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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忐忑不安 你可真是我 ...

  •   十月刚过了一半,路商临便风风火火地从烟港赶回了平城。原因无他,他寄出去的信,如同石沉大海,一封回音也无。他不知道平城这边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心里七上八下。等他终于收到路晚伊寄来的第三封信,兴冲冲地拆开,翻来覆去却只看到妹妹的絮叨,半句简凌之的消息也没有,顿时像被抽走了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一旁的司朗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好在烟港那边的勘测核算工作已近收尾,主体工程即将开始,后续主要是施工队的活,司朗聿便寻了个由头,早早打发了路商临先回平城,处理他自己的“要紧事”。

      路商临抵达平城时,已过了正午。他先回家匆匆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兴许是归家心切,诸事不顺,连香水都跟他作对。按了好几下没喷出来,他一使劲,又嗤地喷出一大团,浓郁呛人的香气弥漫开来,惹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整个人都像是被扔进香水池子里泡过一遍又拎上来一般。

      他皱着眉头,让小厮得月将带回来的几样礼物收拾妥当,搬上汽车,一路驶向路宅。下车前,他还特意对着后视镜,左右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确认没什么不妥,才深吸一口气,抱着那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迈步进了大门。

      此刻,他只觉得危机四伏。临行前,简凌之明明叮嘱过要他写信,他也照办了,可五六封信送出去,却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这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决定,先不去东院,而是拐到寻梅阁,探探路晚伊的口风。

      “诶?二哥你怎么回来了?”今天恰逢她们约定的休息日,寻梅阁不似往日热闹。虽已立冬,但这日阳光正好。午后,路晚伊穿着一身浅色洋装,披着那条披肩,正在院子里架了个小泥炉,一边煮着茶,一边烤着栗子,空气中弥漫着丹桂和炭烤栗子交织的香气。

      路商临一进院子就闻到了这股甜暖气息,再瞧见自家妹妹如此悠闲惬意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手里还慢悠悠地剥着烤得暖烘烘的橘子,心里的焦急和憋闷顿时化作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二爷。”旁边的几个小丫鬟见他进来,连忙福身行礼。

      “都去忙自己的。”路商临摆摆手,脸色不善,“我跟你们小姐有话说。”

      几个小丫头互相使着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路晚伊敏锐地感觉到气压骤降。她连忙从躺椅上起身,拢了拢肩上的披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二哥,回来啦?坐吧。”

      路商临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她,直把她看得心里发毛。

      “二哥回来得这么早?聿哥哥也回来了么?”路晚伊试探着问。

      “我自己先回来的。”路商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要不然,老巢都要被人给端了。”

      “啊?”路晚伊不明所以,也有些恼了,“你说什么呢?刚回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问你!”路商临抬手指了指她肩上的披肩,“这东西,怎么在你身上?”

      路晚伊偏头瞅了瞅披肩,不高兴地反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大嫂借给我的,你管得真宽!”

      路商临紧盯着她的表情:“当真不是你死乞白赖,硬从她那儿要来的?”

      “我没那么厚脸皮!”路晚伊反唇相讥,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就是看大嫂那天披着好看,随口抱怨了一句你没给我买,大嫂看我可怜,才说先借我披几天的。后来我觉得不好意思,想还她,她还说平日用不上,让我先披着玩儿,你就别整天管我们女孩子间的事了,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是在外面有追求的女孩子么,能不能把心思多放人家身上,少来你妹妹这儿撒气!”她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路商临,“诶……不对啊,你怎么知道这披肩是大嫂的?”

      路商临听到这话,眉头拧得更紧,声音沉了下去:“谁告诉你,我在外面有追求的女子?”

      “啧!”路晚伊把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不耐烦道,“你当我们都眼瞎啊?你看你最近,恨不得一天换三身行头,头发丝儿都梳得一丝不苟,就差没往脑袋上别朵大红花招摇过市了!上次我那几个姐妹来学英文的时候,她们还提起来,说看见你约了人家虞家小姐一起去听戏、骑马呢!”

      啪!

      路商临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路晚伊肩膀一缩。

      “你干嘛!吓死人了!”

      “你们几个!”路商临倾身向前,压迫感十足地靠近自家妹妹,“每天凑在一起不好好念书,就这么编排我,是吧?”他眯起眼睛,“谁告诉你,我约别人听戏骑马了?啊?”

      “诶!我们可不是空口白牙瞎说啊!”路晚伊梗着脖子,“人家亲眼看见的!七八月的时候,你跟虞小姐一起进了平京茶楼的包厢!散场的时候,还听见你问人家第二天去不去马场!”

      七八月……路商临脑中飞快地回想。那时候他生了场病,简凌之来探望……后来霍家兄妹来了……然后在书房他求她不要躲着自己……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明朗了。甚至中秋那晚,她亲口说了喜欢……为什么他一走,一切又都变了味儿?

      “我那是跟虞小姐去听戏?”路商临想通了关节,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方才凌厉的气势泄了大半。他扶着额头坐下,无奈道,“我那是陪她爹,虞衡秋虞会长,去听戏。那虞会长走路都得拄拐,能骑马么?那是我陪他去马场看赛马!”

      “啊?”路晚伊眨了眨眼,“是……这样么?那她们八成是误会了,还以为你是要追求人家小姐呢,搞了半天,是跟老爷子谈事情啊。”

      “谁误会了?”路商临再次捕捉到关键,追问道,“你都给我说清楚,这事儿,都有谁知道?”

      “也没谁……都不是外人。”路晚伊掰着手指数,“凡星,天舒,君华,瑞仪……嗯,就她们几个,没了!”

      路商临眯起眼睛,目光如炬:“没了?你再好好想想?”

      路晚伊又仔细回想了一遍,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哦!那……那就还有大嫂在场,也听到了,这次真没了!你放心,我们几个,包括大嫂都不会在意你那些事儿的,你当我们闲的每天就讨论你啊!”

      路商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你们这几个丫头片子凑在一起,编排起我来倒是有鼻子有眼。”

      “诶诶诶!别血口喷人啊!”路晚伊不服,“我们顶多就是……就是基于有限信息,做了点合情合理的推测!再说了……”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得意,“我就说你肯定不是在追虞小姐嘛!我跟大嫂也分析过,你五月份就开始不对劲了,那时候虞小姐还没回国呢,看来我说对了!”

      “你还跟她讨论这个?”路商临的声音陡然拔高,“行,路晚伊,你真行!你可真是我亲妹妹!”他抬手指着她,一字一顿,“我早晚得被你给害死!”

      “啧,瞧你那样儿!”路晚伊翻了个白眼,“我们就是私底下随口聊聊,又不可能到外面去瞎传,不会耽误你追求那位‘神秘小姐’的!”她凑近了些,换上八卦的语气,“诶,二哥,你悄悄告诉我呗,你到底在追谁家的小姐?我见过没有?长得好不好看?跟我性格合不合?”

      “哼。”路商临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摆弄大衣上的扣子,显然不想接这个茬,“你别给我岔开话题。我问你,我让你帮忙转交给大嫂的信,你到底带到了没有?”

      “那当然带到了!”路晚伊挺起胸膛,“我可是收了贿赂的,自然亲手交到她手里了!”

      “那她……可有让你帮忙回信?”路商临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路晚伊摇摇头:“那倒没有。不就铺子里那点事儿嘛,有什么好回的。不过我也顺嘴问了她一句,要不要回信,她说不用!”

      路商临盯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心里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误会,恐怕非得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不可了。他站起身,屈起指节,在石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路晚伊。”

      “啊?”路晚伊听到他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心里一紧,立刻坐直了身体,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你……你干嘛?这么严肃……”

      路商临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告诉你那几个小姐妹,这个月,她们想买的胭脂、口红、新衣裳,都记我账上,我包了。”

      “真的假的?!”路晚伊噌地站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但是!”路商临伸手,轻轻将她推开一点,警告道,“你们几个以后最好把嘴给我闭紧点,少在背后编排我的事儿!要是再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他眯起眼睛,“我就找你路晚伊算总账!”

      “没问题!一言为定!多谢二哥!”路晚伊喜笑颜开,目光立刻转向路商临抱进来的那几个包裹,好奇地问,“这些……是给我的么?”

      路商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想得倒美,那条项链还不够?”

      “啊?就只有那个啊?”路晚伊有些失望,“那这些是什么?”

      “不用你管。”路商临抱起那几个包裹,“我先走了。”

      “诶,二哥!”路晚伊眼珠一转,绕过桌子,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讨好地说,“这些……是拿去给太太的么?我帮你一起搬过去吧?就当是……我给二哥赔罪了,好不好?你别生我气了,最近我真的很用功在读书的。你看,大嫂过来教我们英文,还是我牵线搭桥的呢,这也算是……做了件正经事,对吧?”

      听到她提起简凌之,路商临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路晚伊,终于松了口:“我要去东院,把这些给大嫂送去,你跟我一起吧。”说着,他将一半的盒子直接塞进了路晚伊怀里。

      天气晴好,正是简凌之难得的休息日。她在衣柜深处翻找,意外地拎出了一件灵芝从前亲手缝制的红色戏服。本以为这是原主成亲时的嫁衣,一旁的含笑却笑着解释:从前您爱听戏,这是您给自己做的行头。

      简凌之拎着这件做工精细的红帔,忽然来了兴致。近来似乎丰润了些,她套上身试了试,尺寸竟还颇为合体。说到唱戏,她连票友都算不上,平日一听戏就犯困。但前些年迷恋国风音乐时,她倒是正经学过一阵子戏腔。

      “含笑,去沏壶茶来!”她心血来潮,“今天我要在院子里开个人演唱会,你当观众!”

      “少奶奶要唱戏?那太好了,我这就去收拾!”含笑也来了精神,两人七手八脚将屋里的圈椅搬到院中,撤了软垫,权当桌子。简凌之又搬来个圆凳,摆在正屋台阶下,按着含笑坐下。

      含笑慌忙要起身:“这哪儿成!您站着唱,我坐着听,没这规矩……”

      “啧!”简凌之一把将她按回去,“哪有让观众站着听的道理?你买的又不是站票!”

      没有丝竹伴奏,只能清唱。她先哼了几段熟悉的国风曲子开嗓,将戏腔融入现代旋律,别有一番新奇韵味。

      “这调子真特别,又像戏又像歌。”含笑听得入神,轻轻拍手,“您以前嗓子特别亮,大爷就爱听您唱戏……”她笑了笑,低下头掩饰住一丝怅然:“今天能听您再唱……真好……”

      “随便玩玩。”简凌之拿起茶杯饮了饮场,踱回院子中央。她拿起她的临时麦克风-一根玉米,握在手中,突然想到了一首老歌。虽然穿着这身行头唱那首歌会有些奇怪。“各位观众,下面即将演唱的是一首英文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沉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温柔的忧伤,在午后安静的院落里缓缓流淌:

      Here I stand in Bressanone

      With the stars up in the sky

      Are they shining over Brenner

      And upon the other side

      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

      I must go the other way

      And my train will carry me onward

      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Wo,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那旋律悠远宁静,像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深切的眷恋与不得不离别的哀伤。当她轻轻唱出“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时,尾音微颤,仿佛真的将一颗心遗落在了歌声所描绘的、繁星满布的布列瑟农。

      路商临和路晚伊抱着东西踏进东院时,听到的便是这一段。

      路商临的脚步倏然顿住。

      这旋律,这歌词……他记得。

      那是暮春时节,他在路晚伊的寻梅阁外,听简凌之念起的句子。而在那个立秋的下雨天,在他病得昏沉时,曾有人在他床边,用同样低柔的声音哼唱过类似的调子。当时他意识模糊,只觉那声音和旋律像一场安抚的梦。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初冬的院落之中,再次清晰无比地听见,从那个穿着灼灼红衣的身影里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宿命般的熟悉感,瞬间击中了他。

      那种穿透时空的思念与忧伤,如此真切。阳光洒在她身上,红色戏服泛着光泽,她却用古老东方的妆扮,唱着遥远异邦的离别之歌,这矛盾又和谐的画面,连同那直抵人心的旋律,让路商临一时竟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路晚伊也听得有些愣神,想说话,却被兄长无声而用力地拦住。

      含笑瞧见了院中的两人,怕打扰了简凌之,只默默站起身。简凌之恰好唱完最后一个音节,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微微震荡。

      她睁开眼,看着含笑的异样,慢慢转过身,一眼便看见了他们。

      目光,率先与路商临的撞了个正着。

      他站在那里,卡其色的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朵精致的鲜花,大衣搭在臂弯。午后的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却照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极为复杂的情绪,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思念与动容。他就那样看着她,仿佛要通过此刻的她,穿透到那个雨夜的病榻旁。

      简凌之脑子轰然炸响,脸上瞬间滚烫,手里下意识地攥紧她的玉米麦克风。

      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路晚伊已经小跑着过来,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大嫂!你这身衣裳真好看!刚才唱的是什么洋文歌?调子怪好听的,就是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胡乱唱的……”简凌之声音有些干涩,视线却还无法从路商临身上完全移开,“一首老歌。”

      一首几十年后的老歌。

      路晚伊拉着她,转向路商临的方向:“二哥今天突然回来,带了不少东西,我就跟着一块儿送过来了……”

      含笑察言观色,见状立刻笑着上前挽住路晚伊:“大小姐,我最近琢磨了几个新绣样,想给您和几位小姐绣香囊,正愁拿不准呢。您眼光好,随我到中堂帮我瞧瞧,指点指点?”

      “好啊!”路晚伊立刻被吸引了兴趣,“我那儿正好有新得的料子,做完衣裳还剩了些边角,拿来配香囊正好!快带我去看看。”她转头对简凌之道,“大嫂,你们先聊,我跟含笑去挑样子!”

      含笑朝简凌之福了福身,便挽着路晚伊进了中堂,顺手将门轻轻带拢。

      院子里,霎时只剩下简凌之和路商临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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