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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这般了解 乍看还以为 ...

  •   “大嫂!”门口传来路晚伊清脆的嗓音,她笑盈盈地端着托盘进来,“汤好了,趁热先喝一碗吧!”她指挥着侍女将一个精巧的竹制隔热架放到桌子中央,再把一个小巧的砂锅稳稳端放上去。“是冬瓜山药陈皮汤,只放了冬瓜片、山药片、前年的老陈皮,还有几片去了皮的姜。对了,我还偷偷加了些自己晒干的玫瑰花苞,是我的独门配方呢!天热喝这个最祛湿养胃了,大嫂之前不是总说手脚容易发凉么?正该多喝些温补的。”

      路晚伊掀开砂锅盖子,一股混合着食材清甜与淡淡花香的蒸汽扑面而来。她拿起汤勺,仔细地撇开表面少许油花,盛了一小碗递给简凌之。

      简凌之接过,低头一看,碗里清亮的汤水中,正赫然漂着一片嫩黄的姜。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温婉笑容差点没维持住。

      她硬着头皮,正准备将碗送到嘴边,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将碗从她手中截了过去。

      路晚伊扭头,瞪向那只手的主人,不知何时已挪近了些的路商临:“二哥!你干嘛?那是给大嫂的!”

      路商临眼皮都没抬,径自将那碗汤放到自己面前。他拿起搁在筷枕上的银头乌木筷,极其自然地将碗里那片姜夹了出来,放在一旁的小碟里。接着,他甚至拿起汤勺,探进砂锅中,耐心地将里面所有姜片都捞了个干净,一股脑全堆在了那个小碟子里。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汤勺递还给路晚伊,下巴朝砂锅方向微扬,示意她可以继续盛汤了。

      “诶!”路晚伊拖长了声音表示不满,“你怎么全挑出去了?这姜炖得软烂,吃下去才好呢!”

      简凌之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让她把姜都吃了?那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谁要吃这些东西。”路商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我不吃。”

      见路晚伊还想争辩,简凌之连忙打圆场,脸上堆起感激的笑:“是啊晚伊,这姜味辛,直接食用口感确实有些刺激。反正已经炖煮了这么久,精华想必都融在汤里了,效果是一样的,一样的。”

      她小口啜饮着终于没有姜片的汤,心里那点细微的别扭,却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悄然覆盖。

      没等简凌之喝完这碗汤,后面的菜肴也陆续上齐了。看着满桌琳琅,简凌之握着筷子,一时竟有些无处下手。这一桌子菜,简直是按她不爱吃的东西做出来的。唯一一道合她胃口的清炒河虾,还偏偏摆在离她最远的对角。

      “嫂嫂快尝尝这个。”路晚伊热情地布着菜,夹了一个裹着翠绿香菜的牛肉卷放到她碟中,“我记得你以前可爱吃这个了。”紧接着,又一筷子色泽油亮、酿着肉馅的苦瓜落在她碗边,“还有这个苦瓜酿肉,清热解暑,最适合夏天了。嫂嫂别客气,刚才不是说饿了么?这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还有这些,辣爆田螺、东坡肉、孜然羊肉……”

      “哈哈……多谢妹妹费心。”简凌之笑得有些勉强,盯着碟子里这两样“自己爱吃的”美食,内心欲哭无泪。那苦瓜酿肉,油都流到了碗里,她实在不想碰,只好将筷子伸向那个牛肉卷,至少外面的牛肉她还是吃的。

      “大嫂不是不吃香菜么?”路商临凉飕飕的声音再次响起。

      简凌之抬头,发现对面两双眼睛都正看着自己。路晚伊是满脸疑惑,路商临则是眸色深沉,带着点“我看你怎么办”的意味。

      “啊?有这回事么?”路晚伊眨眨眼,“二哥你跟大嫂一起吃过饭么你就乱讲。从前大嫂可喜欢这道菜了,还特意学着做过给大哥尝呢。”

      简凌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路商临没接话,只是长臂一伸,将远处那碟清炒河虾和一笼小巧的三鲜烧麦直接端到了简凌之面前。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她面前那个堆着苦瓜和香菜牛肉卷的碟子往旁边一推,对侍立在后头的含笑道:“换个干净的来。”

      眼见自己精心为简凌之准备的菜肴被哥哥如此嫌弃地推到一边,路晚伊有些不乐意了:“二哥!你别在这儿捣乱了行不行?自己吃自己的!”

      “那个……”简凌之觉得有些对不住晚伊的热情,赔着笑解释,“晚伊,我前阵子病了一场,大夫特意叮嘱了,饮食要清淡些才好。”

      “啊?嫂嫂病了?现在可大好了?我说怎么瞧着像是清减了些。”路晚伊关切地凑近看了看。

      简凌之闻言眼睛一亮:“真的么?我瘦了?”语气里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这是什么好事么?还笑呢,我的傻嫂嫂。”路晚伊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背,“正好,我在山庄得了好几匹时新的料子,一会儿嫂嫂随我去挑挑,有合眼缘的就拿去做几身新衣裳。我看你穿那藕荷色的袄裙就特别好看,温婉又大方。”

      简凌之刚想点头,对面那位又出声了。

      “不好看。”路商临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赅。

      “啧!”路晚伊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带着几分不耐看向自家二哥,“路商临,怎么哪儿都有你!你今天哪儿不对劲?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要抬杠?”

      简凌之也有些讶异,没想到仅仅同住一个月的工夫,路商临竟将她这些细微的喜恶摸得如此清楚。这份观察入微,让她心底那池本就不平静的春水,又悄悄泛起涟漪。

      路商临没理会妹妹的抱怨,拿着汤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枸杞,视线低垂,话却是对着简凌之说的:“大嫂上回试穿的那件旗袍,我让人按你提的意见改过了。尺寸收了些,腰线也调了。明天让得月给你送过去。”

      “啊?”简凌之一怔,立刻想起他指的应该是上次去照相馆时,自己颇为中意的那件白色缎面绣红梅的旗袍。当时穿着略宽松,她不过是随口说了句“要是再合身点就好了”……

      “这……太麻烦二爷了,其实不必……”

      听出她话里的推拒和犹豫,路商临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忽地将勺子往碗里一搁,发出轻轻的碰撞声,随即推开椅子站起身。

      “你俩慢用,我还有事,先走了。”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

      “诶!二哥!”路晚伊连忙起身,看着路商临头也不回走向门口的挺拔背影,又瞥了眼他几乎没动过的碗碟,追了两步,“你饭还没吃几口呢!”

      “不想吃。”门外传来路商临闷声闷气的回答,隔着门帘,都能想象出他板着脸的模样。

      简凌之听着,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又凉了下去,默默地在心底又骂了自己一句。

      “那……那你至少尝尝点心吧?”路晚伊还不死心,忙让侍女去小厨房端来那碟简凌之带来的点心。

      路商临脚步未停,只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我看还是你长点儿心吧。回去好生吃饭,下次我来,可是要检查你功课的。”语气是兄长式的叮嘱,却没什么温度。

      他刚迈出两步,袖子就被路晚伊从后面轻轻拉住。

      “你等等!这两个……”路晚伊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可是大嫂亲手做的哦,很可爱吧。”

      路商临脚步顿住,侧过头,瞥了一眼侍女手中托盘上那两个形状颇为抽象的点心。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刻意抬高了音量,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回屋内:

      “这捏的是什么东西?鸭子么?还是落水了的鸭子。”

      屋内,正竖着耳朵听的简凌之,闻言气得暗暗咬牙,攥紧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桌面。

      “什么鸭子啊!路商临你眼睛有毛病吧?!”路晚伊立刻大声反驳,替简凌之抱不平,“这明明是小兔子!这不是兔子耳朵么?”

      “哦?”路商临拖长了调子,恍然般的语气里充满了戏谑,显然是故意说给屋里人听的,“是兔子啊?那我可真得好好鉴赏鉴赏,看看这到底是像鸭子,还是像兔子。”

      话音落下,他倏地伸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将托盘里那两只“兔子”一把捞起。然后,在路晚伊惊讶的目光和屋内简凌之屏住的呼吸中,他一边转身继续往外走,一边极其自然地将两个点心塞进了嘴里。

      微凉细腻的外皮在口中化开,紧接着,清甜馥郁的玫瑰馅儿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那熟悉的味道让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他脚步未停,背对着所有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甚至带点幼稚得意的弧度。

      嗯,是兔子。还是只味道不错的笨兔子。

      ……

      简凌之后来又与路晚伊提起了兴办女学的打算,顺便问她是否认识些想学洋文的太太小姐。路晚伊满口答应,说会替她留心打听。

      “我身边确有两三位姐妹对洋文感兴趣,只是底子深浅不一。回头可以请她们来家里,再由嫂嫂过来教。”路晚伊的话让简凌之心里踏实了些。先不论能否收到学费,至少日后若离开路家,这也是一条接触更多学生的门路。

      如今她是真不敢随意出门了。虽然憋闷,可一想到前次的祸事,仍是心有余悸。比起自由,终究还是性命要紧。

      将最近抄好的书稿交给含笑,托她转交淮山后,简凌之便窝在摇椅里。静坐片刻,她从袖中摸出那张薄纸,对着上面凌厉的字迹出神。路商临的字,与路商言日记里隽秀工整的笔体截然不同,果真字如其人,锋芒暗藏,力透纸背。

      含笑回来时,简凌之仍盯着那纸发呆,闻声迅速将纸条掖回袖中,起身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咱们如今已经这般阔气了?”她看着含笑拎着的大包小袋,玩笑道,“能买回这许多?”

      含笑将一只方正的大盒子递给她:“方才在门口遇见得月了,说是来给少奶奶送东西,见着我,便都让我捎回来了。”

      “是什么?”简凌之接过盒子,放在摇椅上,轻轻打开。那件白缎红梅的旗袍安然躺在里面。她的心骤然快跳了几下,再次见到这件衣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这是……”含笑凑近一看,惊叹,“呀,少奶奶,这衣裳可真俊!定是二爷送来的了。”

      “嗯,就是上回我去给铺子拍照时,回来直说好看的那件。”

      “少奶奶快试试?”

      简凌之没犹豫,点了点头,抱起盒子便往屋里走。

      “少奶奶!”含笑又叫住她,举起一个食盒,“得月还送了这个来。一会儿试完衣裳,便来用饭吧。”

      简凌之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正堂关上门,将旗袍取出,拿在手上比了比,尺寸果然比先前收小了些,更贴合身形。穿上后,严丝合缝,仿佛量身定制。盒中还附了一双纯白色的高跟鞋,鞋跟不高,她踩上走了两步,竟异常跟脚。

      她走到镜前,细细端详。镜中人穿着素白缀红梅的旗袍,身姿窈窕,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期许。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能让他看看此刻的模样,该有多好……

      她被这想法惊住,慌忙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不该有的奢望。赶紧脱下鞋,换回常服。待将旗袍仔细叠好收回盒中时,发现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金色的小物件。乍看还以为是金条,拿起才发现自己真是想钱想疯了,那是一支口红,管身精致,透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这两日,简凌之在埋头誊写一本地质勘测的实录,抄得头晕眼花,只觉自己的地理知识倒是被迫增长了不少。她不明白淮山,或是那位未曾谋面的顾先生,为何要抄这个,还要一次誊写五份。

      “真是要命!”她一边抄一边嘀咕,可瞥见手边新得的工钱,又咬咬牙,继续奋笔疾书。

      到了晚上,她将散放在房中各处的钱财归拢到一处,开始清点。

      三根金条依旧被单独搁在一边。接着,她一枚一枚地数着银元,轻声念着:“二、四、六、八、十、十二、十四……”

      一共十五块。她美滋滋地又数了一遍,将第十五块单独拿出放在桌上,其余的仔细收好。

      关柜门时,余光瞥见那件袖口开了线的黑色西装外套。她伸手将它取出,指尖抚过袖子上明显的抽丝与划痕,脑海中不觉又浮现出发生意外那日路商临的样子。

      “哎,一直没顾上补……”她喃喃低语,“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要了。”

      这几日,简凌之没闲着。趁着暑气将消、秋意未浓,她几乎是昼夜赶工,笔尖快要擦出火星子,总算抄完了两份。夜里,她便猫在书房,将书架上能找到的与英文相关的书籍都翻了出来,着手准备教学之事。她打算根据不同水平,草拟入门、初级、中级三份不同的教学纲要和教案。在这个没有电脑和打印机的年代,全凭手写,只写得手腕酸麻,不由感叹:真是费手啊。

      临近入秋,简凌之让含笑出门时多带些梨回来,顺手给了她一块银元。

      “少奶奶,这一块银元怕是能买一车梨了。”含笑惊讶。

      “谁说要买那么多。”简凌之拉过她的手,“买一篮就好,余下的钱你自个儿收着。”

      含笑忙将银元推回:“这怎么成。”

      “啧,上回给你你不要,这回是让你买梨,便当作是你请我吃了,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伺候您是含笑的本分。府上已给了工钱,我万不能再要您的。这钱是您一点一滴攒下的,怎能给我?”

      “瞧你说的,哪家主子有了好处不赏身边人的?我没什么好东西,你跟着我已是受罪,这点银元虽少,总归是我一点心意。更何况……”她压低了声音,“太太见你跟着我守在这冷清院子,定是克扣了你工钱吧?”

      “没……”

      “行了,别说了。”简凌之不由分说将银元塞进她手心,推着她出门,“就买一筐,快去快回。”

      看着含笑出了门,简凌之回到书房,继续埋头写她的教案。

      她试图将脑中那些现代的教学思路,用更正式的文字梳理出来。写着写着,忽然发现,除了个别繁体字,她笔下流淌出的,竟大多是简体字。

      “糟了个大糕啊……”她揉着额角,有些懊恼。原本想说到时候可以问问路商临,可念头一起,便想起两人眼下尴尬疏远的关系,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将初步理出的三份教案草稿整理好,她盯着那叠厚厚的纸页,心中五味杂陈。理智告诉她,若要教案严谨可行,或许还是得厚着脸皮,寻个机会去请教他才行。可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和袖中那张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薄纸,又让她举棋不定,心绪纷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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