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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弦月之下 别再让我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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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路商临胸口那股莫名的郁气更重了些。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低落,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沮丧:
“姐……”他唤她,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问,“你对每个人都这样说话么?”都这样,看似亲昵,实则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都这样,用笑容和玩笑,将一切可能逾矩的情绪轻轻推开么?
简凌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低落情绪的问题问得一怔。她睁开眼,侧头看向他。路商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紧绷。
她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插科打诨、半真半假的话,似乎伤到他了?或者说,让他误会了什么。这可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应对一切让她觉得可能越界的苗头,尤其是在面对路商临时。这个男人,太聪明,太敏锐,对她太好,好得让她有时会心慌,会下意识地竖起一层无形的屏障。
“当然不是。”她立刻否认,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丝凝滞,“我这个人呢,分得可清了。对不喜欢的人,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累。对一般的朋友熟人,就客客气气,保持礼貌距离。”她坐起身,抱着膝盖,目光飘向窗外已经开始暗淡的天色,语气又带上了点惯常的、仿佛不在意的轻松,“只有对……嗯,像二爷你这样,既是合作伙伴,又算是在这大宅里难得能说上几句话、互相帮衬之人,才会稍微放松一点,开开玩笑嘛,要不然生活多没意思。二爷不喜欢我这么说话么?觉得我太没规矩了?”
她把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眼神却偷偷瞄着他的反应。
路商临听了她这番解释,心里那点郁结并没有完全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复杂。她这话,既像是解释,又像是划清界限。“合作伙伴”、“能说上几句话”、“互相帮衬”,这些词精准地定义了他们的关系,亲疏远近,摆得清清楚楚。而“放松一点”、“开开玩笑”,则成了这段安全距离内,她给予的一点恩赐般的鲜活气息。
他抬起头看向她。她却已经收回了偷瞄的视线,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榻上软垫的流苏,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朦胧,又带着一种刻意的疏淡。
“没有不喜欢。”路商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比之前更淡,“姐怎样说话都好。”只是,别再让我产生那些不该有的错觉和期待。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地安静下来。
好在,含笑适时地端着托盘进来了,打破了这份沉默。“少奶奶,二爷,晚饭准备好了,是摆在屋里,还是……?”
简凌之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从榻上滑下来,趿拉着鞋:“摆院里吧!屋里闷,院子里凉快,还有点儿风。”她转头看向路商临,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点征求意味的笑容,“二爷觉得呢?”
路商临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听姐的。”
夏日的傍晚,暑气未消,但东院这处角落因着树木掩映,比别处多了几分阴凉。含笑手脚麻利地在院子中央那棵松树下支开了一张榆木小方桌,摆上三张藤编矮凳。饭菜很简单,却清爽适口。一盆丝瓜蛋花汤,一碟凉拌豆芽,还有一盘上午刚做好的酱牛肉,主食是熬得稠稠的绿豆粥和鸡丝凉面,还配了一小碟街上买来的酱菜。饭后甜点则是路商临不知从哪里搞到手的樱桃罐头。
三人围桌而坐,头顶是四季常青的松树,筛落下破碎的天光与渐起的星子。蝉鸣不知疲倦,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更衬得这小院格外宁静。
“今天这豆芽拌得爽口。”简凌之夹了一筷子,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
含笑抿嘴笑道:“是按少奶奶上次说的法子,掐头去尾只剩下中间的玉如意,又用井水冰镇过的。”
路商临默默喝着粥,目光偶尔掠过简凌之。她吃饭的样子很专心,但也带着点随性,盘腿坐在凳子上,不像一些大家闺秀那般拘谨。含笑点了一盏小风灯挂在树杈上,此时在她脸上跳跃,给她柔和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暖意。
“二爷尝尝这个酱牛肉,含笑手艺一绝,以前我可不爱吃这玩意儿,但现在可是天天念着呢。”简凌之很自然地用公筷给路商临夹了一片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路商临看着碟子里那片肉,心头那点郁气又散了些。“谢谢。”
“客气什么,咱们现在可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战友。”简凌之笑眯眯地,又给含笑夹了一片。
简凌之转头和含笑说了几句闲话,问问街上物价,又问问如今平城的流行趋势,路商临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简凌之眉飞色舞地说话,或是低头吃饭时认真咀嚼的样子。
饭后,含笑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简凌之伸了个懒腰,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拎了把小竹椅,坐到院子角落一丛夜来香旁边。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浓郁却并不腻人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路商临也搬了张椅子,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多的距离,既能交谈,又不会显得太过亲近。
“今晚星星真多。”简凌之仰着头,望着墨蓝天幕上逐渐清晰的星河,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嗯。”路商临也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视线,“很久没这样安静地看过星星了。在德国的时候学业忙,后来回国,琐事更多。”
“是啊,忙起来,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简凌之感慨,随即又笑起来,带着点自嘲,“不过我现在倒是闲得很,每天最大的事儿就是琢磨晚上吃什么。”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路商临轻声说,“有时候,慢下来,才能看清一些东西。”
“看清什么?”简凌之偏过头看他,眼中映着细碎的星光,带着好奇,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路商临与她对视,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她刻意维持的、好奇背后的那层保护色。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是啊,看清了什么?”
简凌之被他反问,眨了眨眼,重新仰头看天,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我啊……看清了这人活着,无论在哪儿都不容易。但也看清了,再不容易,总得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坦点,哪怕只是一顿饭,一阵风,或者看看星星,浇浇花草。”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动荡后的通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路商临听在耳中,心中微动。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以后会好的”,或者“我会帮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直白和沉重,怕再次被她用玩笑推开。
于是他只是低声应和了一句,表示赞同。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并不难熬。夏夜的微风,隐约的虫鸣,浓郁的花香,还有头顶浩瀚的星河。过了一会儿,简凌之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对了,我前两天让含笑买了些莲蓬,上午在井里镇着,下午拿出来晾了晾,现在吃应该正爽口。二爷等等,我去拿。”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小厨房,很快端着一个青瓷碗回来,里面是剥好的、水灵灵的莲子,颗颗饱满。她将碗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凳上:“尝尝,清甜解暑,又不刺激肠胃。”
路商临捡起一颗放入口中,果然冰凉脆甜,带着莲藕特有的清香。“苦中带甜,倒颇有苦中作乐的意境了。”
“是吧?”简凌之也吃了一颗,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她吃着莲子,忽然说:“说起来,我小时候……呃,我是说,很久以前,最喜欢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吃西瓜,虽然会有蚊子,但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是那样,悠长又简单。”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怀念。
路商临只是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个他未曾参与过的、属于她的童年夏夜。虽然他知道,那很可能不是“简灵芝”的童年。
“我记得曾经听姐提起过。”路商临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姐姐从前……和淮山那孩子关系极好,比对自己的亲弟妹还要亲近几分。”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迂回,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并非虚言。即使简凌之这个才来到这里不过三月有余的外人,也能从含笑偶尔的念叨、从淮山留下的那些书籍字条、和灵芝留下来的日记中,拼凑出这对姐弟之间曾经是何等的亲密无间,相依为命。
“嗯……”简凌之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目光飘向远处黑黢黢的院墙轮廓,没有接更多的话。对于淮山,她心里始终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坎。
那个年轻人,聪慧,执着,看她的眼神里总掺杂着太多她不敢深究的复杂情愫。有对“姐姐”天然的依恋与信任,有少年初萌的、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倾慕。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曾在她最孤独时给过她慰藉和悸动,让她暂时忘却这个世界的纷繁复杂,却也让她无所适从。
她不是没有心动过。在那些他深夜翻墙而来、静静陪她坐着、听她讲些琐事的夜晚。在他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周到的体贴中,甚至在他那些带着试探、却也暗藏关切的暧昧举动里……她确曾感受到过一丝属于这个年轻灵魂的、鲜活而赤诚的吸引力。那不同于路商临带给她的沉稳安心,而是一种更炽热、更直接、也更容易让人迷失的悸动。
可也正是这份悸动,让她格外清醒地认识到一个冰冷的事实:淮山所有的好,所有的亲近,所有的特别对待,其根基都建立在她是“灵芝”这个前提之上。他眼里看到的,心里惦念的,是那个曾与他共度贫寒、予他衣食、送他读书、对他有再造之恩的“姐姐”。那些温柔,那些注视,那些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全然理清的朦胧情意,本该是属于另一个女子的。
而她,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幽魂,一个借用了他最珍视之人皮囊的窃贼。每每思及此,一种混杂着愧疚、自厌和惶惑的情绪便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所感受到的那一点点喜欢,就像偷来的糖丸,初尝或许有片刻甜意,随即便是漫上心头的苦涩与罪恶感。她享用着原主留下的遗产,身份、人际关系,甚至是一个少年真挚的情感投射,这让她如坐针毡。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淮山真的确认了她不是他的“姐姐”,那将会是怎样一副场景。他眼中那些温柔的光会不会瞬间熄灭,化作被欺骗、被背叛的愤怒与憎恨?那个曾对她露出最清澈笑容的少年,会不会用最冰冷的眼神看她,视她为占据了他至亲身躯的怪物?她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更不想与他在那样不堪的境地中走向决裂。
所以,她只能逼着自己后退,将那些不该有的、属于“简凌之”的心动死死按捺下去,用理智筑起高墙。她努力将淮山定位在“弟弟”这个安全的位置上,反复告诫自己那只是原主留下的责任与牵挂。她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克制自己去回想那些令人心乱的细节,用忙碌和与路商临、含笑的日常来填充时间,试图将那抹年轻的、带着侵略性的身影从心里慢慢淡去。
“他……是个好孩子。”简凌之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疏离的、仿佛长辈般的感慨,将心中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都压缩成了一句最平淡、也最安全的祝福,“希望他以后……能有个好前程吧。”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夜色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自己心上。也落在了路商临的耳中,让他眸色深了深,似乎窥见了那平静话语之下,未曾言明的波澜与决绝。
“现在这样……”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也挺好。”
简凌之侧目看他,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棱角,只余下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她心里忽然松了一下,笑道:“是啊,有吃有喝,有星星看,还有二爷这么个大东家陪着聊天,自然是好的。想我三个月之前可是什么都没有……”
路商临听出她话里的寂寥与防备,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却也不再试图靠近。“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夜渐深,露水悄悄凝结在草叶上。含笑收拾完厨房,也搬了小凳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给自己扇着风。
大部分时候是简凌之在说,说些书上看来的趣闻,或者对某件时事的调侃。路商临多数时间在听,偶尔回应几句,却总能接住她的话头,甚至提出深刻的、带着这个时代烙印的见解。他们之间有种奇异的默契,仿佛不用多说,就能理解对方话语背后未尽的含义。
但每当路商临的回应或目光流露出超出范畴的温柔或专注时,简凌之就会立刻警觉,要么用玩笑岔开,要么假装没听懂,最后干脆站起身,借口“蚊子太多,该睡美容觉了”,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路商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柔美侧影,心头那点克制的悸动再次泛起。他想说些什么,简凌之却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明天还得早起呢,二爷也早点歇着吧。”
路商临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他也站起身,点点头:“好,祝好梦。”
简凌之对他和含笑笑了笑,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正堂,宝蓝色的旗袍下摆在月光下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内。
路商临站在原地,望着她紧闭的房门,许久未动。夜风带来她身上残留的、极淡的桂花头油的香气,混着夜来香的味道,缠绕在鼻尖。
含笑悄悄走过来,低声问:“二爷,要奴婢给您打水洗漱么?”
路商临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自己来。你也早点休息吧。”
“是。”含笑福了福身,也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路商临一人,和满天的星斗。他缓缓走到那丛夜来香旁,俯身轻轻触碰了一下盛开的花朵花瓣柔软微凉。
他知道她在躲。她的心像一颗裹着坚硬糖壳的莲子,看似清甜易近,实则内核藏得很深,被层层包裹,不肯轻易示人。而他,只能这样,隔着适当的距离,一点点地,用耐心和温度,或许才能等到糖壳融化,窥见内里真实的那颗心。
路商临抬头,望着简凌之那扇再无动静的窗户,窗纸上映出屋内一点朦胧的烛光,很快也熄灭了。
不急,他想。
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