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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突击检查 我身体好得 ...

  •   楼下,男仆望月正在花园里,收拾被雨水打落的花枝残叶。他看见得月从后院将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开出来,停在洋房后门附近,便好奇地凑了过去,刚想打听少爷这么晚要出门做什么,一抬头,却见两道身影从灯火通明的洋房里并肩走出。

      当他看清走在前面、微微侧身为身旁女子挡着门框的,竟是平日里总是神色冷峻、不苟言笑的自家少爷时,已经有些惊讶。更让他差点惊掉下巴的是,路商临一手撑着一把黑色大伞,另一只手竟极其自然地轻柔地虚扶着那女子的肩臂,引着她小心走下被雨水打湿的台阶。那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模样,与他平日判若两人。

      望月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剩零星雨丝飘洒。路商临却仍将伞稳稳地倾向简凌之那一侧,另一只手抬起,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肩头可能飘到雨丝的地方。两人沿着花园小径,缓步向后门走去。

      经过望月身边时,简凌之脚步微顿。望月心里一紧,慌忙低下头。

      简凌之却轻轻拂开了路商临虚扶在她肩头的手,向前一步,对着望月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今天,还得多谢这位小哥帮我开门。”

      望月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旁的得月。得月假装抬头看天,然后恭敬地垂首而立,不发一言。望月又偷偷瞥向路商临,只见少爷正微微蹙眉,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简凌之,显然并不清楚下午门前那段插曲。

      望月心慌意乱,眼睛一闭,几乎是喊出来的:“小的不敢!小的分内之事!”

      简凌之依旧维持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却平静地看着他:“大家在外谋生都不容易。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这个道理,小哥想必也是懂的。”

      “是……是……”望月额角渗出细汗,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路商临目光在简凌之平静的侧脸和望月惶恐的神色间转了一圈,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简凌之摇摇头,并未看他,依旧看着望月,声音清晰而平稳:“没什么,只是再次谢谢这位小哥今日肯为我开门。希望下次我来时,能进得顺利些。可以么?”

      望月只觉得后背发凉,舌头都有些打结:“是……啊不!小的、小的不敢怠慢!”

      “走吧。”简凌之这才回过头,对路商临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径直向前走去,步履从容。

      路商临立刻跟上,重新为她撑起伞,同时侧头对得月吩咐道:“得月,我跟简小姐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在这儿等着,稍候再过来。”

      “得令!”

      待两人走远几步,望月才敢抬起头,望着那一高一低、并肩而行的背影,呆呆地扯了扯得月的袖子,声音发颤:“哥……这、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这么大派头,能让咱少爷亲自打伞,还……还扶着她?我跟着少爷也出入过不少场合,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啊!”

      得月这才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望月一眼,想到下午自己被少爷那冷厉眼神扫过时的后怕,仍心有余悸:“哼!不就是你今天下午死活拦在门口,说人家是‘疯寡妇帮’、不让进的那位么!”

      “不……不是吧?”望月瞠目结舌,“可、可看着不像大小姐的朋友啊……”

      “像什么像!我也被你害惨了!你呀,长点记性吧!”得月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望月的脑袋,“我跟你透个底,少爷现在的心思,十成十都在这女的身上。你以后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蹦!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望月脸色一白,喃喃道:“幸好……幸好她刚才没在少爷面前告状……不是,她到底什么来头啊?”

      “什么来头?”得月望着那两道已经走到车边的身影,少爷正拉开车门,手掌护在门框上方,待那女子坐稳,才轻轻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得月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望月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没看见咱少爷那样儿么?照我看啊……这位,以后八成就是咱们这儿的女主人喽……”

      “啊——!”望月如五雷轰顶,转身魂不守舍地往回走,嘴里念念有词,“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得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低声附和:“谁说不是呢……我也死定了。”

      路商临为简凌之拉开后座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门框上方。待她坐稳,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身旁,顺手带上了车门。车内空间因他高大的身形而显得有些逼仄,空气里似乎也沾染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与香水混合的气息。

      “你跑出来做什么?”车子尚未启动,简凌之忍不住侧过头看他,眉头微蹙,“病还没好利落就出来嘚瑟,仔细回去又躺下,白费了我炖的汤。”

      听着她带着嗔怪的关心,路商临非但不恼,心里反而像被熨帖过一般,暖洋洋地舒展开来。他放松身体靠向椅背,唇角微扬:“那不正好?若是再躺下,岂不是又能劳动你大驾,亲自来看我一回?”

      “想得倒美。”简凌之轻哼一声,瞪了他一眼,旋即别过脸去看向窗外。街灯的光晕透过湿润的车窗玻璃,被朦胧地放大。

      “上次在你那儿……”路商临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低沉而清晰,“我说过,下次也要让你看看我的笑话,咱俩就算扯平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想到,这‘扯平’来得这么快。”

      简凌之闻言,心头微微一动。她回过头,目光与他在昏暗中相遇。那时她病中狼狈,被他照顾,羞窘难当。他却平静地说:“生病不都是这样?下次我也让你见笑一下,咱俩就扯平了。”

      彼时只当是一句缓解尴尬的玩笑,谁曾想一语成谶。记忆的闸门打开,那段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试探又相互支撑的日子,混杂着苦涩与甘甜,悄然漫上心头。她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怀念。

      路商临一直注视着她,没有错过她神情的细微变化。见她陷入回忆,眉宇间褪去防备,流露出罕见的柔软,他心中一动,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靠近。

      “你干嘛?”简凌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向后一仰,后脑勺却恰好落入他早已悄然等候的手掌中,被稳稳托住,退无可退。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路商临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他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

      “我要讨一点我生这场病的好处。”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不然,等我彻底好了,你怕是又要找出千百个理由躲着我,对我视而不见了。”

      “怎么可……”简凌之下意识想反驳,可“能”字尚未出口,唇上便传来温软的触感。

      他又一次吻了她。

      依旧是那样轻柔的、近乎虔诚的触碰,没有更深地索取,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那里,用他微凉的唇,覆盖住她的。仿佛蝴蝶栖息在花瓣上小心翼翼,轻轻汲取着花蜜。

      简凌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失序,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是本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因紧张而轻颤。脑海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原来他方才特意支开得月,说有“话”要说,竟是指这个!

      这个坏家伙,原来一早就盘算好了。

      唇瓣相接处传来他均匀的、带着些许灼热的呼吸。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她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呜咽,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路商临顺从地放开了她,却没有退开太远,额头仍亲昵地抵着她的。黑暗中,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得逞的愉悦和化不开的温柔。“突然想起来……”他像是才记起什么,语气里带着装模作样的懊恼,“我病着,不该离你这么近,会把病气过给你。”

      简凌之偏过头,庆幸车厢内光线昏暗,足以掩盖她早已烧红的脸颊和耳根。“你想起来的……未免太迟了些。”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不稳,“再说了,你有没有点常识?你这是受寒着凉,又不是时疫,怎么可能轻易过给别人?更何况……”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气势,“我身体好得很,壮得像头牛!”

      “哦?是么?”路商临挑眉,语气里的笑意更深,“那我便放心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凑近。这次,温热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一触即分,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亲昵与缱绻。他的鼻尖几乎擦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能清晰地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感受到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柔软的绒毛。这一瞬间,他觉得连日高烧的难受、处理公务的烦闷,都值了。这场病,来得真是恰到好处。

      “行了……”简凌之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和颈侧,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一种陌生又令人心慌的痒意蔓延开来。她轻轻推开他,抬手将颊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不自觉地软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你……别不正经。”

      “你可真会冤枉人。”路商临低笑,终于退开些许,坐直了身体,却仍侧着头看她。他倾身向前,随意按了两下方向盘中央的喇叭,发出短促的鸣响。“看来,下次还是得真的不正经些才好。”他悠悠道,“省得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要白白挨你的骂。”

      简凌之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论调气到,刚想回嘴,就看见得月小跑着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她立刻噤声,重新扭头看向窗外,做出一副专心欣赏夜雨街景的模样,只是微红的耳根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得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见那位简小姐端坐着看向窗外,身姿略显僵硬。而自家少爷则慵懒地靠在另一侧,目光半点没离开旁边的人,嘴角那抹餍足又得意的笑,简直能腻死人。

      得月被这无声的画面酸得牙根一软,连忙收回视线,捂着腮帮子目不斜视地发动了汽车。

      ……

      路商临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没两日便好了个七七八八。他抽了个空,大摇大摆地回了一趟路宅,美其名曰是检查路晚伊功课,至于究竟是去检查功课,还是另有所图,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书房里,路商临皱着眉,指尖点着摊在桌上的宣纸:“你这笔字……”他揉了揉额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就不能再写得秀气工整些?这横不平竖不直,猫抓狗啃蜘蛛爬的一样。”

      “哦……”路晚伊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心不在焉地应着,“练过了嘛。而且大嫂说了,字是写给人看的,能让人看明白意思就行,不必过分拘泥于形……”

      路商临一个眼风扫过去,路晚伊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含糊地消失在嘴边。

      “下次……”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去把大哥留下的字帖找出来,好好临摹几遍。大哥的字,在平城都是出了名的风骨俊逸,怎么一母同胞的你……”他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眼,剩下的话化作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知道啦知道啦!练还不行么?”路晚伊嘟起嘴,“大哥那是性子静,能坐得住,我坐一会儿就觉得浑身难受。”

      “最近英文学得如何?”路商临放下那页惨不忍睹的大字,随手拿起路晚伊放在一旁的英文课本。书页边角整齐地贴着不少小纸条,上面是简凌之用清秀字迹写下的注解和例句,工整清晰,与路晚伊那鸡爪体形成鲜明对比。

      “很有进展!”路晚伊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色,“也不看看我的先生是谁!”

      “希望如此吧。”路商临不置可否,将书放回原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里。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亮的红木桌面,目光虽落在前方,心思却早已飘远,落到了东边那座清冷小院里的某个人身上。“大嫂……最近来过么?”他状似无意地问起。

      路晚伊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钢笔,闻言想了想:“之前基本每天都来,教我功课,陪我说话。就你病得最厉害那两天,她还特意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带她去探望你呢。不过这段时间倒没怎么来,说是接了誊写的活儿,忙得很。”

      “哼……”路商临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果然是在躲着我。”

      路晚伊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忽然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也放软了:“二哥,你看……这都快深秋了。”

      “嗯。”路商临眼皮都没抬,听她这拐弯抹角的起头,就知道接下来准没好事。

      “上次你不是说,那件珍珠白的洋装我穿着肩线不太合,要重新给我定做一套么?”路晚伊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

      “是么?”路商临开始装傻,低头专注地摆弄起自己衬衫袖口上那枚精致的玛瑙袖扣。

      “啧!”路晚伊不满地拍了他胳膊一下,“路商临!你别想赖账!就是上回在古月居,你自己亲口说的!珍珠白那件!”

      “哦……”路商临应得敷衍,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别处。他想起了简凌之那日穿着黑色丝绒连衣裙的模样,身段窈窕,脖颈修长,沉静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那可比眼前叽叽喳喳讨新衣服的妹妹耐看多了。

      “你变了!”路晚伊见他心不在焉,气鼓鼓地松开手,双臂环抱,转过身去生闷气,“你现在根本不听我说话了!以前我想要什么,你虽然嘴上嫌弃,可哪次没答应?”

      路商临这才转过头看她,一本正经地道:“我看你衣柜里的衣裳够开个绸缎庄了。如今世道乱,还是节俭些好。有这琢磨穿戴的工夫,不如去多练几页字,或者背几个英文单词。”

      “你真的变了!”路晚伊指着他,一脸不可思议,“而且,就许你自己整天订做西装,打扮得跟开屏孔雀似的到处招摇!”她故意顿了顿,学着他平时嘲讽人的腔调,“哼,打扮了又有什么用?也没见哪家姐姐多看你一眼。知道为什么么?就你这臭脾气,活该孤家寡人,没人愿意理你!”

      路商临对她的毒舌攻击毫不在意,甚至无所谓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是不是该找个借口,比如“顺路”或者“有东西落下了”,去东院搞个突然袭击。

      “切,你以为我就指望你啊?”路晚伊也噌地站起来,把挡在路中间的哥哥往旁边一推,灵机一动,“我突然想起来,大嫂那一手绣工可是顶好的!花样也新颖。我去求求她,看看能不能央她给我做身衣裳,肯定比外面裁缝铺的强!”

      “诶!”路商临一听,立刻伸手拦住她,语气难得地带了点急,“你别去烦她。她最近忙得很,哪有空给你做衣服?”

      “就你知道得多!”路晚伊冲他吐了吐舌头,“大嫂能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事儿?前几天我偷偷溜去东院找她玩儿,还看见她在书房,就是大哥修的那个小露台上,一个人坐着发呆呢,眼睛望着对面厢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商临听到“露台”二字,眉头微挑,随即,一丝了然而愉悦的笑意悄悄爬上他的嘴角。那个露台……他当然记得。有些话,有些触碰,就是在那里发生的。

      “不过……”路晚伊的语气低落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大嫂也是可怜。大哥去得那么早,留下她一个人,也没个一儿半女傍身,在这深宅大院里,连个知冷知热的倚靠都没有。”

      “她不是那种需要依附男人或者孩子才能活下去的人。”路商临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他自信如今已足够了解她,了解她那看似温顺外表下的坚韧与独立。

      “那可说不准。”路晚伊撇撇嘴,“上次我不是送了大嫂一个姻缘符么?有时候我晚上去她那儿,还看见她对着那符发呆呢。你说,她是不是……在想大哥了?”少女的心思总是浪漫而感伤,自动补全了一出未亡人睹物思人的戏码。

      路商临闻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个猜测,也懒得跟妹妹深入探讨这种无谓的遐想。“说到姻缘符。”他迅速转移话题,“你小小年纪,心思都给我放在正事上!咱们路家的姑娘,还愁找不到好人家么?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切,我看你是自己孤家寡人,看谁都不顺眼吧!”路晚伊伶牙俐齿地回敬,随即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对了,霍家哥哥过几日就回平城了,我已经约了他和霍姐姐来家里玩儿。到时候你可别忘了过来啊,霍姐姐说了,你要是不来,她也不来了。”

      路商临正了正领带,听到这话只觉得闹心。“我没空参加你们这些闲人的聚会。”他语气冷淡,“我在德国的同学司朗聿回国了,我最近得帮他打点在平城安顿的事情。以后这种没意思的茶会牌局,少来烦我。”说完,他抬脚就往门外走,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哦……那行吧。”路晚伊在他身后拖长了声音,故意大声说,“到时候我就只请霍家哥哥和大嫂过来,正好四个人,还能凑一桌麻将呢!你这个大忙人可别不请自来!”

      已经走到门边的路商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没回头,但耳朵却悄然竖了起来。听着妹妹的抱怨,他心里暗暗哼了一声,脚下不停,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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