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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签字画押 等了你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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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光线比外面稍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她一眼就瞧见路商临背对着门,立在罗汉床前。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衬衫和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深灰色的西装长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他微微仰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墙上挂着的腊梅图出神,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肩头投下柔和的光斑,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沉静。
听见开门声响,路商临不疾不徐地转过身。那双颜色偏深的眸子看向她时,里面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简凌之心里装着事,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容:“二叔来啦?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等了多久?”
路商临没动,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疏懒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她,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片刻,才听他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开口:“不久,一杯咖啡的时间。”
简凌之心里稍微松了松,才一杯咖啡,那确实没多久,还好还好,她暗自安慰自己。
“大嫂看来是挺忙的。”路商临这时才迈开步子,走到一旁摆放的紫檀木圈椅前,从容落座。他坐下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却始终落在简凌之身上,带着一种好整以暇的审视意味。
简凌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发虚。她小步挪到他对面的另一张圈椅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一点琐事,让二叔见笑了。”她斟酌着措辞,“今日之事……还望二叔保密,莫要让太太知道。”
路商临闻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没那么爱管闲事。”说着,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放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大嫂看看吧。”
简凌之探头过去,看到那是用上好宣纸书写的文书,墨迹簇新,格式工整,是典型的契约样式。上面的字全是繁体竖排,密密麻麻,看得她有些眼晕。快速扫了几行,勉强看懂是关于铺面合作、出资分红、权责划分的大致条款。
“这是……”她用指尖点了点文书末尾留白处,“要我签字画押?”
路商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端起手边小几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叶,却没喝。这架势一看就不是个喝茶的人。“既然是正经生意往来,还是立个字据为好,免得日后说不清楚。条款是我请人拟的,大嫂可以仔细看看,若无异议,便可签字盖章。”
“盖章?”简凌之愣了一下,“我没有私章。”
“那就按手印儿。”路商临终于啜了口茶,语气理所当然。
简凌之看着那白纸黑字,心里莫名升起一种签卖身契的错觉。她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我可真得仔仔细细看清楚了,别到时候让二叔把我卖了,我还傻乎乎地帮着数钱呢。”
路商临闻言,终于抬眼看向她,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大嫂说笑了,您可以慢慢看。”他说完,便不再催促,目光转而投向对面墙壁,似乎又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去了。
简凌之低下头,努力辨认着那些对她来说有些艰涩的繁体字和文言表述。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存在感极强,让她无法完全专注。这种被动感让她有些不舒服,仿佛每一步都被对方预判,牵着她走。
“这副对联……”路商临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带着点若有所思,“什么时候换的?”
简凌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他刚才一直看的似乎不是那幅腊梅图,而是腊梅图旁边悬挂的一副新裱的字。那是她前几日闲来无事,嫌弃原来那副“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太过酸腐,便自己找了纸笔,随手凑了两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又在腊梅图上方贴了个横批:戒急用忍。没想到他也注意到了。
“哦,你说那个啊。”简凌之的注意力还在合同上,头也没抬,随口应道,“以前那副看着太酸,就自己胡乱写了一副贴上了。”
“大嫂可知以前那副对联是谁写的?”
简凌之抬起头看着路商临,手指却死死按在她刚才读到的那列字上。“谁写的?”
“纪昀。”
简凌之眨眨眼,脑子里都是电视剧里纪晓岚智斗和珅的情节。然后她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几分,看向路商临:“是他真迹啊?!”
看着简凌之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星子来,路商临不易察觉地往后仰了仰,靠椅背更紧了些。“那倒不是,是大哥临摹的。真迹倒是也有,前两年赠人了。”
“害!”简凌之觉得没劲,又低下头继续研究文书,小声嘀咕,“还以为能发笔小财呢……这么好的东西,真大方......”
路商临将她这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又悄悄浮现,这次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他看着她埋头苦读的样子,忽然觉得比起从前的温婉得体却沉默寡言,如今的大嫂会因为不是真迹而明显泄气、会为了出门跟管事周旋,似乎有了些生机。
“那现在这副对联......”他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点难以名状的、类似探究的意味,“是大嫂您的真迹?”
简凌之正被一个生僻字卡住,闻言头也没抬,只用手随意地朝对联方向挥了挥:“不然呢?谁闲得没事把这两句不相干的话拼一块儿。”
“是不太相干。”路商临的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一句出自谢道韫的咏雪,一句源于庄子的逍遥游,除了末尾勉强押上了韵脚,意境风马牛不相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墨迹尚新的字上,那字迹并非女子常见的簪花小楷,反而笔锋转折间带着一股难得的力道与洒脱,“不过……能想到把它们凑在一起,还压上了韵,细品之下,这上下联的意思,倒也能牵强附会出点‘由微见著,心向高远’的意味。”
简凌之没心思跟他讨论对联文学,敷衍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这种乱搭的古诗句她脑子里还有一箩筐。她找到了合同里一个生字,指着那处抬头看向路商临:“二叔,这个字念什么?”
路商临的目光从对联收回,落在她指尖点着的地方。那是一个“凭”字。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字,才缓缓道:“凭。各执一纸为凭,意思是……”
“知道了。”简凌之打断他,“你我各拿一份。”她心里惦记着合同条款,答得飞快。
路商临却没立刻接话,他看着简凌之重新低下头的侧脸,眼神格外专注。静默了几秒,他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大哥教了大嫂洋文,却没教认字?”
简凌之正翻页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嘴里含糊道:“我嘛……样样通,样样松。学什么都半吊子。”她说着,抬起头,迎上路商临探究的视线,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略带自嘲的笑容,眼神清澈坦然,没有流露出丝毫心虚或胆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了片刻。路商临看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深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他率先移开了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大嫂过谦了。”他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合同看得如何?可有疑问?”
简凌之合上文书,推回到桌子中央:“看完了,大体没问题。就按二叔说的,你出货源,我出点子,利润按约定的分,合作愉快。”
路商临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递给她。
简凌之接过笔,她屏息凝神,在乙方签名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简灵芝”三个字。
写完后,她把笔帽拧好,递还给路商临,半开玩笑地问:“不会要让我咬破手指按血手印吧?”
路商临被她这话逗得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拿出一个精巧的圆形小瓷盒打开,里面是鲜红的印泥。“用这个就好。”
简凌之松了口气,用右手拇指在印泥里蘸了蘸,一股湿凉黏腻的感觉传来,让她不太舒服。她赶紧在刚刚签好的名字旁边,用力按下一个清晰的指印。鲜红的指印落在“简灵芝”三个字旁边,显得格外醒目。
按完手印,她立刻就想擦掉拇指上的红色,可一摸身上,才发现之前一直别在衣襟侧的帕子不见了,大概是上午出门时遗落在了哪里。她看着自己红彤彤的拇指,又瞥了一眼干净的食指,犹豫着要不要蹭一下,终究还是下不去手,指尖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一方折叠整齐的、质地细腻的白色手帕递到了她眼前。手帕边缘绣着极淡的银灰色竹叶纹,素雅洁净,更像是主人随身携带的装饰品,而非实用物。
简凌之盯着那方过于干净的手帕,一时没敢接。
路商临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简凌之这才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垫在腿上,轻轻擦拭着拇指上的印泥。柔软丝滑的触感传来,她余光瞥见,那方素净的白帕上,已然晕开了一小抹嫣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咳……”简凌之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迅速将手帕叠好,藏进自己的袖口里,“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二叔。”
路商临对此不置可否,他将桌上的合同仔细折好,重新收回西装内袋,然后站起身,动作流畅地展平了衬衫上因久坐而产生的细微褶皱。“哎,总算是了了一桩事。”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淡淡道,“不枉我今日等了大嫂这么久。”
简凌之也连忙跟着站起来,闻言心里那点因为“一杯咖啡时间”而放松的弦又绷紧了,赶紧道:“让二叔费心久等,实在过意不去,那我就等二叔那边的消息了。”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正色补充了一句,“还有……洋货生意虽利厚,但还请二叔务必谨慎,切勿贪多冒进。虽在商言商,但也应以国家大义为重。”
路商临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又似乎意有所指。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大嫂提醒的是,商临记下了。”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目光扫过桌上那盒印泥,“这印泥是从大哥书房找的,大嫂留着用吧。”他沉吟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有件事,或许也该提醒大嫂一声。”
简凌之刚拿起印泥盒,闻言抬头:“二叔请讲。”
路商临看着她,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二管事杜全,既然能为你行方便,自然也能拿住你的把柄。大嫂与他往来,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简凌之心头猛地一跳,握着印泥盒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二叔……连这个也知道?”
路商临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但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嫂不必紧张,我无意干涉,只是提醒。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简凌之暗暗吸了口气,点点头:“多谢二叔提醒,我心里有数。”
路商临不再多言,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动作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递向简凌之。
“上次大嫂提起的。”他语气随意,“‘巧克力’,是吧?正好刚进的货。”
简凌之眼睛一亮,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她双手接过那块包裹严实的巧克力。“多谢二叔,还特意带给我。”
路商临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房门。那阵在堂屋中弥漫的淡淡檀香味儿,原来是路商临身上的香水,很快便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简凌之捧着那块得来不易的巧克力,心里一阵窃喜,转身将它放在罗汉床的炕几上。一抬头,目光又落在那副自己胡拼乱凑的对联上,忽然想起前几日淮山来的时候,似乎也在这幅字前驻足良久……
结合淮山最近若即若离、时而试探的态度,她暗忖,看来以后还是要更收敛些才行,这些与众不同的小细节,落在有心人眼里,恐怕都是破绽。
“少奶奶!”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简凌之走过去开门,见含笑手里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碗里盛着水灵灵的草莓,颗颗饱满,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少奶奶,我看二爷刚走。”含笑说着,走进来将琉璃碗小心地放在炕几上。
“嗯,刚走。”简凌之随口应着,目光被那碗草莓吸引,随手拿起一个放入口中。草莓冰凉,汁水丰沛又酸甜可口,瞬间抚慰了她刚才紧绷的神经。“他到底等了多久?”
含笑想了想:“午饭前就过来了。”
“什么?!”简凌之转身,吓了含笑一跳。“这么长时间?”
“所以我着急得不行,生怕二爷等急了。”她低声补了一句:“毕竟二爷脾气可不好。”
简凌之这才反应过来路商临那“一杯咖啡的时间”说的是一个中午的时间。
“完了……”简凌之仰天长啸。“这草莓哪儿来的?”
含笑一边整理着炕几上的东西,一边答道:“也是二爷带来的。说这是前两年才从哪个国家引进的新品种,今年才在咱们平城上市,就顺便带了些给少奶奶尝尝。”
简凌之挑眉,看着碗里的草莓,又拿起一颗递给含笑。果然,别人送的,尤其是这种顺带的、不用自己花钱的东西,就是好吃。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刚才被路商临审问半天的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只是脑子里,又不期然地闪过他临走前那句关于杜全的提醒,还有那似乎能看透人心的、平静无波的眼神。
这个二叔……还真是个让人看不透,又不敢小觑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