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唇枪舌剑 完了,撞门 ...
-
简凌之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角门,眉头不自觉地蹙着,心里也空了一块,夏日的晨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去,竟让她觉得冷。她有些失魂落魄,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像踩在棉花上。去取了洗漱用具,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才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和含笑一起吃早饭时,她有些食不知味。含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约是太太他们今日午后便能到家,需要准备些什么云云。简凌之“嗯”、“啊”地应着,眼神却飘忽着,落在窗外那棵老松树上,一个字也没真正听进去。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含笑去忙别的,简凌之在屋里踱了两步,鬼使神差地,脚步停在了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伸出手,轻轻推开。
屋子里还保持着路商临走前的样子,或者说,恢复到了他住进来之前的模样。桌椅归位,窗明几净,仿佛昨夜那个带着怒意和失望离去的人,从未在此停留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香水味,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床榻整理得一丝不苟,被褥平整。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手掌轻轻抚过锦缎褥面。这里,昨夜他还躺过。
她确认了一下关好的房门,踢掉亚麻拖鞋,轻轻躺在床边,心里泛起羞耻,可又不愿离开,就这样躺在那里,嗅着枕头上发油的清爽气息。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枕边,那里随意放着一本书,硬壳封面,是英文。她记得,是前几天路商临从书房书架高处随手抽下来的,当时还说是一本散文。她对散文,还是英语的散文没有任何兴趣。直到此时看到标题“Waldon”才意识到竟然是《瓦尔登湖》。
要了大命。她连中文的都看不下去。能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下来,还是英文原版的,想必做什么都能成事。
她对自己心里的想法表示认同。
她伸手拿过那本书,不太厚。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任由那些配有铜版插画的纸页从指间簌簌溜过。只是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不久前翻阅过它的那个人,感受到他指尖留下的温度,与他目光停留过的痕迹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
忽然,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指尖感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异样。两页纸之间,似乎夹了什么东西,薄薄的一张。
她停下动作,小心地将书页分开。
里面夹着一张纸。纸很薄,近乎半透明,与书页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简凌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轻轻抽出那张纸展开。只看了一眼,眼眶便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纸上是用铅笔勾勒的素描,画的是她。
一幅是某日午后,她穿着那件宝蓝色的旗袍,执着一柄团扇,正微微倾身,给松树下的花圃浇水。画者只捕捉了一个侧影,线条简洁却极为传神,裙摆的弧度,执扇时手腕的微曲,甚至鬓边一缕被风拂起的发丝,都鲜活灵动。仿佛下一刻,画中人就会直起身,回眸浅笑。画的左侧空白处,以遒劲凌厉的钢笔字题着一行小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将纸翻转。
背面,是另一幅素描。看衣着,是更早些时候,她还穿着杏黄色的睡袍,外面松松披了件披肩,正与含笑并肩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依旧只是侧影,身姿却显得宁静而温柔。旁边同样题着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正正砸在“伊人”二字上,墨迹立刻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慌忙用手指去抹,却越抹越花。心头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一种酸楚的、饱胀的情绪填满,堵得她呼吸困难。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即。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那是期待重逢的温馨遐想,却更像一个明知无望、却仍忍不住勾勒的梦。
他是什么时候画的?是闲坐无聊时的随手勾勒,还是夜深人静时,带着无法言说的心绪,一笔一笔描摹?他将它们留在这里,是忘了拿走,还是……刻意留给她的?
她不知道,也无从问起了。
简凌之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然后将那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紧紧攥在手心,又觉得不妥,最终将它仔细地塞进了衣袖的暗袋里。
她坐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恢复了空旷和寂静的厢房,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没有回卧房,她径直走进了书房。研墨,铺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眼前晃动的,是那宝蓝的侧影,杏黄的轮廓,还有那两行力透纸背、又柔情百转的诗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强行压抑后的平静。笔尖落下,开始一字一字地抄写。墨迹在宣纸上蜿蜒,字迹端正,却似乎比往日更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心绪,都死死地摁进这一笔一划里,用这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来暂时填满内心那骤然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路家上下是将近中午才回来的。简凌之虽然也不出院子,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拥挤了。
路晚伊派那个小丫鬟过来传话,想邀请简凌之一起去吃午饭。
“你叫什么名字?”简凌之问那小丫鬟。
“奴婢芍药。”
“芍药,你去回你家小姐,就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芍药福了福身就退了出去。
“含笑,昨天我记得你是不是做了些点心放冰鉴里了?挑出几样来一会儿拿过去吧。”
“好。里面还有几样是少奶奶您做的,要一起拿过去么?”
“我做的那些歪瓜裂枣,就自产自销吧,别拿过去丢人现眼了。”
“毕竟是您亲手做的,想来晚伊小姐肯定欢喜。不如挑两个去给小姐看看。听闻小姐很会做点心,您不妨跟小姐学学。”
简凌之点点头:“那行,我去挑两个最好看的去。”
到了中午,简凌之提着一只食盒,去了路晚伊的院子。芍药引着她进去,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路晚伊一见她便笑着跑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大嫂,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简凌之也笑着点头:“避暑山庄玩得可好?”
“别提了!”路晚伊立刻苦了脸,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颊,“都快晒成黑炭了!”她说着便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一边抱怨着避暑山庄的环境。
简凌之见状,柔声道:“晚伊,夏天晒黑些是常事。适当地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有益处。日后出门记得戴帽子、注意防护就好,不必太为肤色焦虑。”
路晚伊听罢,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点头,显然并未完全释怀。
简凌之话一出口,又隐隐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好为人师,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好啦好啦。”她连忙笑着岔开话题,“什么黑不黑的,咱们晚伊怎样都好看。”说着,她打开食盒的盖子,“来看看,这是昨天我和含笑一起做的点心。这几个模样精巧的是含笑的手艺,边上这两个……嗯,丑的,是我做的。”
路晚伊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过去细细端详,随即掩口轻笑:“大嫂做的这两个也不算丑呀,只是生疏了些,模样憨憨的,倒也别致。”
“是呢,以后还得向你多请教。”
“好呀!”路晚伊眼睛弯弯,“其实我觉得,做点心最要紧的是心意,其次是味道,模样反倒是最末的。外形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简凌之听着,心头不自觉地又掠过那个人的影子。虽然她也不清楚一个点心,是如何跟那个人有联系的。
“对了,大嫂,这个给你!”路晚伊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旁边的条案上取过一个精致的姜黄色锦囊,递到简凌之面前。锦囊上,竟用丝线绣着一朵灵芝。
“这是……”
“我针线活粗糙,大嫂可别笑话我。”路晚伊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在避暑山庄求的姻缘符。我想着,女子一生,总该有一段好姻缘才是。晚伊不知道大嫂先前与大哥的姻缘算不算圆满,但我真心希望大嫂日后能觅得良人。为了装这符,我便绣了这个荷包。你看,上面是灵芝,正好应了你的名字呢!”
简凌之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中着实喜欢。对那姻缘符,她倒看得不重。于她而言,姻缘或许是一生中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她不愿扫了晚伊的兴,便玩笑道:“姻缘符……晚伊自己是不是也求了一个?”
路晚伊顿时羞得抓起手帕就要来捂她的嘴,两人笑闹着叽叽喳喳扭作一团。
“晚伊是不是心里也有了中意的青年?”简凌之躲闪着,继续逗她,“若真有这么个人,可不许瞒着我!”
“告诉大嫂做什么呀!”
“哎哟,这语气,看来是有了?”
“才没有呢!大嫂尽会瞎猜!”
简凌之好整以暇地看着路晚伊涨红的脸颊,不再穷追猛打,稍稍正色道:“晚伊,我不全是说笑。若你真有了心仪之人,定要擦亮眼睛,别被几句甜言蜜语就哄了去。你是路家的小姐,心地单纯,更要留神。一个人若真心喜欢你,他会耐心等你,也经得起你的考量。”
路晚伊点着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也不知听进了几句。简凌之自觉话又多了,怕惹人烦,便眼波一转,重新换上玩笑的口吻:“就怕咱们晚伊心里喜欢,嘴上却不好意思说。不过嘛……到时候你可以悄悄告诉我,我去替你……”
话还没说完,她已敏捷地从圆凳上起身,笑着往外跑。果然,路晚伊也笑骂着追了上来,作势要打她。
简凌之一边小跑,一边回头去看气鼓鼓追上来的路晚伊,嘴里还不忘继续逗趣:“瞧瞧,被我说中了吧……啊!”
什么叫自作自受,简凌之此刻算是结结实实体味到了。她光顾着回头调侃,没留意前方,刚绕过屏风,便咣地一下,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撞击的瞬间,她还懵懵地想:完了,撞门框上了,今天这脸可丢大了。
然而下一刻,预想中的坚硬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的触感,属于人体的体温,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有些快的心跳。
路商临已在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里头两个姑娘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那些独属于闺阁、轻松又私密的悄悄话。他抬手制止了门口侍女的通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在门边偷听。
然后,他便看见简凌之带着明媚的笑容,突然从屏风后转出来,埋头就往门口跑,连路都不看,一心就想着调侃别人。若不是他站在这里,她多半要直直绊在门槛上摔个结实。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手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接住,揽进怀里以防她跌倒。
怀里的人身形蓦地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有些惊慌地抬头,待看清挡路的人是谁时,那张清丽的面容上,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惊愕、尴尬、慌乱,或许还有一丝被他撞破玩笑后的羞恼,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他下意识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直到确认她站稳,才缓缓松开。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心头那股憋了一上午的闷气,混杂着方才听见她说要“帮人说”什么的莫名烦躁,冲口而出的话便带上了刺:
“大嫂这是迫不及待要去替别人传话,连路都不看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嘲讽。
简凌之仿佛被这话烫到,急忙向后退开一步,彻底脱离他的触碰站直身体。脸颊因方才的嬉笑奔跑、骤然受惊以及此刻的难堪而愈发红润。这还不如撞在门框上呢。
“咦?二哥来了怎么也没人通传一声?”路晚伊此时也跟了过来,瞧着门口的两人,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咳……”不等路商临开口,简凌之已迅速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转身走回圆桌旁,语气听起来平淡,却同样夹着软钉子:“二爷每次来得都巧,总能在门口赶上听点儿什么。”
听出她话里的反讽,路商临并未接招,反而将矛头转向了一旁懵懂的路晚伊,索性也懒得维持表面客气,板起脸道:“求什么姻缘符?你才多大年纪?女孩子家,好好读书上进才是正理!少想这些有的没的。若让我知道外面有哪个不长眼的毛头小子敢打你主意……”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路晚伊光洁的额头上。
简凌之在一旁看得直皱眉,没好气地一把将路晚伊拉到自己身边护着:“二爷这话说得倒有意思。女孩子读书明理自然是当务之急,可若是机缘到了,遇到真正良善可靠之人,二爷也要一棒子全都打跑不成?我看二爷还是先管好自己,少操些不该操的心。”
“哼!”路商临冷笑一声,目光如刃般扫向简凌之,“大嫂对此事倒是热衷得很。方才还教人要擦亮眼睛,依我看,大嫂自己的眼睛怕也不太清明,眼盲心盲的,倒有闲心指点别人如何看人。”
“哈!”简凌之被气得笑出声,“二爷倒是心明眼亮得很呐!”
路晚伊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刀光剑影,说的却好像是自己听不懂的话,连忙拦在中间,扯了扯路商临的袖子:“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大中午的,吃火药了不成?喏,拿去!”她也随手递过一个颜色略深的荷包,“这是你的,盼二哥事业顺遂,姻缘美满。”
“多谢小妹。”路商临脸色依旧绷着,接过荷包时,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揣进西装口袋,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只不过……”他声音低沉下去,目光若有实质地钉在简凌之身上,话却是对路晚伊说的,“我这辈子,怕是难有什么姻缘了。”
“瞎说!”路晚伊嗔道,“二哥在平城是多少人家踏破门槛也求不到的金龟婿。前些日子在避暑山庄,我还听见同去的霍家、梁家夫人去找太太说话呢,估摸着就是为他们府上的小姐……”
“金龟婿?”路商临打断她,语气里的嘲弄更浓,“别人是钓不到,可有些人,连送上门的,都未必稀罕。”
“送上门?”路晚伊歪着头,满脸困惑,“谁送上门了?”
路商临没理会她的追问,径直越过她,走到圆桌另一边,在简凌之正对面坐了下来。他的视线扫过那扇屏风,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大嫂,你知道这事儿么?”路晚伊好奇地转向简凌之,“难不成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真有人上门来给二哥说亲了?”
“啊?”简凌之冷不防被点名,心头一跳,有些慌乱地瞥了对面一眼,正撞上路商临似笑非笑、等着看戏的眼神。她垂下眼睫,含糊道:“哦……我……我可能……知道一点吧。”
“哼!”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简凌之悄悄撇了撇嘴,这人,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二哥,你最近忙什么呢?瞧你眼底都有些发青了。”路晚伊挨着路商临坐下,凑近了去瞧他的脸色,被他略带不耐地啧了一声,轻轻推开了。
“管好你自己就行,少打听我的事。”
气氛又有些凝滞。简凌之只觉得如坐针毡,连忙生硬地岔开话题:“晚伊,中午咱们吃什么?我有些饿了……”
“呀,光顾着说话了,我这就去小厨房催一下。”路晚伊站起身,“对了,灶上还特意给大嫂炖了汤,我去看看火候。”
路晚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稀薄而滞重。简凌之坐立不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而对面的路商临,却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邃专注,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她无所遁形。
“二爷……看够了么?”她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子,声音有些发紧。她想转过头去瞪他,视线却只敢虚虚地落在他西装上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结上,不敢与他对视。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坦荡得近乎无赖。
简凌之一噎,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干脆转回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任由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继续停留在自己身上,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慢慢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