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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一场好戏 想不起来? ...

  •   是淮山来了。

      他今日未着往日那身温文的书生长衫,上身是剪裁合体的藏青色立领猎装,下身是同色长裤,裤脚收进一双黑色长靴里。这身装扮介于军便服与常服之间,衬得他肩宽腰窄,腿部线条修长利落,没了长衫的儒雅遮掩,通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久经训练的,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的劲力。他步履沉稳,踩在院中碎石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简凌之伤痕累累的脸上时,骤然凝成一片冰封的寒潭。

      简凌之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一分。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带起伤口的刺痛。她甚至都想再去搬把椅子让路商临坐在旁边跟自己一起看戏。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淮山径直走到院中央停步,目光钉在试图往简父身后缩的简光宗身上。简光宗被他看得双腿发软,不自觉地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这个死东西!你别过来啊!”

      淮山没理他,先走到简凌之正前方,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目光在那脖颈处隐约可见的淤痕上停顿了一瞬。却始终没有抬起手去碰触她,只是没有感情地望进她的眼眸。

      简凌之抬眸回视他,苍白狼狈的脸上,竟对他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嗤笑。

      下一瞬,他毫无预兆地转身,两步便跨到简光宗面前,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简光宗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便如同破麻袋般被一脚狠狠踹飞出去,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在简凌之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简凌之往里收了收脚,侧过脸,不再看地上蠕动的身影。

      “光宗!”杜氏尖叫起来。

      但淮山的动作比她的声音更快,他紧跟着欺身而上,单膝跪地压在简光宗身侧,一手攥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拳拳到肉,沉闷而凶狠。简光宗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杀猪般的嚎叫,鼻血眼泪糊了一脸。淮山像是打沙袋一般,四五拳下去,简光宗便只剩下进气多出气少的份儿。淮山这才停了手,站起身却并未罢休,抬起黄铜包边的长靴,用脚后跟对着简光宗的胸口,狠狠就是一蹬。

      “呕!”简光宗猛地弓起身子,一阵剧烈的干呕,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脸色瞬间由红转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简父和杜氏从惊骇中反应过来,他们的宝贝儿子已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抠都抠不起来。

      当路商临拿着文书和印泥从书房走出来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脚步微顿了一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并未出声阻止。

      淮山再次蹲下,这一次他用膝盖死死顶住简光宗的胸口,让他呼吸困难,脸色涨紫。一只脚则稳稳踩住了简光宗的右手腕,同时单手擒住他的左手腕,反向拧住。他微微低头,凑近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涕泪横流的简光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说,刚才你用哪只手掐的她脖子?”

      简光宗被这突如其来的审问吓懵了,剧痛和窒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淮山的眼神如鹰隼锁定猎物,里面翻涌的狠戾几乎要将他盯穿:“想不起来?没关系。那我就把你两只手都掰断了,你可以慢慢想。”

      “右……右手!是右手!”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简光宗扯着嗓子哭嚎起来,“淮山!淮山你松手!我、我过几天还要跟路二爷去津门做事!你不能……”

      “没关系。”路商临适时地走了过来,语气平淡无波,他将手里的文书递给简凌之,然后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简光宗,“我可以等你伤养好了再去,不急。”

      这话轻飘飘的,连简父杜氏都听明白了,杜氏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二爷,您说句话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路商临歪了歪头看着那杜氏,这回扯出来的笑容更加温和真诚:“不是我不说话,这是您简家的家事,我可不好插手。”

      淮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脚下骤然加力。

      “啊!!!”简光宗发出凄厉的惨叫,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被碾碎,“松开!松开!我要断了!爹!娘!救我啊!”

      杜氏下意识想扑过去,却被简父死死拽住胳膊。简父脸上肌肉抽搐,看着淮山那副煞神模样,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路商临,最终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妻子别动,他们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简凌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对所谓“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她淡淡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缥缈:

      “淮山,可以了。”

      淮山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把他真弄残了……”简凌之扯了扯疼痛的嘴角,“我还得掏钱给他治伤,晦气,我可没钱。”

      淮山盯着她看了两秒,缓缓收回了脚上的力道,但起身前还是照着简光宗的肋下不轻不重地补了一脚,换来对方又一阵杀猪般的哀嚎。他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冷冽的目光扫向僵立在一旁面如土色的简父和杜氏:

      “你们,也想试试?”

      杜氏吓得拼命摇头,几乎要把脖子摇断,连忙连滚爬地扑到儿子身边,看着儿子红肿流血的脸和变形的手腕,想碰又不敢碰,只知道嗷嗷地哭。

      简父则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简凌之第一次亲眼见识淮山动手。她曾从日记和含笑口中知道,少年时的淮山好斗,是个打架小能手。可她接触到的,一直是那个心思深沉、温文尔雅、处处透着疏离与试探的“弟弟”。此刻,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下手狠辣果决的淮山,让她感到陌生,却又奇异地可靠。看简家父母那副吓破胆的样子,想必当年没少在这位“弟弟”的拳头下吃过苦头。

      简凌之不再看他们,将手里的文书揉成一团,精准地扔在还在呻吟的简光宗脸上:“认得字吧?看看。”

      简光宗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颤巍巍地捡起纸团展开。杜氏也凑过去看,待看清是断绝关系的文书,立刻就要故技重施地撒泼哭骂,可刚张开嘴,就被淮山一个眼神扫过来,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面部肌肉恐惧地抽搐了两下。

      “今天,你们把这份文书签了,按上手印。明天,我就会登报。”简凌之的声音很是疲惫,“从此以后,尘归尘,土归土,生死各不相干。我穷死饿死,不用你们收尸。你们是发财还是乞讨,都与我无关,也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个铜板。”

      “那可不行!”简父一听要彻底断绝关系,又想到已经花用不少的聘礼,“陈家的聘礼我们都收了,这……”

      “退回去!”淮山厉声打断,一脚蹬在简光宗屁股上,“立刻退回去,否则你儿子的另一只手……”

      “爹!爹!别说了!”简光宗此刻只想保命,哪还顾得上聘礼,他连忙嘶声喊道,“我签!我签这凭证!快给我笔!”

      路商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自己的钢笔,拧开笔帽,递了过去。

      简光宗趴在地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歪歪扭扭地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举着让简父按手印。简父还在犹豫,看着那鲜红的印泥,手指哆嗦着不愿意按。

      路商临适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是你们自己体体面面地去退,还是我让陈家人亲自上门来要,顺便聊聊你们强闯路宅、意图绑卖女儿的事儿?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简父浑身一颤,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儿子,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淮山和路商临,终于认命般颤抖着拇指,重重按在了印泥上。

      “商临。”简凌之微微侧头,对路商临轻声道,“我卧房妆台抽屉里,有个红布包,麻烦帮我拿来。”

      路商临点点头,很快从卧房拿出了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小包。

      简凌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看向瞬间目光又被吸引过来的简父,声音冰冷:“按了手印,登了报,你我父女缘尽,此生不必再见。有你们这样的爹娘,是灵芝……此生最大的不幸。”

      她扬手,将那个红布包扔在简父脚前,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一摞码放整齐的银元。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拿去找陈家,把聘礼退了,剩下的,随你们花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家三口,“从此,别再打你们女儿的主意,若再有下一次……”

      她的视线转向淮山。

      淮山抱臂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眼神却比刀锋更利。

      简父看着地上的银元,又看了看惨兮兮的儿子,再想到路商临刚才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心里飞快盘算。儿子看来算是攀上路家二爷了,以后挣钱的门路说不定真有。眼前的银元虽不及聘礼丰厚,但好歹能堵上已经花出去的窟窿,自己还能落下些。至于女儿……他阴鸷的目光闪了闪,大女儿是没指望了,不是还有个小女儿么?总能再榨出点油水……

      他叹了口气,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弯腰捡起了那包钱,紧紧攥在怀里。

      “还有一件事。”简凌之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和杜氏,“小妹茱萸,以后跟着我。”

      “那不行!”简父脱口而出,他刚打的算盘岂能落空?“她一个姑娘家,以后还要嫁人,跟着你像什么话!”

      “就是啊!”杜氏也帮腔,全然忘了刚才的恐惧,“我们光宗还没娶媳妇呢,茱萸的聘礼还得留着给他……”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简凌之猛地提高了声音,因用力而牵动伤口,疼得她冷汗直冒,但她依旧死死攥着圈椅扶手,眼神凌厉得骇人,“听懂了么?!”

      这一声厉喝,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豁出一切的决绝,竟真把简父杜氏震住了,一时噤若寒蝉。

      简凌之缓了口气,考虑到自己眼下的处境,语气稍缓:“让她来路小姐身边做伴读。她的工钱,可以照旧给你们。但是……她将来的婚事,必须由她自己愿意。你们若再敢为了几两银子随意给她找人嫁了,那么今日之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瘫在地上的简光宗此刻稍微缓过点劲,闻言竟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插嘴:“哎呀……其实让茱萸来路大小姐身边也好,在家也是白吃饭……我、我简光宗可不是要靠姊妹嫁妆才能成家的人!我将来是要干大事的!就拿我姐来说……”

      “你给我闭嘴!”简凌之听到“我姐”这两个字就感到一阵生理性反胃和恶心,厉声打断他,“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赶紧滚!”淮山上前一步,作势又要抬脚。

      简光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挣扎起来,杜氏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即便如此,简光宗临走前还不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对路商临点头哈腰:“二、二爷……那我、我等着您信儿……”

      路商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容,甚至微微颔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刺穿的漠然:“不用等。我会,找你的。”

      “得、得嘞!今儿……今儿个也算没白来,嘿、嘿嘿……”简光宗干笑着,在杜氏的搀扶和简父的推搡下,一瘸一拐出了角门。“一次性解决了俩麻烦……”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松叶的细微声响,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简凌之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垮下来。她闭上眼睛,头无力地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额角的伤口,脸上的红肿,身上的剧痛,此刻才争先恐后地席卷而来。

      过了片刻,一声极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起初只是气音,随后渐渐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带着挣脱枷锁的痛快,也带着无尽的心酸与嘲讽,在这空旷寂静的院落里,幽幽地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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