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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报应不爽 一股强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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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商临正在整理图纸的手,骤然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他依旧低着头背对着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拉长,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简凌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一种被愚弄、被隐瞒的怒意,混杂着对未知危险的惊惧,猛地窜了上来。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路商临的右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出乎意料的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绝。
路商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不得不抬起头,转身面对她。
四目相对。
简凌之眼中,平日习惯性戴着的、那层温和甚至略带疏离的柔光面具,此刻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严厉与冰冷,像冬日凝结的寒霜,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的愤怒与质问。这眼神太过直接,太过锐利,让路商临心中微微一震。他隐约觉得,或许此刻,他才真正窥见了这具温婉皮囊之下,那个灵魂原本该有的、坚韧甚至有些锋利的模样。
被她这样的目光盯了片刻,路商临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一点,终于点了点头,承认了。“昨天我派人去巡捕营问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说,杜全被王府的人出面领走了,理由是要先治好他身上的伤,然后再依法送回去审问。但是……”
“但是……”简凌之接过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根本就不会把人送回去,对不对?所谓的‘治伤’,不过是找个借口,让他保外就医,然后寻个机会,就让他逃之夭夭,从此海阔天空,换个地方继续逍遥,是不是?”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刺进他的心口。
路商临看着她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失望,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甚至不太敢直视她那双此刻灼亮得惊人的眼睛。
“保外就医……呵,好一个保外就医!”简凌之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情绪,然后缓缓松开了紧握着他手腕的手。路商临垂眸,看见自己腕骨处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微微发红的指痕,足见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王府如今虽然不比从前显赫,但想从区区巡捕营的牢房里捞出一个犯了事的下人,手段还是有的。”路商临揉了揉手腕,声音低沉地解释,试图安抚她,“你放心,我已经另外派了可靠的人去盯着王府的动静。只要杜全一露头……”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狠厉,“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消失。之所以坚持要住过来,是担心如今路家主宅空虚,老爷太太都不在,路商瑜又……若是有人趁机对你不利,恐怕鞭长莫及。”
简凌之听了,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怆然:“对我……不利?王府的人……难道还会派打手来,把我这个苦主也一并抓走,灭口不成?”
“怎么会!”路商临立刻否认,上前一步,想靠近些,却又在她冰冷的眼神前停住,“你想到哪里去了?如今毕竟不是前朝,光天化日,他们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我只是……只是担心杜全心思歹毒,又记恨你戳破他的勾当,万一贼心不死,买通些地痞流氓……防不胜防。我住在这里,他们总要多几分顾忌。”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担忧也情真意切。可简凌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无法放松。她看着路商临,眼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切的无力感:“那……二爷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呢?若是那杜全一日抓不到,您就住一日?若是一年抓不到,难道……就要在这里住上一年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难道她要一直活在这种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威胁阴影下么?
看着她从愤怒转为哀伤,那双总是闪着聪慧或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水汽,路商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疼。他放柔了声音,“不会的,你放心,他就绝不可能一直逍遥下去。”
简凌之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连日来的病弱和此刻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让她摇摇欲坠。她缓步挪到书房窗下的那张贵妃榻边,颓然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某处,仿佛灵魂都被抽走。
路商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揪紧。他走到榻边,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既能传递支持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位置。
寂静中,他听到简凌之极轻地、梦呓般地嘟囔着:“为什么……受害者要一直提心吊胆地活着,日夜不安……而那些加害者,却可以仰仗着权势,轻易地逃脱惩罚,甚至可能换个地方继续作恶……这世道……”
路商临喉头一哽,想安慰,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能试着说:“你别想得太坏。就算王府真有本事把他弄出去,他也绝不敢再留在平城,定会远远逃开。只要他离开,你的威胁就解除了大半。”
“那几年以后呢?”简凌之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湿痕,眼中是深切的恐惧,“几年以后,时过境迁,这案子不了了之,销了案底。他是不是就能换个名字,大摇大摆地回来?甚至……回来报复我?!”想到这种可能性,她浑身都开始微微发抖。
路商临看着她泪眼婆娑、脆弱惊惶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方上次她洗净归还的手帕,倾身过去,用指尖捏着手帕一角,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不会的。”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笃定,仿佛在立下一个誓言,“你看着我。”他迫使她抬起泪眼看向自己,“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让他有那一天。他不会有机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威胁到你分毫。”
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灯塔,试图驱散她眼中的惊涛骇浪。
为了这份承诺,路商临之后更是让得月加派了可靠的人手,日夜盯紧了王府周围的动静。得月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低声劝道:“二爷,这样明目张胆地盯着王府会不会太打眼?万一惹得王府那边不高兴……”
路商临此刻却顾不上这些了。他挥了挥手,“顾不上那么多了。照我说的做,只要发现杜全的踪迹,不必请示,直接把人扣下,扭送巡捕营!记住,要抓活的,我要他亲口认罪!”他绝不能容忍那个毒瘤有机会逃离平城,在暗处窥伺,伺机报复。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意料。
没过两日,路商临趁着白天去铺子里查看新一批成衣制作进度的空档,回了趟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新做的西装,又带了一套替换的衣物准备返回东院。刚坐上汽车,驾驶座上的得月就迫不及待地回过头,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将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日报塞到他手里:“二爷!您快看看这个!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啊!”
路商临此刻却无心分享这份喜悦。昨夜他才接到密报,说是发现了杜全的踪迹,他曾在王府后巷一闪而过,可就在他们的人准备合围时,竟被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人半道劫走,再次失去了踪影。他正心烦意乱,揣测着这横插一手、敌友难辨的神秘势力究竟意欲何为,为此在东院守了一整夜也没见异常,一大早便想出门亲自去打探消息。他皱着眉,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了报纸。
目光随意地扫过,落在了头版那幅放得极大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
“这是什么?”简凌之看着路商临递过来的报纸,有些疑惑。他刚才一回来,就把这份报纸放到了她面前,神色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别的什么情绪。
路商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意味:“画面可能不太好看。但你最好看看。看了,或许就能真的安心了。”
简凌之将信将疑地接过报纸。触目惊心的大标题跃入眼帘:《革命军出手!流窜犯终被正法,杜全不全,大快人心!》
她的心猛地一跳,视线迅速下移。下面配着一张虽然模糊、但人物轮廓和惨状依然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照片。正是杜全,他被吊在王府气派的大门门楣之下,赤身裸//体,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可怖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他腿间那作恶的根源,似乎被利刃齐根割去,此刻竟被塞进了他自己大张的、仿佛仍在无声惨叫的嘴里。
视觉冲击力太过强烈。简凌之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别开了脸,抬手抹了把瞬间变得冰凉的脸。这个年代的新闻报道真是毫无遮掩,血淋淋的事实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给读者,连个马赛克都没有。
她强迫自己定下神,快速浏览起新闻内容。标题虽然耸动,但正文用词却相对专业克制。尽管是繁体字,句式对她来说有些拗口,但她大致看明白了:这杜全身上竟然背负着不止一桩命案,是个惯犯。却因为背靠王府这棵大树,屡次都能逃脱法律制裁,甚至换个身份继续为非作歹。而这一次,是一个被称为“革命军”的民间组织,私下侦查清楚后,动用了“私刑”,以这种极端震撼的方式将他处决示众。报道也指出,巡捕营在此事上毫无作为,政府方面则在警惕和打压这股日益壮大的民间武力。但市井百姓看了这报道,却是群情激奋,纷纷怒骂巡捕营无能,赞扬革命军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堪比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
看到这里,简凌之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郁气,忽然像被扎破的气球,猛地泄了出去。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痛快、释然、荒诞,甚至一丝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这不只是她个人的生命安全威胁解除了,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血淋淋的正义,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得到了伸张。虽然手段残酷,不符合现代法治精神,但在这样一个法律如同虚设、强权可以公然庇护罪恶的时代,这种来自民间的、快意恩仇的审判,竟让她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共鸣和解脱感。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抖动,随即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甚至笑出了眼泪。
“大嫂……?”路商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怕她是受了刺激。
“没事……我没事……”简凌之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脸上却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明亮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样……总算是可以放心了吧?”她像是在问路商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路商临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恶有恶报,天理昭彰。这下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多谢二爷……带来这个好消息。”简凌之将那份揉皱了些的报纸紧紧抱在胸前,仰起头,任由积蓄已久的泪水顺着眼角畅快地滑落,流过脸颊,滴入衣襟。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恐惧和委屈,而是彻底的释放。
“都过去了。”路商临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中一软,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想将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慰。但目光扫过这光天化日敞开的院门,他还是克制住了。最终,他只是又用力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书房,“我去忙一会儿。”
过了一阵,简凌之大概是真的缓过了精神,情绪也平复下来。她去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软缎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手里拿了一把轻罗小扇,另一只手拎着一把刚沏好茶的紫砂壶,袅袅婷婷地走进了书房。
“二爷,歇会儿吧。这是新沏的正山小种,您尝尝。”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路商临从图纸中抬起头,看到她精神焕发、眉眼舒展的模样,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眼底也漾开一丝真实的轻松笑意。“好。”
简凌之为他斟上茶,氤氲的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她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啜饮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路商临,语气轻松地问道:
“对了,既然杜全这个祸害已经伏法了,二爷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东西,搬回去住了?”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路商临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面色如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在纸上歘拉歘拉地写着什么,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搬来搬去,岂不是太折腾了?我这图纸正画到关键处,搬动起来麻烦。”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大嫂莫不是忘了?过几日新做的成衣就要完工,咱们还得去照相馆拍宣传画报呢。我住在这里,商量起事情来更方便。”
“哦……对,拍照的事我差点忘了。”简凌之恍然,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理由。她想了想,又说:“那……总让二爷一直住在书房,也不是长久之计。一会儿等含笑回来,我们俩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里也宽敞明亮,二爷搬过去住吧,总比睡在书房这贵妃榻上强。您这么高,每天挤在这里,旁人若知道该说我委屈您这少爷了。”
路商临听到这话,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调侃:“怎么?大嫂终于想起给我收拾个房间出来了?合着事儿没了结的时候,我就只配睡书房呗?”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却带着笑意看着她,一种难得的、近乎调情的轻松。
简凌之被他看得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罗扇,轻轻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了月牙儿的、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眸中的神色,少了平日的谨慎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娇俏与灵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在她身上极其罕见的松弛与鲜活。
“这可是二爷自己说的。”她用扇子骨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伐慵懒而轻松地朝门外走去,裙摆随着步伐漾开微小的涟漪,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飘在空气中:
“二爷忙完若是有空,过来陪我下盘棋吧。总对着那些图纸,眼睛该累了。”
路商临一直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抹宝蓝色的窈窕身影,像一道鲜活的色彩,注入了他有些沉闷的视野。他站在原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的光芒柔软而明亮。
最终,他将桌上的图纸仔细叠好,拧上钢笔的笔帽,没有丝毫犹豫,也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