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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冒雨探病 我家二爷病 ...

  •   这几日秋雨连绵,下得又急又密,气温也跟着降了下来,透着入骨的凉意。简凌之翻出一条橘红色的羊毛披肩裹在身上,坐在书房那方小露台上,静静看着雨丝敲打院中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自那夜之后,她时常会独自来这里坐坐,什么也不做,只是发愣,或是从袖中取出那张被她摩挲得边缘微卷的薄纸,对着上面的铅笔画出神。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指尖轻触碳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在念一个只有自己懂的咒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句在唇齿间滚过,带着千年的怅惘,与她此刻的心境微妙地重合。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胸口某处空落落的,任凭雨水的声音也填不满。

      算起来,已有月余未见过路商临了。只零星听人提起,他似乎是出了趟远门,具体去了何处,所为何事,却无人与她细说。早已习惯了之前隔三差五、乃至后来几乎日日能见到他的日子,如今陡然回到初相识时那种刻意回避、遥不可及的境地里,竟让她难受得有些无所适从。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想着他此刻在做什么,身在何方,又见了哪些人。这种牵念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却如这秋雨般无孔不入。

      “哎……”她幽幽叹了口气。

      视线里,看见含笑撑着一柄油纸伞,从废园那边的栅栏门匆匆走来。简凌之连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朝她招手:“快进来!雨这么大,你出去做什么了?”

      含笑收了伞,在门口石阶上轻轻磕了磕水珠,脸上却带着明快的笑意:“是好事儿呢,少奶奶!之前晚伊小姐瞧见我给您绣的那柄团扇扇面儿好看,就是您常拿着的那柄红梅的,便也让我给她绣了一面。您猜怎么着?前几回有别家小姐来做客,见了晚伊小姐的扇子,竟也喜欢,都想要。我前些日子赶着绣了几面,方才给晚伊小姐送去了,小姐高兴,还给了赏钱呢!说那几位订了扇面的小姐,回头也都会给酬劳的!”

      简凌之拉着含笑坐到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握着她微凉的手,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你比我手巧能干多了!不过含笑,那不叫‘赏钱’,那是你凭手艺应得的酬劳,她们给钱是应当的。”

      含笑用力点点头,嘴角噙着笑意:“我明白少奶奶的意思。我就是想着,多攒下些钱,等到明年……您若要离开路家自立门户时,手头也能宽裕些,不愁吃穿用度。”

      简凌之一怔,没料到含笑早已默默为她们的将来做着打算,心中一阵暖流淌过,又有些酸涩。她莞尔一笑,轻拍含笑的手背:“你的钱你自己收好,那是你的辛苦钱,怎么用你自己拿主意,不必总想着贴补我。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先得是自己,先顾好自己。等将来我离开这里,你若愿意,我自然带你一同走。咱们往后相依为命,我定送你去学堂读书识字,或者你想做别的什么,便去做。”

      含笑眼眶倏地红了,忍了又忍,终是没让泪掉下来,只咧开嘴笑了。笑过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犹豫,压低声音道:“对了,少奶奶,方才在寻梅阁……我不小心,听到了几句关于二爷的话。”

      简凌之心头蓦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清了清嗓子,才状似随意地问道:“二爷……怎么了?”

      “听说是病了。”含笑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什么?”简凌之手里的帕子瞬间被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什么病?严重么?”

      含笑摇摇头:“具体情况不清楚。只隐约听着,似乎是前阵子二爷出门办事时,淋了场不小的雨,当时没在意,硬撑着把外头的工程料理完了才回来,一回来就病倒了,发烧咳嗽,躺了好几日。”

      “可请了大夫?吃了药没有?”简凌之追问,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想来是请过了的。晚伊小姐原想去看望,二爷却传了话出来,说是病气重,怕过给小姐,没让她去。您别太担心,二爷身边伺候的人多,比咱们这儿周全……”

      含笑后面又说了些什么,简凌之已有些听不真切。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在她病中不眠不休、细致照顾的身影。他那样一个总是挺直脊梁、仿佛无所不能的人,竟也会病倒么?是因为冒雨奔波?他身边那些人,可会像他当初照顾自己那般尽心?

      这一夜,她躺在架子床上辗转反侧,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前却总是浮现出路商临可能苍白着脸、皱眉忍痛的模样。心里像是有一群蚂蚁在细细地啃噬,又痒又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和焦虑,搅得她不得安宁。终于,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定了定神。无论如何,她得亲眼去看看他是否安好。明日,便去找晚伊帮忙。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了起来。雨势小了些,变成缠绵的雨丝。她也没打伞,一路小跑到厨房,从竹筐里挑了几个水灵饱满的秋梨,仔细洗净,削皮去核,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入小砂锅中。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之前路商临送来的一小匣子上好银耳,取了一半,耐心泡发洗净,也放入锅中。她记得角落里还有两个小罐子,打开一看,果然是晒干的百合和陈皮,便也各取了一些,投入锅中,加上清水和少许冰糖,慢慢守在灶前熬煮起来。从前她自己活得粗糙,对付咳嗽多是随便切个梨了事,如今念着那个人,竟不嫌繁琐,只想把这润肺止咳的汤水做得更妥帖些。

      汤在小火上咕嘟着,散发出清甜温润的香气。她这才去匆匆梳洗,对镜一看,眼底果然有着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有些憔悴。她打开妆匣,找出一小盒香粉,轻轻扑在脸上,勉强遮住了些许疲惫。又换了身素净整洁的衣裳,将长发妥帖地挽好。

      午时刚过,她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将炖得晶莹粘稠的银耳雪梨汤,仔细盛入两个洁净的白瓷炖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入之前留下的食盒中。对含笑交代了几句看家,便提着食盒,撑起伞,径直往路晚伊的院子去了。

      说明了来意,路晚伊并未多问,只了然地点点头,立刻吩咐下人去备车。

      “多谢晚伊妹妹。”简凌之感激道,“你二哥先前在我病中多有照拂,请医送药,这份人情,我总惦记着要还。”

      路晚伊闻言,却抿唇一笑,眼神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我明白。大嫂此去,正好也替我探望二哥一番。想来……若是大嫂去了,二哥这病,兴许能好得更快些呢。这些时日我见哥哥还是尊重大嫂的,想必你的话他能听进去。”

      “啊?”简凌之一愣,品着她话里似有深意,脸颊微微发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却见路晚伊已转身去打开衣橱,仔细挑拣起来。片刻,她取出一套米白色缀珍珠的洋装,和一顶同色系的宽檐钟形帽。

      “我平日穿洋装的时候多,门房的人都晓得。”路晚伊将衣裳递过来,解释道,“一会儿嫂嫂换上这身,再撑把洋伞,他们便不会起疑。这衣裳是前阵子新做的,我试了略长些,放着还没穿过。嫂嫂身量比我高挑些,穿着应当合身。”

      简凌之接过柔软光滑的衣料,心中感念她的细心周全:“多谢妹妹。等我回来,定洗干净完好归还。”

      “一件衣裳罢了,嫂嫂穿着合适才好。”路晚伊笑着摆摆手,又催促道,“快去吧,可别让汤羹凉了。”

      简凌之抱着衣物,心头那点因即将见到他而生的忐忑,与对晚伊体贴的感激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更坚定的决心。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内室去更换衣裳。

      简凌之怎么也没想到路晚伊所说的“备车”,竟是让人提前去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她坐在那略嫌窄仄的车篷里,手里紧紧护着食盒,心下不免嘀咕:这路家好歹也算是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即便没有汽车,怎么连辆像样的马车也没预备?看来这路家老爷,在外头排场和内里用度上,倒是分得清楚。她不信路老爷和路家三爷出门谈生意就坐黄包车!

      秋雨淅淅沥沥,不曾停歇。因她撑着洋伞,帽檐又压得低,门房的人只当是大小姐出门,未曾细看便开了侧门。黄包车夫拉得卖力,可雨天路滑泥泞,车轮不时陷入湿软的地面,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车子才在一处僻静的街道停下。眼前是一幢独门独户的两层西式洋楼,红砖外墙,雕花铁门紧闭,透着与路家老宅截然不同的、精致而摩登的气息。

      简凌之付钱时,车夫摆手说已经有人给过了。她怔了怔,想是晚伊体贴,事先打点过了。她仍将几枚铜板塞进车夫手里,轻声道:“雨天路不好走,您辛苦。”

      下了车,她撑伞走到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前,左右看看,没寻见门铃,只得抬手拍了拍门。冰冷的铁质触感,伴着沉闷的声响。

      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毫无动静。雨声似乎更响了。她有些心急,加重力道又拍了几下。

      “拍拍拍!拍什么拍!拍阎王殿的门呐!急着投胎啊!”一个高亢的男声突然从侧面传来,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简凌之转头,见一个穿着短打的男仆撑着油布伞,正从旁边的小门走出来,满脸不耐地瞪着她,这态度让她一愣。

      她定了定神,尽量客气地说:“劳烦通传,我来探望路家二少爷。”

      那男仆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虽穿着洋装,却裙摆沾泥,模样有些狼狈,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屑,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我家二爷病了,不见客!赶紧走!”说罢转身就要回去。

      “等等!”简凌之急忙叫住他,上前一步,“我是来探病的,烦请你通报一声吧。”

      “说了不见客!聋了么?”男仆头也不回,嗓门更大了,“二爷特意吩咐了,探病的一概不见!别在这儿杵着,赶紧走!”

      简凌之蹙眉,忍着气,从手提小包里摸出两块银元,隔着铁门的缝隙递过去,压低声音:“小哥行个方便,我只是进去看看二爷,送了东西就走。”

      那男仆瞥见银元,非但没接,反而像是受了莫大侮辱,猛地转过身来,指着她怒道:“嘿!你这娘们儿,把小爷当成什么人了?拿钱买路?赶紧滚蛋!再不走,信不信我喊人出来撵你?到时候可就不客气了啊!”

      “你嘴放干净点!”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简凌之被他左一句“娘们儿”右一句“滚蛋”激得火起,也抬高了声音,“我是路晚伊的朋友,代你们家大小姐看望二爷,你一个下人,在这儿吠什么?”

      “大小姐的朋友?”男仆嗤笑一声,满脸不信,“我家大小姐哪个朋友穿成这样、一个人淋着雨跑来?前儿个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疯寡妇上门胡闹呢!我看你也差不多!赶紧滚,别找不自在!”他懒得再纠缠,摆摆手,作势要走。

      “你!”简凌之气结,见他油盐不进,索性不再理他,用力拍打着铁门,朝院子里扬声喊道:“得月!得月你在不在?我要见二爷!得月你给我出来!”

      “他//娘//的还喊上了!号丧呢你!”男仆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架势弄得有点恼火,叉着腰站在雨里冷笑,“行,你喊,使劲喊!我看今儿个谁能放你进去!”

      简凌之又气又急,踩了跺脚,溅起的泥水弄脏了鞋面和本就沾了泥点的裙摆。她低头一看,米白色的洋装下摆已是狼藉一片,心疼之余更添烦躁。

      “完了完了……”她低声懊恼,也顾不得形象,一手勉强提着湿重的裙摆挽到小腿,另一只手既要拎食盒又要撑伞,姿势别扭又狼狈。

      她不死心,又去拍门,仰头看见二楼一扇窗户半开着,心中一动,提高了音量朝上面喊:“路商临!路商临你听得见么?给我开门,我要见你!”

      路商临正昏沉地睡着。高烧未退,头痛欲裂,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重组一般酸痛难忍。混沌中,隐约听见楼下传来持续的拍门声和一个女子的叫喊,那声音模糊,却固执地穿透雨幕和病痛的屏障,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想翻个身避开那噪音,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匮乏。额角突突地跳,那拍门声每一下都像拍在他的太阳穴上。实在不堪其扰,他艰难地从厚重的被子下伸出烧得燥热的手,摸索到床边垂下的拉绳,用尽力气扯了扯。

      不一会儿,得月端着刚煎好的药推门进来,见他醒来,忙上前扶他坐起,伺候他喝了药,又用温水让他漱了口。

      路商临靠在枕上,气息微弱,眉头紧锁:“外面……是谁在吵?砸得我头疼……若是来探病的,好生请人家回去,说我改日再谢。若还是前几日来闹事的那起子人……直接轰走,不必客气。”

      得月替他掖好被角,叹道:“我的少爷哟,这大雨天的,正经人谁会上门?许是找错了门。您别操心了,我这就下去看看,打发走了便是。”

      路商临无力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沉重的眼皮,得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简凌之喊得嗓子发干,声音都有些嘶哑了。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帽檐和肩头。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有些滑稽可笑。转身看看空荡的街面,只有零星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而过,偶尔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她将伞压得更低,遮住大半面容,正要鼓起余勇再喊,却见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仆又撑着伞晃了过来。

      她心下一紧,以为他又要来赶人,却见他走到大门边,掏出了钥匙。

      “你怎么还不滚?”男仆一边开门锁,一边扭头恶声恶气地说。

      简凌之抓住机会上前:“这位小哥,我真是来探病的!你就不能通融一次?”

      “通融个屁!”男仆拉开铁门,却只开了一条缝,自己堵在门口,“来我们这儿的,都是二爷正经的亲朋故旧,我从没见过你!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前几天就有个疯疯癫癫的寡妇跑来,说什么是二爷的相好,搅得一团糟!看你穿得人模人样才跟你废话,再不走,我真动手了啊!”说着,他挥了挥粗壮的胳膊。

      “寡妇”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简凌之耳朵里,倒让她差点笑出声音,自己如今算不算路商临的相好自己不知道,但一定是寡妇就是了。

      她正要反唇相讥,眼角余光瞥见主楼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快步朝这边走来。

      “得月!”她如同见到救星,立刻扬声喊道。

      得月原本远远看见门口一个穿着洋装的女人正跟自己那憨直轴的兄弟争执,心下不耐,准备过来帮腔赶人。走得近了,才觉得那女子的侧影和声音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等他走到近前,隔着雨幕仔细一瞧,愣住了:“诶……你是……”

      简凌之见他居然一时没认出自己,连日来的担忧、冒雨前来的委屈、被刁难的怒气混杂在一起,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你什么你!得月,连你也不认识我了?”

      得月揉了揉眼睛,终于从那顶宽檐帽下辨出了熟悉的眉眼轮廓,惊得差点咬了舌头:“大、大......哦不,简小姐?!您怎么这身打扮……”

      “我来看看二爷!”简凌之直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就说,让不让我进去吧。”她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得月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可是……二爷特意吩咐了,谁都不见,尤其是……”他顿了顿,把“探病的”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尤其是怕过了病气给别人。”

      “哥!”旁边那男仆插嘴,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前些天不是刚来个疯子么?我看她们就是一伙的!你可别被她蒙了!”

      “放你//娘//的屁!”得月回头就骂,“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该干嘛干嘛!”

      那男仆被骂得一愣,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嘀咕了几句,却也不敢再拦,退到了一旁。

      得月转回头,对着简凌之,脸上堆起苦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恳求:“我的姑奶奶,您……您别为难小的。二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下了死命令,不见客。我要是放您进去,回头二爷怪罪下来……”

      “得月。”简凌之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凉意沁入肺腑,让她稍稍冷静,语气却更加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你最好想清楚。今日你若执意拦我,不让我见他一面,确认他安好……这件事,若是日后二爷知道了......”她微微停顿,目光直视着得月闪烁的眼睛,“你猜,他是会怪你恪守命令拦住了我,还是会怪你……不懂变通,让他连……”她没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明显。

      得月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帽檐下,那双眼睛里的坚持与担忧,再想起自家少爷病中偶尔无意识蹙眉低喃的模样,心里那杆秤终于倾斜了。他一咬牙,侧身让开了大门:“……您请进吧。”

      简凌之立刻提着食盒,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甚至顾不上整理湿漉漉的裙摆,便快步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冷的花园小径。得月连忙撑伞跟上,在一旁引路,嘴里还不忘小声念叨,既是解释也是推脱:“大少奶奶,一会儿要是二爷动怒,责怪下来……”

      简凌之脚下不停,只斜睨了他一眼,雨中传来她一声轻微的叹息,夹杂着无奈与一丝了然:“放心,一切由我担着。就说是我硬闯进来的。”她顿了顿,脚步微缓,侧头看向这个忠心却有时过于耿直的仆人,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不过……得月啊,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真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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