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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喜欢你 那小子绝对 ...

  •   简凌之在持续失血、虚弱了整整十天之后,总算感觉那股抽空般的无力感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元气。对着镜子照照,还是觉得脸色苍白,眼圈发青,自己看着都觉着印堂发黑,一副气血两亏的模样。

      路商临在东院这一住,不知不觉已过了好些天。自打杜全那骇人的死讯和报纸登出后,巡捕房的人果然上门来问过两次话,都是路商临出面,滴水不漏地应付了过去,没让那些人来打扰她半分。他每日上午雷打不动要出门,去洋行或铺子里处理事务,中午则会回他自己的住处,沐浴更衣,换一身新衣服回来。下午,他要么带着从外面酒楼买的精致食盒回来,要么让得月买了新鲜食材直接送到东院小厨房。然后他便会钻进书房,在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桌后,不是伏案画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建筑或机械图纸,就是对着厚厚的账本拨弄算盘,神情专注,将那张桌子充分利用成了他的临时办公点。

      这日下午,简凌之拿着本之前从淮山那里得来的新书,想找个地方继续展开工作。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那张原本宽绰的书桌,此刻几乎被路商临的图纸、文件、账册和绘图工具铺满,层层叠叠,几乎没剩下多少空余。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有点不知该把自己往哪儿放。

      “大嫂来了?”路商临并未抬头,却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手中的绘图笔未停,声音平稳地传来,“坐吧。这桌子大得很,你我二人一人一半,正合适。”

      简凌之无语地瞥了一眼那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走到近前,用书脊轻轻点了点堆叠的图纸边缘:“二爷,您倒是看看,这桌子上还有能放下我这本薄书的地儿么?”

      路商临这才停下笔,抬起头,身子放松地靠向身后的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些纸啊账的,挪开便是。总不能让大嫂因为我在这儿,就被挤得没处落脚,那不成鸠占鹊巢了么?我路商临可没那么霸道。”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书房本就有他一半。简凌之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收拾一下,或者她去别处看也行,但看他那副理所当然该共享的姿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搬了张圆凳过来,放在书桌斜侧方,也就是路商临的斜对面,坐下摊开了书。

      这样一来,两人隔着书桌一角,倒真像极了办公室里共用一张大办公桌的同事。

      路商临一旦投入工作,便心无旁骛,极其认真。简凌之脖子看得酸了,抬起头活动一下,便见他正凝神绘制着复杂的线条,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过了一会儿,她手腕写酸了,停下笔,又见他正提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字迹遒劲。她出门续了杯茶回来,他已在翻阅账册,手指快速拨动着算盘珠,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每次她想开口闲聊两句,看他那副全神贯注、心无杂念的样子,又觉得打扰人家正事不太好,只得把话憋回去,继续埋头于自己的书卷。这么一来,倒因着没人说话分心,抄书誊写的效率意外地提高了不少。

      路商临其实并非全无察觉。他微微抬眸,就能看到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又对着书本微微出神的模样。好几次,他捕捉到她似乎想说什么,抬眼看向自己,却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抿抿唇,重新低下头去。那副想说话又不好意思打扰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竟觉出几分难得的生动可爱。不知为何,有她安静地坐在不远处,即便两人各忙各的,一言不发,他也觉得这原本空旷的书房,乃至整个东院,都弥漫着一种让他感到踏实又放松的气息。那是以前独处或忙于事务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简凌之正对着书上一处水图有些走神,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不期然就撞进了路商临的视线里。他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正用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清晰可见,甚至带着点……宠溺?她莫名觉得脸有些热。

      “你……看什么呢?”她试探着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睛酸了?”

      路商临并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加坦然地望着她,眼底漾着温和的光,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看你。”

      简凌之:“……”

      这算什么回答?她一时语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丢开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然后百无聊赖地抓起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绕在指尖把玩起来,眼神飘向窗外,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试图忽略对面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路商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看她微微嘟着嘴,无意识地玩着头发,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和平静。他忽然想起那天杜全曾疯癫说出的、关于淮山频繁夜探东院的只言片语,心中微动,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说起来……最近怎么都没见淮山那孩子过来?往常他不是隔三差五就要来寻你么?”

      简凌之依旧绕着自己的头发,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哦,前两天我让含笑给他捎了话,告诉他最近没什么要紧事就别往这儿跑了。”说完,她才抬起头,看向路商临,眼神清澈,补充道,“因为二爷您在这儿住着,他过来万一撞上了,怕是不太方便,也免得人多口杂。”

      这个回答直白得让路商临有些意外。他双手交叉,搭成塔状支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大嫂这回答未免过于诚实了,就不怕我多想?”

      “有什么好多想的?”简凌之耸耸肩,一副坦荡模样,“心里没鬼,自然实事求是。本来就是这样,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虚。”

      路商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拖长了语调:“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岔了。”他话锋一转,像是感慨,“不过,淮山那孩子,也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瞧着文武全才,是块好材料。”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院墙,“这东院的墙头,可不算低矮,夜里翻进来,也得有些身手才行。”

      简凌之听他一口一个“那孩子”,忍不住撇了撇嘴:“二爷,您别老‘那孩子’、‘那孩子’的叫,听着老气横秋的。您今年贵庚啊?说起来,您比淮山也年长不了几岁吧?”

      路商临依旧笑着,眼底愉悦的光芒更盛:“我么?比大嫂你小一岁罢了。”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比我小一岁?”简凌之假装掐指一算,眼睛瞪大了些,“那您今年刚……二十?我的天,我一直以为您得有八十了,行事作风老成持重的,没想到才二十岁!”她夸张地叹了口气,“那你比他根本没大几岁,也是个‘孩子’吧!”

      路商临被她这夸张的比喻逗得低笑出声,肩膀微微抖动,看着她灵动的表情,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是么?看来是我平日太过无趣,让姐见笑了。”他自然地换了个称呼。

      这一声“姐”叫得简凌之一愣,脸上漾开得意又狡黠的笑容:“对对对,以后就这么叫!别大嫂长大嫂短的,听着就显老。”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娇俏。

      笑过之后,她忽然想起路商临刚才关于淮山翻墙的话,心中一动,疑惑道:“对了,二爷刚才那么说……是跟淮山见过很多次?很熟么?”她印象中,这两人似乎没什么交集。在路商言和简灵芝还在世时,路商临似乎还在德国生活。

      路商临挑眉,略一思索:“倒也不算很多次。大哥在世时,我连跟大嫂……跟你说话的机会都不多,更别提常见到淮山了。”他巧妙地将“大嫂”换成了“你”,“不过,仅有的几次碰面,他似乎总是黏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的样子,想不注意都难。”

      “……”简凌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好吧,看来路商临也察觉到了淮山对灵芝那超乎寻常的依赖和亲近。她心里默默吐槽:那小子绝对对他姐姐有心思吧!这眼神得多不好才看不出来?

      看着她脸上那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了然神情,路商临仿佛能读懂她内心腹诽一般,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依我看,淮山对大嫂,应该没有别的心思。”

      “啊?”简凌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抬眼看他,带着点挑衅,“什么心思?二爷倒是说说看。”

      路商临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修长的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目光却紧紧锁住简凌之的眼睛,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道:“喜欢的心思。”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重复,“他不喜欢大嫂。”

      简凌之张了张嘴,第一反应竟不是反驳或否认,而是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想知道路商临的判断依据,想知道淮山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她原以为这段时间自己与那年轻人接触不多,心里也算想明白了。可听到这句话时,竟然,生出了些许失落来。

      路商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澜,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我猜的。”

      “害!”简凌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望,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二爷掌握了什么独家秘闻呢,原来是猜的。”

      “你不信?”路商临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些距离,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我说的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眼神、动作、下意识的关心……总会露出蛛丝马迹,很难完全掩饰,一定会被对方察觉。除非……”

      “除非什么?”简凌之被他突然靠近和压低的声音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也不自觉地向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仿佛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路商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好奇的明亮眼眸,能清晰地看到她长睫投下的阴影,他喉结微动,心底那份被压抑的情感几乎要破土而出。但下一秒,他像是忽然卸了力,身体向后一软,重新靠回了椅背,拉开了距离,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仿佛刚才的靠近和低语只是错觉:

      “除非……对方是个榆木疙瘩,迟钝得要命,什么都看不出来呗。”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看着路商临这前后反差、神神叨叨的样子,简凌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决定单方面结束这段废话文学。她重新抓起书,嘴里小声嘀咕:“奇奇怪怪……”

      路商临看着她故作镇定重新看书的侧脸,耳根却似乎泛起一丝可疑的薄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不再说话,也重新拿起笔,但笔尖落在纸上,却一时没有移动。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一种无声的、暖昧的默契,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人心动。

      又过了几日,转眼已近农历五月底。平城的夏天闷热潮湿,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毯子,沉沉地笼罩下来。简凌之本就有些气虚体弱,被这暑气一蒸,更是整日懒洋洋的,提不起什么精神,一天里倒有大半时间,都恹恹地窝在书房那张贵妃榻上,翻翻书,打打扇,昏昏欲睡。

      路商临见她热得难受,便特意让人从冰窖里运了不少冰块过来,用大铜盆盛了,镇在贵妃榻前后。凉丝丝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总算驱散了些许燥热。对于这个百年前纯天然的简易空调,简凌之已经很知足了,至少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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