了子时。这是一栋气派的二层建筑,门口有卫兵站岗,见了他立刻立正敬礼。

      屋里很静,没开壁炉,甚至没有一点人气。简予之把大氅从她肩上取下来,展平后规规矩矩搭在了门口的衣架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搁在茶几上。

      简凌之站在门口,她看着他脱了军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那道淡色疤痕在灯下格外显眼。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你的酬劳。”他说,“从吴会长家里拿的。”

      简凌之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依旧站在原地。

      简予之靠在沙发上,眉眼都藏在阴影里。“说吧。”他声音很平,“你到底是谁。”

      简凌之站在那里看着他,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编任何谎话,不想再维持任何体面。她在牢里关了三天,没洗过澡,没换过衣裳,头发黏在脖子上,指甲缝里还有稻草沫子。她站在他面前,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淋透的狗,而他坐在沙发上,军装笔挺,一脸冷漠地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我不是灵芝,不是你姐姐。”她说。

      “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来自未来的世界,那里没有战乱,没有军阀,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你姐姐灵芝,去了我的世界。”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来的那天,灵芝从这具身体里走了,在未来我的身体里活了。而我,在我那个世界里死了,在你姐姐的身体里活了,会代替你姐姐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她看着简予之的脸。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怎么,你不信?”她问。

      简予之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如今比她高了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影子能把她整个人罩住。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信。”他说。

      简凌之听了这回答反倒愣住了。

      “我姐姐不太会写字,不会唱英文歌。她不会让我去沙场上建功立业,她只想让我好好活着,她......更不会和路商临在一起。”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你不是她,我早就知道。早到我见你第一面起,就知道。”

      第一面……比她想象的早得多。

      “你骗了我三年。”简予之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在咫尺,“三年前,你劝我去从军,我走后你给我写了那么多封信。你明明不是她,明明知道我不是你弟弟......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怎样?”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你就会信么?还是说了你姐姐就能回来?”

      简予之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恨我。”简凌之说得笃定,“我怕你。我怕我告诉你真相,你会把我杀了,换你姐姐回来。”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像一堵墙,压在她身上。

      “你占了我姐姐的身体,骗了我三年,一个人跑到烟港,被人欺负了也不来找我,宁可指望一个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人去捞你......”他忽然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告诉她:你不来找我,你宁可找虞衡秋,你宁可一个人扛着,你宁可把自己折腾进牢里,也不肯想一想,这世上还有一个我。你可以找我,你可以想到我。

      可他没说出口,他把那些话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

      “你如今只是替我姐姐活在这世上。”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负气,只是他气的,不知道是她,还是自己。“你自己不要命,别连累身边的人。你以为一个人扛着就叫有骨气了?你出了事,害的是我姐姐。”

      简凌之攥紧了手指。

      “所以你最好小心点。”他别过脸去,不去看她,生怕她在自己眼中读到别的东西:“别死在我前面,你还有债没还完。”

      简凌之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不肯转过来的目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说完这句话,竟然转身走了。军靴踩在地板上,踩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一下一下敲击着简凌之的心。

      “你打算今天就站在那里?上来洗澡,别弄脏了我的地方。”

      她依旧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二楼,忽然很想笑。小心别死在他前头?在这之前他都要折磨她么?可笑!凭什么?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装了银元的信封,打开看了看数量,收进包里,跟着上了楼。

      水汽氤氲,浴室门虚掩着,简凌之站在满是雾气的镜子前,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听着门外简予之解扣子的窸窣声。

      她忽然转过身,隔着磨砂玻璃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对了,那天在吴公馆的茶会上……给我送蔷薇花的那位‘大人物’,是你么?”

      门外的动作停了一下。

      简凌之贴近玻璃,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顿在那里,她心下了然,勾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嘲讽:“怎么,不敢认了?还是说,堂堂参谋长,也会做那种偷偷摸摸、连面都不敢露的痴情事?”

      门砰地被从外面推开,简予之带着一身寒气和解了一半的衬衫走进来,眼底那点被水汽蒸出来的柔和瞬间被怒意取代。

      他猛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激怒我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有没有全身而退的本事。”

      简凌之没有挣扎,她就那么被他掐着下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来得莫名其妙的情绪。

      “我要是有那些本事,还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么?”她说,完全没被他的情绪左右,“那你后来怎么不来了?”她故意问得轻松,甚至将胳膊轻轻勾在他的脖子上,仰着头朝着他笑:“你要是还来多好,我就不会被那吴会长骚扰……”看着简予之越来越黑的脸色,她心里升腾出一阵畅快,一种在言语上获得了完胜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满足。“也是啊,对比给他当小老婆……”她的手一路向下轻易地解开他衬衫上最下面的两颗纽扣:“最起码,你我还是熟人……”

      他的手指收紧,掐得她下巴生疼。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他堵了回去。他的嘴唇撞上来的时候带着血腥气,牙齿咬在她嘴唇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伸手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动,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后脑勺,死死扣住,五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不让她躲。

      她咬了他一口。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非但没松,反而把她箍得更紧,另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反剪到她身后,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分不清是恨还是怕,是兴奋还是满足。她甚至自己都不理解,刚才为什么要说出那些话?在被关在地下牢房的三个日夜,她一定是疯魔了。

      他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呼吸粗重。“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简凌之喘着气,嘴唇上有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不知道。”她说,“你也没告诉过我。”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也没问过我。”他说。

      简凌之一时语塞。她想起那些信,想起自己每次提笔时都要斟酌很久,写什么不写什么。她不敢问他过得好不好,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她不敢问他有没有受伤,怕他说有。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让他多休息,多吃饭,多喝水,少说话,她以为这就是对他好。她以为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他用手指抹净她嘴唇上的血迹,一把脱掉衬衫,随手扔在一边,将她推倒淋浴器下面,湿冷的墙壁贴在背上,让她打了一个冷颤,不自觉地往他怀中缩了缩。“但是你既然落在我手里……”他抬起她的下巴,用拇指去摩挲她的嘴唇:“就别想跑。”

      当夜,在简予之烟港的参谋长官邸,院门口的哨兵已轮换了一批人。二楼的主卧里,简凌之借着月光看清他背上交错的伤疤。那些狰狞的痕迹像某种隐喻,提醒着她自己身体里装的是带着罪孽的灵魂。她指尖轻颤,一年多没有经历过情事的身体有些紧绷,当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抚摸过她柔软的皮肤时,那感觉的确不如路商临温柔,却透着隐忍着的野性。当她从搭在眼睛上的指缝中隐约看到简予之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装工作服的金属盒时,她竟在脑海里不自觉地想到那年冬天在平城的小洋房里,和路商临的第一次。

      每一次撞击都似乎用尽全力一般想把她冲散,在她身上留下无数痕迹,似乎是在宣泄着内心交织着的爱意与仇恨。她硬生生地承受着这一切,这好似是一场赎罪,为自己占据了他姐姐的身体,为一直以来假装他姐姐的欺骗,也是为自己「背叛」了路商临而选择沉溺在此时此刻的欲念中。

      她将他当做了情感的宣泄口,在这最需要一个温暖怀抱的时刻,她沉沦在了他带来的噩梦里。在情//欲最浓烈时,她咬着他的肩膀含混地喊出一个名字,他分明听到了,她叫的是“商临”。

      冬日的太阳升起得太晚,她翻了个身,从身下的疼痛中转醒。她眯起眼睛适应着周遭的黑暗,就着院中的夜灯分辨着周围的环境。直到看到墙上挂着的西洋钟指着四点,理智才随着宿醉般的头痛一起回笼。她看着枕边人熟睡的侧颜,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床单上的褶皱、被扔在地上的四五个工作服就像嘲笑的眼和嘴,无声地提醒她这场荒唐情事。她竟把最危险的敌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她心脏狂跳,逼着大脑加速运转。她悄悄下床把地上扔着的几个橡胶套捡起来,轻手轻脚想要扔进浴室的纸篓里。她余光扫过那浴缸里已经凉透的水,想着昨晚自己对他伸出手缠住他的脖颈,就愈发难受起来。她甚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气恼地套上那件已经有些脏了的旗袍。没有找到美人氅,却已不敢再耽误时间,生怕床上的人会突然醒来。她蹑手蹑脚地开门在一层穿上鞋踮着脚出了院子。

      经过哨兵岗亭,她有些心虚地说了一句出门遛个弯,就假装闲庭信步地走了出去。不知道是她的理由和装束在哨兵眼里没有问题,还是人家压根懒得管她,她走出了海岸路,在一天最冷的时候,只穿了一身加了薄绒的旗袍,好不容易找到一辆人力车,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简予之在凌晨五点准时醒来。

      他没有动,只是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昨夜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回放。她妩媚的神情,柔软的腰肢,被他掐出红痕的手腕,还有那沙哑到破碎的嗓音……这些画面,甚至连他最深最暗的梦里都不曾出现过。

      他借着恨意占有她,用最粗暴的方式宣泄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恨她,恨她竟敢顶着这张脸喊着别人的名字,恨她即使叫着别人的名字也能让自己沉沦。可那些抵死缠绵时的疯狂,究竟是出于对她挤走“姐姐”的恨,还是对这个女人本身的渴望?

      简予之侧过头,宽大的双人床另一侧早已凉透,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昨夜散落在地的橡胶套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掩耳盗铃。

      他低嗤一声,嗓音沙哑:“跑得倒快……”

      她逃了,可逃得掉么?

      整个烟港都有他的眼线,她能躲到哪儿去?她在海边的小房子,路商临的那幢洋房,都有他的眼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昨晚她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可比她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模样可爱多了。他本该更狠一点,让她彻底记住,无论是谁占据了这具身体,都别想轻易摆脱他。曾经的他那般力弱,看着她走向路商临却只能冷眼旁观,在心里偷偷发疯。如今,路商临回德国了……哼,就算他此时此刻就站在眼前又如何?整个烟港都是他简予之说了算。

      他起身走向浴室。镜中的男人肩背肌肉紧绷,上面还残留着她抓挠的红痕。他伸手抚过那些痕迹,眼神晦暗不明。

      “姐姐……”他低喃,嗓音里带着嘲弄,“你教我要做个好人,可我现在……你放心,我会让她好好向你赎罪的。”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餐厅时,简予之正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早餐。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声响,如同某种蓄势待发的信号。他接过勤务兵递来的军装外套,指尖抚过肩章上冰凉的金属星徽,忽然轻笑一声:“备车。”去她家看看。

      轿车停在离海边三公里的那栋灰砖小楼前时,简予之抬手示意副官留在门外,自己径直推开院门,穿过小花园向正门走去。三天前在抓捕吴会长后,他特意去了路商临那处小楼,见到了路晚伊她们。把整件事事无巨细地给他们几个讲了一遍,最后告诉他们没事了,几个人高兴之余,又对他感恩戴德了一番。

      望月和含笑在花园中向他鞠躬问好,看着两人脸上泛起的亲切笑意,他心中更想知道,一会简凌之在众人面前面对他时,会是什么样子,是否还会继续表演姐弟情深的戏码?

      房门被敲响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简凌之猛地从书桌前站起来,险些打翻了墨水瓶,她骤然收缩瞳孔,急急忙忙合上眼前的日记本塞进了抽屉。

      “你……”她的嗓音卡在喉咙里,但当她又看到领着简予之上楼找她的含笑时,嘴角艰难地扯出来一抹笑容。

      “小姐,简参谋来看您了。”含笑不查有他,冲简予之点了点头就往楼下走去。

      简凌之眼睁睁看着他反手锁门,军靴踏过她亲手织的地毯,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怎么不请我来家里坐坐呢,姐姐?”简予之摘下皮手套,随意扔在了她身后的书桌上。他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她已然收拾打扮好的脸和那身新旗袍上,颈侧还有未消的咬痕。“看来姐姐睡得不错。”他忽然伸手捻起她一缕头发,在指间缠绕,“烟港的晨雾很浓,溜走时怎么不披上它呢?”

      简凌之猛地拍开他的手,这才注意到他臂弯里搭着的,正是她昨夜仓皇逃走时遍寻不见的那件美人氅。

      她一把拽了过来,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温度,不知是他的体温,还是昨夜纠缠时留下的“余热”。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冷声道:“多谢简参谋,还特意跑来送一趟。”

      手指死死攥紧氅衣,骨节发白,像是要捏碎什么不可言说的情绪。她硬撑着从容,假装无事发生:“昨天我能从警署出来,多谢了。想必参谋长公务繁忙,改日……我再登门致谢。”

      “改日?”

      他低笑一声,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拇指在她脉搏处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确认。

      是昨夜在他掌下颤抖的频率,还是此刻竭力掩饰的心跳?

      “我最近记性总是不好,怕忘了姐姐的「改日」。”

      他欺身逼近,军装上的冷铁气息压过来,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嗓音低沉得像一把钝刀:“不如今日如何……”

      “你做什么?”简凌之呼吸一滞,猛地抬手推他,掌心抵上他胸膛,却像是推到了一堵墙,他纹丝未动,反而扣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他低笑,指尖缠上她一缕发丝,“这么快就忘了昨晚的事儿?”她发间还残留着他家中洗发油的香气,混着她自己的气息,暧昧得刺鼻。

      简凌之深吸一口气,偏头挑衅地扬起下巴看他:“难道简参谋还想让我对你负责不成?”

      这话竟让他笑出了声。

      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唇角,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浑身绷紧:“我还以为……你要为路商临守节呢。”

      “哼。”她猛地扭头挣扎,却被他捏着下巴扳回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还在演那些封建戏码?可省省吧。”

      “是啊……”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目光却始终不敢对上她的眼睛,“若你真是什么贞洁烈女,当年也不会顶着这张脸……”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和小叔子暗通款曲了。”

      “简予之!”她骤然拔高声调,眼底烧起一簇火,“你给我放尊重点!他不是我小叔子,他是他,我是我。”她一字一顿,“我们之间的事,和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简予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抵在她下颌骨上,掐出一片失去血色泛白的痕迹。他眼底翻涌着的惊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却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时稍歇。

      “旁人?”他低低地笑了,嗓音沙哑,“那姐姐告诉我……”他忽然拽着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军装下传来急促有力的心跳,“我又算什么?”

      掌心下的温度烫得惊人,简凌之指尖下意识地缩了回去。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剖开自己,那些藏在军装下的、鲜血淋漓的真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晨光里。

      “你......”她张了张嘴,却被他用拇指按住唇瓣。

      “嘘。”他垂眸凝视她,终于敢直视她的眼睛,“别说让我发疯的话。”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而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至少现在......别推开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