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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浑身长嘴 这或许是老 ...

  •   路商临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简凌之身上,深邃专注,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眼底。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酸涩、急切、不解,交织缠绕,可到了嘴边,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将手中那件沾了些许尘土的外套,有些烦躁地扔在一旁的竹椅上,然后迈开步子,一步步向她走近。

      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可闻,简凌之心跳如擂鼓,看着他靠近,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转身逃离,随便去厨房也好,回卧房也罢,总之不要这样面对面。她脚尖刚刚转向,手臂却已被他一把抓住。

      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却让她挣脱不开。

      “凌之。”他的声音低低的,很柔和,甚至称得上平静,可简凌之却从那平静之下,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伤感,“你要是再这样一直躲着我,我可能……真的要生气了。”

      简凌之身体微微一僵。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和逃避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书房吧。”

      说着,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了他的手,然后自顾自地转身,几乎逃也似的朝书房走去。

      路商临看着她仓促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正堂紧闭的房门,没再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简凌之推开书房门,站在那张宽大的楠木书桌旁,仿佛在等待着他开口,又仿佛只是在平复心情。

      路商临随后进来,反手便将书房的门关严实了。

      “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他开门见山,声音在相对狭小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感觉自己今天仿佛浑身都长满了嘴,有太多的话、太多的疑问想要一股脑地倾倒出来,急切地需要一个答案。奈何对面的人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半个字也不肯回应,这更让他心焦。

      简凌之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传来她低低的声音:“没什么想写的……就没回。”

      路商临的目光扫过书桌,一眼便看到了上面那个未曾动过的木盒。他走过去伸手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整整齐齐摞着一叠未曾拆封的信封。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看了看那完好的火漆印,又将它扔回盒子里,“一封都没打开过?”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也带着被无视的刺痛。

      简凌之依旧沉默着,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这是她多年形成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每当遇到让她感到压力、委屈或不知如何应对的事情时,她就会选择沉默,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封在心底。因为在她遥远的记忆里,小时候每次犯错或试图为自己辩解时,得到的永远不是倾听,而是不耐烦的呵斥和冰冷的“你打住,我不想听”。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不再开口,不再倾诉,将所有的话都烂在心里。

      “你说不出口,我却大概能猜到几分。”路商临见她依旧不语,便自己说了下去,“我在外头,一天天地等,一天天地盼,却始终收不到你只言片语的回音。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担心?起初,我甚至想过,是不是东院这边出了什么大事,以至于你无法提笔,而我又被绊住回不来。后来好不容易收到了晚伊的信,知道家里一切如常,你人也安然无恙,我才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你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僵直的背影上:“可这口气松了之后,我慢慢想明白了,不是你出了事,而是你……又不愿意理我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般的苦涩,“明明我离开之前,我们之间一切都好好的。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就接受我的心意,可我总以为,至少……至少你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现在看来,或许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我在你眼里,大概真的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甚至……连外人都不如。”

      “我没有那样看你!”简凌之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带着被误解的急切和一丝委屈。她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我只是觉得……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还有我自己的能力,跟二爷你……或许并不相配罢了。”

      “不相配?”路商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轻轻嗤笑一声,目光直视着她,“你竟然也会被这种陈腐的‘门当户对’观念困住么?”

      简凌之在心里苦笑。她想说,现代人的婚恋观在某些方面,或许比这个时代更加现实和保守,门第、资产、学历,哪一样不是隐形的标尺?但她没有说出口。

      “我一直以为……”路商临向前走近一步,声音缓和下来,却更加认真,“所谓的‘相配’,从来不是指家世门第是否相当,而是两个人的思想、志向是否能够契合,灵魂是否能够共鸣。”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就像当年我大嫂嫁给我大哥,大嫂娘家也并不显赫,可他们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日子过得一样和顺美满。为什么到了你我这里,就变成了不相配?若真要论起来,我对你所在的那个未来世界一无所知,对你经历过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是不是该说,是我配不上你才对?”他微微苦笑,“我之前甚至胡思乱想过,若你当真是在一个男女关系更为开放自由的时代长大,身边或许围绕着许多优秀的男子,那我也愿意去竞争一番。可谁能想到,你根本就是冷心冷情,把自己的心守得严严实实,谁都走不进去。”

      “那你又能喜欢我什么呢?”简凌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在这个时代,我没有丰厚的嫁妆,没有显赫有力的娘家,对你未来的事业,对你路家二爷的身份,提供不了半分助力。我虽然是百年后的人,可我所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未必有用武之地。我没去过欧洲,没体验过你们这些富家子弟习以为常的社交与生活,我根本融不进你们的圈子。我甚至……不爱社交,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过清净简单的日子。我实在想不出,像我这样的人,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低沉,像是在剖析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论性格,我更是一无是处。我内心并不纯良,甚至有些狡黠算计,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反复琢磨。我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显得有些孤僻。我自私,很多时候只想着自己如何活下去,如何过得更好。我这样的人,命带羊刃……大概天生就是孤辰入命的性子,没人会真正喜欢。就算哪天我死了,大概也不会有人记得……”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甚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呵……我倒是的确死过一次了。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无声无息。没有人会在意我,没有人会记得我……”

      路商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流泪,却还在努力用尖刻的语言贬低自己、仿佛想要将他推开的女子,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酸涩疼痛得厉害。他几乎也要控制不住眼底的热意。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容拒绝地、却又极尽温柔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胸前,让她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不是这样的,凌之。”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不会是一个人的。以后,都不会是。”

      简凌之的身体僵硬而麻木,任由他抱着,没有任何回应。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心底那道坚固的堤防,在他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话语中,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积蓄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惶恐、孤独和自我厌弃,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泪水无声地滚落,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西装面料,留下深色的水痕。她开始颤抖,起初只是细微的,后来却越来越剧烈,仿佛寒夜里冻坏了的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这样糟糕。”路商临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流淌,“你明明那么漂亮,那么聪明,眼光独到,总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远方。你会讲洋文,会下棋,会唱歌。你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养活自己,还想着去帮助别人,鼓励身边的人挣脱束缚。你有理想,也有实现理想的韧劲和自制力。你活得那样真实,那样潇洒,又那样自由。”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怀中人渐渐放缓却依旧压抑的抽泣,继续轻声说道:“在你身上,我甚至常常会忘记那些世俗强加给性别的条条框框。你比很多男子都坚韧刚强,却又比许多女子都细腻柔和。你坚持原则,却也懂得变通,对人充满了耐心。而且……”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喜欢一个人,真的需要那么多理由,需要权衡那么多利弊得失么?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将来能帮我什么,也不是因为你已经为我做了什么。我喜欢你,仅仅因为你就是你。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欣赏,再到不知不觉的倾心,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是我自己都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的。我甚至愿意相信,这或许是老天爷在我们之间,悄悄系下的一根红线,它牵引着我,一步步走到你身边。”

      简凌之听着他一句句温柔而坚定的话语,那些自我否定的壁垒一寸寸崩塌。她终于不再强忍,双手紧紧攥住了他西装外套的衣襟,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终于不再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汹涌,却依旧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那是幼时留下的、近乎本能的习惯,哭泣是不被允许的,是会招来更多责骂的。

      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在多年的自我压抑后,终于在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和全然接纳的话语中,彻底爆发、瓦解。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因为过度的情绪宣泄而麻木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地攥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僵硬得几乎无法松开。

      “没事了……没事了,凌之,都过去了。”路商临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他想扶着她到旁边的贵妃榻上坐下,却发现她手指僵硬,根本无法松开他的衣服。

      “松……松不开……”简凌之一边费力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阵因为过度哭泣带来的窒息感,一边口齿不清地喃喃着,“手……动不了了……”

      路商临闻言,小心地松开环抱她的手臂,转过身,轻轻握住她那双依旧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而僵硬,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轻轻揉搓着,试图让那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现在……现在不要有人进来……”简凌之还在断断续续地抽噎,那股汹涌的哭泣已经过去,但身体的反应还残留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为情和依赖,“不然……我都没法放开你……”

      路商临听着她这带着哭腔、却又分外务实的担忧,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都这样了,你还担心这个?放心,我把门锁上了。”

      “这……这屋子没有锁……”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反驳。

      路商临继续揉搓着她渐渐回暖柔软下来的手,想象着此刻两人这有些滑稽又格外亲密的姿势。她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他则握着她的手,当真有点控制不住想笑的冲动。“之前给你卧房门加锁的时候,我顺便也给书房装了一把。放心吧,没人进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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