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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怎么是你 这一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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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有些不服气地咕哝了两声,没再接话,只轻轻为她推开了卧房的门。简凌之提着食盒走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室内光线昏暗,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透进些微灰白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壁炉里炭火将息的微暖气息,以及……路商临身上的香水味,在这个房间里愈发浓烈。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脱下已被雨水浸湿大半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四柱床。
路商临侧卧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在薄被下微微蜷缩着,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她慢慢走近,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静静地看他。
他睡得不甚安稳,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时而短促,时而又沉又重。他无意识地翻身平躺,两道平日里总是带着锐利或戏谑神采的剑眉,此刻紧紧蹙着,在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梦里也在骂人。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他偶尔不安的转动而轻轻颤动。
简凌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抬起手,犹豫片刻,还是极轻地抚上他汗湿的额发,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以及一层薄薄的细密冷汗。她用袖中抽出的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和鬓边的汗珠。或许是这微凉的触碰惊扰了他,路商临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呛咳,身体也随之震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似乎牵动了哪里,眉头锁得更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视野模糊混沌,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退去。他费力地眯着眼,恍惚间,看见床前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洋装的纤秀身影,正倾身用一方素帕轻轻擦拭他的额头。那动作细致温柔,带着一种他几乎不敢奢望的关切。冰凉的指尖偶尔掠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贪恋的舒适。
真荒唐……他一定是烧糊涂了,才会产生这样不切实际的幻觉。她怎么会来?又怎么会……穿着晚伊的衣服坐在这里,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真是……烧糊涂了……”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竟然看到你……穿着晚伊的衣服……来看我……”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和不确定的恍惚,仿佛确认这只是个一碰即碎的梦。
简凌之蹙紧眉头,看着他半睁半闭、神志不清的模样,一时分辨不清他是醒了还是在说胡话。她没接话,只是抬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似乎比刚才退了些,但仍有些烫手。她稍稍松了口气,起身走到床对面的书桌前,将湿了大半的裙摆胡乱卷到膝盖以上,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叠教案草稿,借着窗边投射过来微弱的天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文字上。
只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的方向,每隔一会儿便要回头确认他的状况,看他是否安稳,是否又难受地咳嗽。
时间在寂静和雨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将路商临从昏沉中彻底拽醒。这一次,他清醒了许多,混沌的脑海渐渐明晰。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精致却模糊的纹路,胸口和喉咙火烧火燎地痛。然后,他听见了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却不是他自己的。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过去。
书桌旁,一个穿着米白色洋装的背影,正伏在桌案上,似乎睡着了。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侧脸。
那件衣服他认得,是他上个月才给路晚伊订做的,她穿着有些大,自己还没来得及拿去改便病倒了。
难道……刚才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猛地一跳,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悸动。他撑着虚软无力的手臂,咬紧牙关,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剧烈的动作带来一阵头晕目眩,他闭眼缓了缓,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将里面微凉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舒缓。
杯子放下的轻微声响,惊动了伏案的人。
简凌之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待看清床上坐起的身影,立刻清醒过来,几步走到床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烧退了么?”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
路商临没有立刻回答。他蹙着眉,目光锐利地、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是否真是他心里以为的那个。他的眼神太过复杂,有惊讶,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更深的东西。
简凌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像有实质,让她无所遁形。她刚想再问一遍,路商临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疏离的质询:
“你怎么在这儿?”
简凌之所有的关切和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被这句冷冰冰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原来……他并不想见到她。至少,不是以这种“不请自来”的方式。
她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礼貌却疏远的笑容,试图掩饰那份难堪:“哦,听说二爷病了,我来探望一下。礼尚往来,应该的。”她转身从矮柜上取过食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白瓷炖盅,“带了点自己炖的银耳雪梨汤,润肺止咳的。你先吃点东西,再喝一点吧。”
她表现得太过正常,反而显得刻意。路商临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更痛。他依旧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这份“探望”也透着一股可疑的味道。“所以刚才……是你在外面砸门?”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啊……对。”简凌之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脸颊,避开他的视线,“府上的人说二爷谢绝探病……所以……我在外面喊了几句。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场对峙和狼狈不曾发生。
路商临闭上眼,抬手用力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疲惫和烦躁一起涌上来。他伸出另一只手,扯了扯床头的铃铛拉绳。
“没想到你会来看我。”他放下手,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简凌之耐着性子,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我之前生病,多亏二爷照顾。现在你病了,我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哈……”路商临短促地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她,又像是在自嘲。他没再说话,室内的空气却仿佛因此更加凝滞沉重。
没过多久,得月推门进来,见路商临醒了,忙躬身:“少爷您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路商临没答,只掀起眼皮,目光如刀般刮向得月,然后抬手指了指站在床边的简凌之,语气不善:“你怎么办的事?”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得月心里一咯噔,飞快地瞟了简凌之一眼,暗叫不妙,连忙解释:“是、是大少奶奶……非要进来探望。小的……小的实在拦不住啊……”
“行了。”路商临不耐烦地打断他,仿佛连听解释都嫌费劲,疲惫地摆摆手,“让望月去弄些清淡的吃食来。你……”他看向得月,“带简小姐去客房,换身干净衣服。”
简凌之站在一旁,作为一个不请自来不知好歹的尴尬看客。路商临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像一盆冰水,将她来时路上那点隐秘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和担忧,浇得透心凉。她分不清,他这样是因为生病难受看谁都不顺眼,还是仅仅因为对象是她,那个曾经明确拒绝他、将他推开的人。
刚才在门外,她确实是仗着他曾经说过的那句“喜欢”,才敢硬闯。心底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他看到自己冒雨前来,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开心或动容?兴许能让病中的他不那么难受。现在想来,当真是自己托大了,自作多情,可笑至极。只听说过药能治病,她白白跑来有什么用。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无懈可击的温婉假面,只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她点了点头,原本想问问他具体哪里不舒服、大夫怎么说,此刻却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毕竟,当初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冷脸相对的人,正是她自己。
“二爷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她客套地说完,不再看他,转身随得月离开。
得月带她到隔壁一间布置简洁的客房,从衣柜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纸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折叠整齐的藏青色连衣裙。丝绒面料,剪裁精良,领口和袖口缀着同色系的精致蕾丝,裙摆处有低调的暗纹提花,完美勾勒出女性柔美的曲线。这显然是西式的礼服连衣裙,而且是价值不菲的高级货。简凌之认出来,这正是她上次去照相馆拍照时穿过的一件。
得月将盒子递给她,没多说什么,带上门退了出去。
简凌之换下那身被雨水和泥点弄得狼狈不堪的米白色洋装,小心翼翼地穿上了这条藏青色的裙子。料子丝滑,贴合着肌肤更觉柔软滑腻。她把半湿的长发重新梳理,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起,垂在左肩。又将换下的洋装仔细叠好放回盒子,才抱着盒子走出客房。
刚出门,便见得月也从路商临的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
“得月。”她将盒子递过去,声音平静地解释:“这件衣服沾了泥水,我不太清楚这种料子该如何清洗,怕洗坏了。”
得月接过盒子,不以为意:“您放心,交给小的就行,二爷自会处理。”
“但这是晚伊的裙子……”简凌之提醒道。
“小的知道。”得月点点头,“二爷会跟大小姐解释的,您不必挂心。”
“好。”简凌之不再多言,“那我先告辞了。食盒里是银耳雪梨汤,麻烦你一会儿热一热,请二爷喝一些。”
得月心不在焉地应着,一心只想赶紧将这位惹得二爷不快、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受牵连的不速之客送走,于是引着简凌之下到一楼。
“简小姐,小的还得回去跟二爷回话,就不远送了。”得月站在门厅,客气却疏远地说道。
简凌之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翻江倒海的酸楚和空茫。她稳了稳情绪,转过身,对着得月,也仿佛是对着楼上那个不愿再见她的人,轻声说道:“请转告二爷,务必保重身体。”
得月敷衍地笑了笑:“您这话说的,等二爷大好了,您再来探望便是。”
再来探望?简凌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惨淡的弧度。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个演砸了戏码的小丑。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必了。该还的人情,今日我已还了。剩下的……金钱上的往来,日后我自会慢慢还清。”她顿了顿,看向得月,“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得月有些困惑地看着她,觉得这位大少奶奶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但他也没多想,只想赶紧了结这桩事,于是躬了躬身:“简小姐言重了,您慢走。”说罢,便急匆匆转身,一溜小跑上了二楼。
打发走得月,又成功地将那个搅乱他心绪的人“客气”地请去换衣服后,路商临靠在床头,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烦躁。
他抬手理了理自己汗湿后略显凌乱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皱巴巴的睡衣,莫名觉得不顺眼。睡了许久,出了一身透汗,虽然浑身酸痛依旧,但头脑确实清醒了不少,那股灼烧感也退去许多。更重要的是……她来了。那个狠心将他推开、让他这一个月来寝食难安、借工作麻痹自己的人,竟然冒雨来看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都加快了一些,脑海里都是病中那双冰凉的素手,抚过自己额头的柔软触感,驱散了病中的部分阴霾,甚至让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下床,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质地柔软舒适的黑色丝质睡衣换上,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刚做完这些,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躺回床上重新靠好,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努力摆出一副冷淡疏离、还带着病中不耐的模样,准备“迎接”那个换好衣服回来、或许会再说些什么的人。
这一次,他一定要跟她好好闹一次脾气,让她知道自己也是个会生气的人。但是也要点到为止,不能让她担心、难过,一定要见好就收。
好,就这样那样,然后那样这样。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进行的剧本过了一遍,便踏实地靠了回去。
门被推开。
“你来我这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不满,话说了一半,抬眼看去。
进来的却只有得月一个人,手里还抱着那个装洋装的盒子。
路商临脸上的“不高兴”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惊愕。他顾不上维持姿态,猛地坐直身体:“怎么是你?!”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他连忙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
得月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有些冤枉:“少爷,不是您让小的带简小姐去换衣服么?这不刚送完那位少奶奶回去,她就换下这身了。因为是大小姐的衣服,小的特来请示您怎么处理。”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抱怨起来,“您说这位少奶奶也是,大下雨天的瞎跑什么呀,来了还闹一通,还得替她收拾这些。您也没休息好,净折腾人了。而且,探病就探病吧,走的时候那脸色,摆个臭脸不知道给谁看呢……”
“你说什么?!”路商临只听到“送完少奶奶回去”这几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脑浆子都要被炸出来。一股混合着震惊、懊恼和恐慌的剧痛猛地袭上心头,他气得连咳了好几声,咳得面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他一边咳,一边焦急地冲得月挥手,气息不稳地命令:“去……快去!把人给我请回来!立刻!马上!”
得月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懵了,迟疑道:“二爷,您不是……不见客么?而且,那位少奶奶说了,人情已经还了,她……”
“你这个废物!”路商临气得眼前发黑,简直恨不得掐死这个没眼色的蠢材。他也顾不得头晕体虚,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亲自去追,却被得月慌忙按住。
“二爷!二爷您别动!您还病着呢!”得月这会儿是真慌了,眼看自家少爷脸都吓白了还要往外冲,连忙告饶,“好好好!您别急!小的这就去追!这就去!您千万躺好!”
路商临喘着粗气,胸口因激动和咳嗽而疼痛难忍,一双眼睛却死死瞪着得月,里面布满了血丝和前所未有的焦灼:“快……去!”
再不去,他就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