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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悄然入梦 指尖残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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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路晚伊院里出来,简凌之一路脚步轻快,看见院中那两棵老松树都觉得别具一格。
“少奶奶回来了!”含笑迎上来斟茶,“可见到二爷了?”
简凌之仰颈饮尽杯中茶水,刚才说了许多话连口水都不给喝,果然自己在这个家不仅穷,且毫无地位。“见着了,还做了桩买卖。从今往后咱跟二爷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纵是天塌地陷,有他顶着。”
含笑笑道:“那今天加点菜吧!上次买了二两肉,小厨房还有面粉,我给您包饺子吃?”
“好,咱们一起包。”
晚上早早洗漱后,她点上书房的灯,歪在贵妃榻上随手翻着书。脑中不禁浮现昨日淮山带着夜露的指尖拂过她手腕,靠得那样近。她摇摇头,将这念头甩开。
蝇头小楷化作黑蚁在纸上爬,忽而幻作元宝饺子,忽而变作淮山骨节分明的手。
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简凌之裹着披肩昏昏欲睡,朦胧间听得门口窸窣响动。鼻尖嗅到少年衣襟上的槐花香,是废园里那株老槐树的气味。
“姐姐。”带着暮春潮气的声音漫过耳际,她感觉手中书被轻轻抽离。淮山屈膝时指尖悬在她眉梢处,最终只勾起一缕散落的青丝:“装睡的功夫倒比从前精进许多。”
简凌之藏在裙下的脚趾猛地缩起,却双目紧闭不敢睁开。少年手背抚过面颊的触感,恍若寒潭锦鲤掠过浮萍,激起圈圈要命的涟漪。她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耳中嗡嗡作响,却双目紧闭不敢睁开半分。
淮山忽然低笑,喉间滚动的气音好似惊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姐姐可知......”他气息游移到耳后,惊起细小的绒毛,“你装睡时,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得比走马灯还快。”
那只手有些冷,又轻轻拂过脸颊,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温凉的唇瓣蜻蜓点水般擦过眼角,简凌之倏地压住眉峰。淮山的袖口摩挲着她颈侧肌肤,刮起隐秘的颤栗。就在她要破功的刹那,手中的书突然跌落,撞碎了这满室旖旎。
简凌之睁眼时只看见淮山倒退着隐入帘幔的残影,她低头看到地上掉落的书,疑惑地不知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捂住脸低声自嘲,竟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分明才相识五日,定是见色起意了。”她对着铜镜忏悔,“没错,谁不喜欢年轻力壮的帅哥呢。”暗自告诉自己别再觊觎别人的弟弟了,原本只是贪他剑眉星目的好皮囊,却在一声声姐姐中险些迷失自我。
她举起烛台出了书房,一边回味着方才那个魔幻却让人沉沦的梦境。足尖忽地撞上块翘起的石砖,烛台脱手,周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完了!”简凌之在即将跌倒的一瞬间还不忘骂了自己一句,若不去书房有意无意地等人,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姐姐小心!”疾风掠过耳畔,熟悉的气息混着夜露将她稳稳接住。少年手臂横亘腰际的力道不轻不重,后脑勺撞上胸膛的闷响里,她听见两颗心隔着三重锦衣在打更。
夜风卷着残花,她却在这片漆黑中笑出声:“淮山……”
“我在。”声音低柔。她趁着漆黑,闭上眼睛满足地笑了。
云翳裂开银缝,月光探出头来。少年撤手时,她腰间仍残留着环抱的余温。
“姐姐在想什么如此出神?晚上还是提上灯笼吧。”
“我晚上看不清东西,大意了。”她故意问道,“不是叫你别跑了么,回到家怕要后半夜了。”
“学堂里有事耽误,来迟了些。姐姐方才可是在等我?”
简凌之心头一跳,一边说着“没有的事”一边疾步冲进书房捧出装着书信的布包。淮山了然地笑笑:“还说没等我,这不是已经替我整理好了?”
她脸颊发烫:“那……你回去慢点。”
“姐姐好狠的心,我才刚来就要赶我走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淮山扶住她肩膀:“我知道。能看到姐姐便好,那我就先回了。”见他转身欲走,简凌之连忙拉住他小臂,隔着衣袖也能隐约触到温热的皮肤。
“嗯?”
她猛地缩回手,故作随意:“进屋喝杯茶吧。”说完怕被拒绝似的,急急推开正堂的门。
淮山不急不徐跟着进了屋,简凌之从内室提出水壶。淮山正立在罗汉床前仰头望着那幅腊梅图,她不禁问:“看什么呢?又不是头一次来。”
“陈设如旧,只是……”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
简凌之放下茶壶,转身去多宝阁取茶叶。指尖刚要触及青瓷茶叶罐,他忽然从身后欺近,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恰好将她整只手包裹住。
少年衣袖间清冽的香气无声漫开,恍若一个无形的怀抱,将她拢在其中。
简凌之指尖微颤,竟一时忘了抽回,只是怔怔望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节修长,肤色如玉,掌心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粗糙的触感透过皮肤,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不必麻烦。”淮山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温热吐息惊起颈后细小的绒毛。那个荒唐梦境的片段猝不及防闪过脑海,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寂静的正堂里,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震得胸腔发麻。
不知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仿若只是一瞬,又好似已过了一个时辰。
“姐姐今日怎么了?”淮山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沙哑,“连耳后这颗胭脂痣,都红透了。”
简凌之闻言慌忙抬手想掩住耳后,指尖却被他轻轻按住。他并未用力,只是虚虚搭着,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
“躲什么?”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笑意,“我又不会吃了姐姐。”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暧昧,简凌之耳根烫得厉害,想抽手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淮山将她的手带到眼前,垂眸细细端详她修剪整齐的指甲,拇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姐姐的手......”他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比以前软些。”
简凌之呼吸一滞,想反驳,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断。淮山忽然低头,唇瓣极轻地碰了碰她食指侧面因为握笔而生出的薄茧。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快得像是错觉。可那温软的触感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你......”她声音发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淮山却已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将那罐茶叶推回原处。仿佛方才那逾矩的举动,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简凌之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无力地垂下。指尖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丝丝缕缕,渗进肌肤里。
淮山早已转身坐到罗汉床的一侧,提着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好整以暇地吹了吹,面色如常。“想来这几日姐姐辛苦,没休息好吧。”
简凌之深呼出了一口气,从多宝阁前转过身,脸上挂着刻意的笑容,坐到了淮山对面。“还好。”
“嗯。”淮山点点头,喝了口水把茶盏放在了桌上。两人一时无话,连那茶盏碰触炕几的咔哒声都被无限放大。“不如这几日姐姐先好好休息,这委托......”淮山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放在桌上轻轻点着,被简凌之一把抢了过去。
“没事,赚钱要紧。”她笑得有些傻,把信纸攥在手里,看着炕几的桌角愣神。
淮山掩饰住笑意,岔开话题道:“大后日,姐姐是不是就可以出门了?”
简凌之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不出意外的话。”
“那,我带姐姐去吃些好吃的吧。”
“哦?好呀!”简凌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那看似平常的一天,两人心中却各怀鬼胎。以至于后面的两天,简凌之竟然都在期待与假想中度过,却总觉得淮山那晚之后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三月初十,简凌之一个人溜出了路宅。在门房看到当差的杜全,她还有点疑惑怎么二管事亲自在这儿看大门。杜全向她作揖,她点点头就快步出了门去。
外头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连风都是甜的。时间紧迫,她本打算雇辆人力车赶路,却在街角一转,猝不及防撞见了淮山的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立在暮春薄薄的日光里,身姿挺拔如竹,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见到她,他唇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弧度,是惯常的温和模样,眼底却像隔着一层清透的琉璃,笑意未及深处。
“姐姐今日很准时。”他开口道,声音清朗却像例行公事。未等她答话,他已自然而然地转身,走在她身侧略前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隔开一个微妙的、不会轻易触碰的距离。“今日我告了假,不必去学堂,想着带姐姐在城里随意走走。”
简凌之暗忖:这倒是一条龙服务,还主动升级,连请假条都批好了。
淮山似乎对城中店铺了如指掌,领着她穿街过巷,去的皆是些门面质朴、内里洁净的小店。路过一个飘着茶香的老摊,他会停步侧首轻声问:“姐姐渴么?”见她摇头,便又继续前行。见日头渐渐爬高,光线有些晃眼,他会不动声色地换到外侧,将那片灼热挡在自己身后,动作自然得像是日日如此。
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无可指摘。可也正是这份无可指摘,让简凌之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与她这两日在心中莫名其妙地期待截然相反,这个人总是在自己没有准备时忽然靠近,欣赏自己的无措。而当她好不容易开始适应这种靠近,他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让她永远摸不透他。
午时,他带她去了家临河的二层小酒楼,木楼梯吱呀作响,颇有古意。他熟门熟路地引她上了楼,挑了最里面一个临窗的雅座。窗外,一湾绿水缓缓流淌,阳光在水面揉碎成万千金鳞,偶有乌篷小船摇过,恍然间竟似身处江南某处水乡,而非北地的平城。
菜是他点的,并未询问她的意见。几样都是清淡的时令菜式:一碟清炒莴笋,一盅加了虾仁蛤蜊的鸡蛋羹,一盘京酱肉丝配上一笼荷叶饼。最后上来的,却是一道与之前画风迥异的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昂首翘尾,淋着亮晶晶的酸甜芡汁,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简凌之眼睛一亮,她确实好这口,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自己有多久没吃到如此“丰盛”的菜了!还没等她拿起筷子,淮山已将最肥嫩的那块鱼腹肉夹起,放入她面前的白瓷小碟中。他动作流畅,目光却并未与她对视,只看着那鱼肉,声音平稳无波:“记得姐姐以前,最爱吃这道菜了。”
她姐姐喜欢的?简凌之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中那块诱人的鱼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是巧合么?
也是,他带“姐姐”出来吃饭,当然要挑他姐姐喜欢的,又哪里会知道她自己的喜好呢。
她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火候掌握得极好。她忍不住赞道:“好吃!”
淮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眼中自然流露的满足光彩,看着她吃饭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那几乎光盘的莴笋,最终落在那道色泽浓艳的松鼠鳜鱼上。嘴角那抹惯常的、维持着的温和弧度,几不可察地往下垮了垮,像是支撑它的力气忽然被抽走了。
姐姐最讨厌吃酸甜口的东西,她讨厌清淡的蔬菜,她爱吃辣,爱吃浓油赤酱的牛肉猪肉,她受不了鱼虾的腥气。
而眼前这个人,连口味都和姐姐完全不一样。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瞬间翻涌又急速冷却的复杂情绪。心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近乎自虐般的嘲弄:
连装样子都装不像。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茉莉花茶。那茶水的清苦,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压不下哽在喉间的疼痛感。
这顿饭却真是吃到了简凌之心坎里。松鼠鳜鱼就不说了,又酸又甜让她食欲大开;莴笋更是清淡,不就着米饭都可以直接吃上半盘;京酱肉丝里面的肉竟然做的没有肉腥气,可是比路家炒的好吃多了;蛋羹滑嫩,配上虾贝的鲜甜味儿……每一道都合她胃口。穿越过来这十来天,在路家不是清粥小菜就是只能吃些边角料食材,今天总算尝到了久违的、令人满足的烟火气。她吃得专注,甚至没太留意对面异常的沉默。
“淮山,你怎么不动筷子?这鱼真的不错。”她终于察觉,抬头找话。
“嗯,姐姐喜欢就好。”淮山应了一声,筷子只象征性地碰了碰面前的炒莴笋,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落在窗外某片流动的水光上。“我不太饿。”
“是不是学堂课业太重了?”简凌之试图让气氛活络些,“看你今天话也不多。”
淮山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面具,温和却缺乏温度:“没有,只是今日有些乏,姐姐难得出门,多吃些。”
简凌之被他这客气疏离的回应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腾起的暖意稍稍降温。他今天好像格外安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她这么想着,便也不再勉强搭话,专注于眼前的美食,只是偶尔偷瞄他一眼,他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安静的样子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赶紧低头扒饭,暗骂自己吃饭都不闲着,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饭后,淮山自然地提起她上午采买的一堆东西。几块香胰子、两盒带着淡淡桂花香的洗发油、一叠信笺,还有一只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已经收拾干净的母鸡。
经过一处热闹市集时,路边支着好些吃食摊子,馄饨、油炸糕、打卤面、懒龙、糖火烧……各色香气混杂在空气中,伴着锅勺碰撞的声响和食客的谈笑,充满鲜活的生活气。一个面摊的老板娘嗓门格外亮堂,一边麻利地捞面,一边热情吆喝:“长寿面咧!一根儿到底,福寿绵长!”
淮山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目光似乎被那长寿面的招牌钉住了。暮春的风带着暖意,他就那么站着,在天光与市井喧嚣的背景下,挺拔的背影竟无端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清,像是热闹画幅里一道安静的留白。
“两位吃面?里边儿坐吧!”老板娘眼尖,立刻热情招呼。
简凌之刚想摆手说不用,却见淮山已经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空凳上,径自在最近的那张简陋条凳上坐了下来。
刚才……没吃饱吧?简凌之暗忖,心里有些疑惑。看他酒楼里几乎没动几筷子,多半是那些菜不合胃口。
她没好意思问出口,见他已坐下,只得也跟着坐了过去。
面很快端上来,是粗瓷大海碗,清亮的汤底上浮着几点金色香油和葱花,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卧在中央,一根擀得宽而长的面条盘绕其间,朴实无华却热气腾腾,明明没有什么让人惊艳的食材,香气却直往人鼻子里钻。
简凌之拿起桌上粗糙的竹筷,用帕子擦了擦递给淮山:“快吃吧,一会儿面该坨了。”
淮山接过筷子,指尖与她有一瞬极轻的接触。他却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她,眸色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朦胧:“姐姐陪我吃吧。”
“我刚才吃挺多了……”简凌之干笑了两声,想到酒楼里自己大快朵颐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
“面要分着吃,福气才长。”他语气平静,却把这个简凌之从没听过的习俗说得头头是道。说着,他已用筷子夹起那根面条的一端,稳稳地递到她唇边。
简凌之愣住了,下意识想去看老板娘或其他食客的反应,目光却撞进淮山的眼睛里。隔着一缕缕上升的白汽,少年眼眸清亮如洗,执拗地望着她,那里面清晰的期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恳求,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迟疑。周遭的市井嘈杂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碗朴素的面,和他眼中那片专注。
她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微微低下头,就着他举着的筷子,轻轻咬断了那截面条的一端。面条劲道爽滑,带着面汤清淡的鲜美。
淮山眼底倏然亮了一下,那笑意真切地漫开,驱散了之前笼罩的些许阴霾。他挑出这根长寿面的另一端,从容地将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吃了起来。一根面条,两人分食,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亲昵感,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流淌,缠绕心间。
直到最后一截面条被他轻轻吸入唇中,他才抬眸,唇边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汤汁,望着她用手指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吃完了。”
简凌之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慌忙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眼神飘向别处:“擦擦嘴。”
淮山接过那方带着她体温和淡香的帕子,却只是握在掌心,目光依旧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我这几年……吃过最好吃的面。”
简凌之心头猛地一颤,泛起一阵酥麻的悸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分食的寓意,还是因为……和她一起?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这阵过不去的悸动许久无法平息。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暧昧又纯粹的气氛,让她既心慌,又有一丝陌生的甜意悄然滋生,不愿倏然打断。
两人沉默着行至离路宅不远的街口转角,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淮山停下脚步,将手里那些杂物递还给她。他的动作稳定而克制,分寸拿捏得极好,连交接时指尖都未曾与她相触,仿佛刻意维持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简凌之接过东西,心里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再次浮了上来。这一路上他体贴依旧,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淡,与方才面摊上那近乎亲昵的互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让她犹如雾里看花,完全摸不清这少年忽近忽远的心思。她按捺下纷乱的思绪,道了谢转身欲走。
“姐姐。”他轻声叫住她,声音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她回头,淮山站在一棵已绽出新绿的银杏树下,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眸色深深,里面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唇瓣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他却只是极淡地、甚至带点自嘲地笑了笑,将所有未竟之言咽了回去,化作一句平静的嘱咐:
“无事,路上小心。”
简凌之提着东西一路走回路宅,过垂花门,经抄手游廊,回到东角门内自己那方寂静小院。午后的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她脑子里却全是上午这两个时辰的片段。他沉默的侧脸,妥帖的照顾,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最后那个过于平淡的笑容。
究竟哪里不对?
“果然还是我想多了么……”简凌之在嘴里念叨着,但淮山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着的那一抹缠绵的情绪,在她看来,并不像是假的。
“少奶奶回来了!”
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在寂静的院中响起。简凌之刚踏进门槛,闻声抬头,就见含笑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提着的零碎东西,同时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少奶奶可算回来了!时辰不巧,二爷来了,等了有一阵子了!”
“啊?”简凌之把刚才的小心思甩得一干二净,眉头拧起,“他走了么?”
含笑连连摇头,朝正堂方向使了个眼色:“还在里头等着您呢。我看二爷那脸色……您快去洗把手,赶紧去看看吧。”
“知道了。”简凌之定了定神,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含笑,“这些你先收好。”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正堂。到了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步,手忙脚乱地抚平了刚才出门被风吹得有些乱的衣襟,又捋了捋鬓角散落的发丝,这才轻轻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