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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黑白棋局 我明早便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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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六月刚到,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简凌之索性连门也不出了,每日只有清晨和傍晚那四个时辰,才肯在书房里坐着抄会儿书。其余时候,便懒懒歪在贵妃榻上,像只躲暑的猫。
“这些日子吃二爷的、用二爷的,连账都不用记,活儿也干得懒散了,真是罪过。”
两人在书房桌上摆了棋盘,取的是路商言生前珍藏的那套象牙棋子。每日午后最热的时辰,总要手谈一局。
路商临执黑,轻巧落子在左上星位。
“这样不是挺好?我借住在这儿,就当给姐交租了。”
简凌之捏着白子,点在左下星位。“本就是路家的地方,太太没叫我交租,我都该给她磕头去。”
“大哥的产业,理应有姐一份。太太那样做,无非是看准了你好说话。”路商临说着,黑子又落向右上小目。
简凌之跟了一手右下小目。“太太大抵觉得,我能嫁进路家已是祖坟冒青烟。若不是你大哥身子弱,哪儿轮得到我。”
黑子小飞守角,白子小飞挂角。几手过后,路商临才又开口:“姐是有福气的人,其实不必困在这没福气的家里。大哥留的那处宅子,我去看过了,位置虽偏,却离老宅远,周围也不算荒。你若搬过去……”
简凌之正低头守角,路商临却忽然打入,抢了先手。她盯着棋盘怔了片刻,路商临屈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这才第几手,姐就要陷入长考了?”
“哎,没法子。人无近忧,必有远虑。我是近忧远虑,全都有。”
“姐是说棋,还是说自己?”
简凌之指尖捻着棋子,目光却没离开棋盘:“那宅子如今是二爷的产业,我怎好鸠占鹊巢?再说铺子的事,当初说好五五开,我出本钱和工钱,如今倒好,尽是二爷奔波。当初二爷还让我签字画押,我可是讲契约的人,不愿白白占你便宜。”
“那些不算什么。这都快三个月了,赚的利润还不如我铺子一日的流水多。”
咔哒一声,简凌之手滑落了一子。她抬起眼瞪他,眼里却带着笑。“知道二爷瞧不上那点小生意,可那已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路商临捏着黑子,探过去碰了碰她指间的白子,好像碰杯似的。“铺子的利钱,我用你的名字另开了户头,都存着了。说不定日后你看见数目,还要吓一跳。”
“那便借二爷吉言。”
路商临趁机提掉一白子,简凌之轻轻嘶了一声。“其实我盘算过,手头这些钱,熬到明年在平城租间小屋子,勉强也行。可这还不够,如今我出不了门,只能靠抄书和铺子的微薄利润度日。等将来能自由走动了,总得找个正经活计。”
“这世道,女子养家不易。”路商临又提二子,在左下稳稳做活。
简凌之望着棋局沉默半晌,终于放弃左下,转去经营右边。“上回同二爷说,想办个女子学堂,教那些上不起学、或家里不让念书的女孩子识字,那不是虚话。可办学堂,先得有地方、有学生。所以我得先在外头安置下来,把人招来。”
路商临取了下角,顺势拓展外势,试图连通左上。“地方我倒有个主意,大哥留下那宅子,姐不愿去住,我也用不上,不如拿来办学堂,也算物尽其用。”
“若真如此,我得给二爷交租。对了,等天凉些,我得好好理理账。这些日子二爷破费不少吧,我可不能欠你太多。”
听她语气半开玩笑,路商临一子打入白棋右下,攻势陡锐,话音也淡了几分:“你同我,算得真清楚。”
简凌之听出他隐隐的不快,语气软下来:“你我终究是叔嫂。我不似晚伊,能同你撒娇讨要。我于路家、于二爷,不过是个外人。如今二爷念着大哥的情分帮衬我,大抵是出于对寡嫂的同情与照拂。可我若得寸进尺、只知索取,这份同情又能撑到几时?”她随手落了一子,旋即后悔。路商临摆摆手示意她可悔棋,她却摇头:“落子无悔。就算前路艰难,已成定局,我也会尽力走下去。”
路商临放下黑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闷:“原来在姐心里,我做这些……只是因为同情你?”他向后挪开椅子站起身,垂眸看她:“这些日子,我看你坚韧、聪慧、在太太面前不卑不亢。你能写字挣钱,会说英文,看得懂时局。待身边的人,不论出身,皆一视同仁。我钦佩你的品性与才识,也惋惜这个家待你不公。若只是同情,我何须做到如此地步?如今你怕耗光我的同情,同我处处盘算、斤斤计较。看来在你眼中,我也始终是个外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更像自言自语:“大嫂……你当真不知,我为何为你做这些么?”
最后那句,轻得像一声喟叹,自然也没等来回答。简凌之始终低着头,没抬起来。
路商临苦笑一下,修长的手指捻起两枚棋子,轻轻丢在棋盘上。
“大嫂棋风凌厉,商临甘拜下风。明日太太他们就回来了,我明早便搬回自己家住,不打扰大嫂清静。”
他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简凌之独自对着棋盘,久久未动。午后的日光斜斜铺进来,将象牙棋子照得温润,也将那两枚被弃的黑子映得格外孤零。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枚,好像在碰穿着黑色西装的路商临的肩膀。那棋子晃了晃,没给她回应。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一阵歇一阵起,搅得人心头发空。她知道他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也听得出那语气里藏不住的失望与涩然。可她不能接,也不敢接。她如今是“简灵芝”,是路商言未亡人的身份,身后还有原主一家人要接济的负累。她还想靠自己立住脚,还想在这陌生的时代挣一份真正的自由。而他是留洋归来的路家二少爷,有见识、有事业、前程似锦。他那份好感,太像晴日里的彩虹,美则美矣,却让人疑心只是日光与水汽一场偶然的相遇,片刻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更何况……万一只是她自作多情呢?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呢?她赌不起,也舍不得将他拖进自己这一团纷杂的局里。
指尖下的棋子渐渐染上体温。她慢慢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黑白分明,各归其位。就像她与他,终究该停在各自的位置上。
只是收到最后,那两枚他丢下的黑子,她握在掌心,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得轻轻放进黑棋盒中。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含笑。她轻手轻脚走进来,觑着简凌之的脸色,小声道:“少奶奶,听得月说……二爷明儿一早就要搬回去了?”
简凌之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棋盘。
“这……这也太突然了。”含笑有些无措,随即道,“二爷这些日子住在这儿,里外帮衬了不少,就这么走了……要不,晚饭我多做几个菜?就当饯个行?”
简凌之这才抬起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做几个清爽可口的吧,天热,他胃口可能也不太好。”
含笑得了话应了一声,便匆匆往厨房去了。小小的院落里,很快飘起了炊烟和饭菜的香气,是人间烟火的暖意,却驱不散书房里凝固的冷清。
晚饭摆在院中那棵老松树下。桌上摆了五六样菜,都是路商临平日偏好或夸过一句的。简凌之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出来,头发松松挽着。路商临已坐在桌边,穿了件黑衬衫,显得人有些清减,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
三人落座,含笑试着说些闲话,无非是今日买了什么鲜菜,街口哪家铺子又出了新花样。路商临偶尔应一两声,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冷淡。简凌之话更少,只默默夹着眼前的菜。
往日一同用饭时,即便不说话,气氛也是松弛的。路商临有时会随口点评菜色,或说起外面听来的趣闻,简凌之也会搭几句腔,含笑则在一旁听着抿嘴笑。可今日,那无形的隔阂横亘着,连咀嚼吞咽的声音都显得清晰而局促。含笑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个遍,另外两人却依旧沉默如初。晚风穿过松针,带来些许凉意,也带来了更深的寂静。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路商临吃得不多,简凌之更是吃豆芽吃到饱。放下碗筷时,天色已擦黑,灰蓝的暮霭笼着院落。他起身,对简凌之微微颔首:“多谢大嫂款待,我回房收拾一下。”
“二爷客气了。”简凌之也站起来,声音干巴巴的。
看着他走向厢房的背影,挺拔却寂寥,简凌之心头那点后悔,又密密麻麻地泛了上来。她帮着含笑将碗碟撤下,残羹冷炙收入冰鉴。两人在厨房默默洗净擦干,谁也没多说话。
收拾停当,简凌之早早便去洗漱了。她换上一件柔软的蓝色绣芍药睡袍,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愣。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她翻来覆去,薄薄的夏被蹭得有些凌乱,睡意却半点也无。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最后那句带着苦涩的质问,和他离去时挺直却落寞的背影。
实在躺不住,她起身披了件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正堂前的台阶被夜露浸得微凉。她席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淡茶。茶水入口清涩,没什么滋味。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那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成一片空旷的背景。白日里的闷热散去了些,晚风带了凉意,拂在脸上,却拂不去心头的烦闷。
她想起晚饭时路商临的样子。他坐得笔直,礼节周全,可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今晚却沉寂着,没什么光亮,连偶尔看向她时,都迅速移开,只剩下客气的回避,如同二人初相识那样。活该,是她亲手把那份暖意浇熄的。
自己做的事,说的话,是真的让他心寒了吧。
简凌之抱着膝盖,将脸轻轻靠在臂弯里。夜色浓重,包裹着她,也包裹着不远处厢房里,那盏或许同样未眠的灯。
书房的方向,隐约有烛光摇动。简凌之探头仔细瞧过去,昏黄的光晕里,露台的轮廓隐约可见,上面似乎坐着个人。
路商言生前极爱这书房,设计也费了心思。在那一排高耸书架尽头,特意辟出了一方小小的露台,不大,仅够两人促膝。围栏刷着深棕色漆,因年代久而有些黯淡。中间一张原木矮桌,恰好容得下放一壶清茶。桌两侧各置一个软垫,用的是厚实的靛蓝棉布,看着便觉舒适。人若坐在那儿,伸手便能触到前方院子里那棵老松伸展过来的枝桠。简凌之早知有这么个地方,却从未兴起念头去坐坐。她只对那能让人彻底瘫软下来的贵妃榻情有独钟。
此刻,那露台上的一点孤光,和那个融在昏暗里的身影……
不必细看,也知道定是路商临。
简凌之在原地站了片刻。院中夜风更凉,吹得她睡袍的袖口微微晃动。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回正堂,从罗汉床的炕几上取了两个白瓷茶杯,又拎起尚有余温的茶壶,径直朝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