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必固予之 以后,你随 ...
-
含笑一路小跑从废园的篱笆门进来。她按吩咐先去路晚伊院子里回了话,再匆匆折返。看到简凌之形容凄惨地靠在圈椅里,含笑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扑到简凌之跟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少奶奶……您受苦了……”
简凌之轻轻嘶了口气,抬手想安抚她,却牵动了伤口,只得柔声道:“含笑,别压着我……疼。”
“我还是去请医生来。”路商临倾身过来,眉头紧锁,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直接忽略了从一旁投来的要将他刺穿的视线。
“不用兴师动众,都是皮外伤。”简凌之摇头,对含笑道,“扶我进去,简单处理一下,再换身干净衣服。”
“好。”含香连忙擦掉眼泪,小心地搀扶她起身。
路商临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帮忙,却被简凌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二爷先回吧。”她声音低哑,忍着喉咙的疼痛,“我有话要单独同淮山说。”
路商临脚步顿住,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他目送着她们缓缓消失在正堂门内,才收回目光。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男人。
路商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方才微皱的西装袖口,然后才转过身,迎上那道自始至终都钉在他身上的目光。
淮山一直站在那里,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要在路商临身上凿出两个洞来。
“她曾经告诉我……”淮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她有了喜欢的人。”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人:“那个人,是你吧?”
路商临一只手随意搭在圈椅靠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眉梢却挑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坦然承认:“是。”
淮山的眼神变得更加狠厉,比方才暴揍简光宗时那股外放的凶狠,更添了几分内敛的危险。“你喜欢她?”
路商临几乎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他抬手捋了一下额前的黑发,收敛了那点漫不经心,直视着淮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我爱她。”
“哼……”淮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一阵荒谬,自嘲和认命袭上心头。“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怎么?”路商临挑眉,想起简凌之曾对他倾诉过的那些关于淮山的往事,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淡淡的嘲讽,“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他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我不像某些人,喜欢一个人,就会明明白白去追,坦坦荡荡去爱。若总爱玩那些若即若离、反复试探的把戏,等把人心晾冷了,就别怪人家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我可没说我喜欢她。”淮山下颌线绷紧,在那锐利眼神之下,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
路商临几乎要笑出声,他就这么看着淮山硬撑,慢悠悠道:“都是男人,你心里那点弯弯绕,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接住,或者说,是你不敢接。现在呢……”他笑着耸耸肩,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她是我姐姐。”淮山看着路商临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路商临眉峰挑得更高,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故意压低了声音:“淮山,扪心自问,你真的只把她当‘姐姐’么?而且,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你从前那个姐姐。”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淮山强自维持的平静。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苦涩。他移开视线,望向正堂紧闭的门扉,目光幽深难辨。
“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空洞,“既然是你……那也好,请你好好待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就要离开了。”
“你要走?”路商临蹙眉,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去投军?”
淮山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苦笑。“她连这个都同你说了?”
“她知道具体安排么?”路商临问。
淮山摇摇头:“还没来得及,一会儿告诉她。”
路商临心里那点因对峙而起的尖锐情绪,忽然就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些微复杂的感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缓和了些许:“既如此,你放心去闯你的前程。只要我在,绝不会让她再受今日这般委屈。”
他不再多言,迈步越过淮山,朝角门走去。擦肩而过时,留下最后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话:“望你……前程似锦。”
淮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直到路商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地握紧了双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正堂内光线柔和,简凌之已经换下那身染尘带血的衣裙,穿着一身干净的粉色袄裙。额角的伤口被含笑用干净白布妥善包扎,只隐约透出一点药膏的痕迹。颈间的红痕依旧明显,但总算打理整齐。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有种劫后余生的脆弱清丽。
她让含笑去休息,自己从厨房端来两碗刚沏好的菊花茶,放在桌上。见淮山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圈椅:“坐。”
淮山沉默地坐下,目光首先落在她额头和颈间的伤处,眉头紧锁。“你的伤……”
“不碍事,皮肉伤而已。”简凌之轻轻咳嗽一声,端起温热的茶碗,小心地吹了吹,“还没你刚才踹简光宗那几脚来得实在呢。”
“他活该。”淮山移开视线,落在卧房门精致的雕花上,语气硬邦邦的,“你不该拦我,对他们就不能留情。”
“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闹得这么难看。”简凌之苦笑,捧着茶碗汲取暖意,“好在总算断干净了。”
淮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给他们的那些钱……真是你全部积蓄?”他转过头,目光如炬,似乎要看进她心里。
简凌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低头,低声道:“只有二十块……是我预备出来打算付房租和押金的。我怎么可能把所有钱都填进那个无底洞?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淮山追问,目光不曾移开,“跟路商临走?住到他那儿去?”
简凌之动作一顿,头垂得更低:“暂时……先借住一阵吧。等你姐夫留下的那块地收拾妥当,我就搬过去。”
“他会轻易放你走?”
“为什么不?”简凌之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住过去?”淮山的话语陡然变得有些尖锐,“是他的寡嫂,还是他的……情人?”
“我就是我。”简凌之的声音也跟着提高了一些,带着被冒犯的不快,“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你可以住到我那儿去。”淮山忽然别开了脸,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对自己说。
简凌之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失笑:“跟你住在一起?我又是你什么人?姐姐?还是……”
“我要走了。”淮山打断她,突然说道。
简凌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放下茶碗,手不自觉地攀上矮桌边缘,身体前倾紧盯着他:“走?去哪儿?”
淮山这才转回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不是姐姐一直劝我,去投军报国么?”
“你……”简凌之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凉,“真的想好了?”
淮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菊花,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我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喜欢用拳头说话,觉得那样肆意痛快。是姐姐’你’……硬把我按进学堂,盼我读书明理,将来能在‘你’身边,谋份安稳差事,平顺度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我发现姐姐倾慕的,是像姐夫那样温润如玉、满腹经纶的君子……所以,我也试着去学,想变成姐姐喜欢的样子。可惜……”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不过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罢了。”
“不是的!”简凌之断然否定,“国家多难,投笔从戎者众,但能勇谋兼备者寡!我当初劝你,是真心觉得那才是你的路。我不想把你拘在身边,更不想你为了迎合谁的期望,变成另一个人。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为之去拼、去闯。就像我,我也有我必须做的事,谁也别想拦住我。”
“你爱路商临么?”淮山忽然抬起眼,毫无预兆地问。
简凌之猝不及防,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说他爱你。”淮山看着她瞬间空白的表情,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却显得更加苦涩,“姐姐……似乎不如他坦诚。”
她有些狼狈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飘忽:“我……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总怕别人负我,如今……又怕自己会负了他。与其想那么多,不如顺其自然吧。”
“有一天……”淮山忽然说,“我看见你和路商临一起走在街上。就在育英学校附近。那时候,我看着他对你的神态,心里就有种感觉,他大概是对你上了心。”
简凌之蹙眉思索,猛地想起:“那天?含笑是说好像瞥见你了……原来真是你。”她想起那是她偶遇路商临,一同在松鹤楼吃饭的那天,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那时候……还不至于吧?而且,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说,出远门了么?”
“是,出远门。”淮山点头,“那时,我正在追踪一个人。”
简凌之看着他,不好的记忆瞬间贯通,脱口而出:“难道说......是杜全?!”
“姐姐聪慧。”淮山颔首,“我盯了他两个月,查到了些东西。”
“所以……”简凌之倏地坐直身体,双手紧紧抓住圈椅扶手,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所以杜全的死……难道是你……?”
淮山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冰冷而锋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对敌人的漠然:“他既敢欺辱姐姐,就该有那样的下场。况且,他身上还背着别的命案,死不足惜。”
“报上说……他是被革命军处决的。”简凌之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你就是……”
淮山平静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顾先生……”
“顾先生确是我在学堂的先生。”淮山坦然道,“亦是革命军的引路人之一。”
“行……你们都是狼人。”简凌之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不知是感慨还是后怕。她稳了稳心神,问出最关切的问题:“那你什么时候动身?要去哪里?”
“后日,辰时出发。”淮山看着她,目光深沉,“先去楚越之地历练一番。”
简凌之一惊:“后天?你也是屎不到屁股门不说是吧?”
淮山先是因她直白的用词微微蹙眉,随即,那紧蹙的眉峰又缓缓舒展开,化作一抹了然的浅笑。若换作姐姐灵芝听了这个消息,定不会像她这般粗俗,却也不会像她这般果断。
他垂下眼帘,那双碧玺般清透的眸子被浓长的睫毛遮住,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怕姐姐提前知道了,心里总要惦记着,平白添了许多烦忧。”
“这样吧,后天我去送你。”简凌之压下心头骤然涌上的酸涩与茫然,语气故作轻松。
接着,一个盘桓许久的念头跃上心头,她眼睛微微一亮,“对了淮山,姐姐想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往后你是要在军中有名号的人了,现在这个名字终究是杜氏当年随口起的,不够正式。”
她从灵芝的日记里读到过,当年杜氏看到这个在家门口捡到的孩子时,正心烦意乱地清洗药材,瞥见手边的淮山,便随口安了这个名。每每想起,简凌之总觉得草率,一直想为他换个更相称的名字,却始终未得契机。今日,或许正是时候。
淮山闻言,唇边笑意深了些:“叫了这么多年,倒也惯了。顾先生也曾想替我另取一个……”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深,“只是,姐姐不曾开口,淮山不敢擅改。”
“啧……”简凌之心头一时五味杂陈,为他对灵芝这份执拗的在意。她目光投向正堂堂前挂着的楹联上,似在斟酌,缓缓吟道:“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她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世上万事万物,皆有阴阳两面,相生相克。想要得到什么,往往需要先懂得给予。以后,你随我姓简,就叫‘简予之’,如何?欲取先予,也盼你日后行事,能深谙此道,收放自如。这样一来,咱们的名字,听着也更像亲姐弟了。”
“将欲取之,必固予之。简予之……”淮山低声重复着,咀嚼着这个名字里的深意与期盼。片刻,他抬起眼,脸上绽开一个异常明亮又释然的笑容。换了名字,仿佛某种沉重的枷锁也跟着悄然松动。“予之谢姐姐赐名。”
见他喜欢,简凌之也由衷地笑起来。不料,淮山紧接着又道,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探究:“只是,姐姐芳名‘灵芝’,与‘予之’二字……看起来似乎并非像是亲姐弟。”
简凌之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叫“凌之”,完全忘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灵芝”。她暗叫不好,连忙打着哈哈掩饰:“害!读音差不多,读音差不多就得了!”她胡乱挥了挥手,企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淮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圆场,唇角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终究没再追问。
未免节外生枝,简凌之送走淮山后,决定当日便离开路宅。
偌大的府邸,除了路晚伊,再无人相送,亦无人过问。她不由得想到,“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突然觉得这场莫名其妙的到来和离别,都染上了浪漫的色彩。
与含笑一人拎着一只轻便的藤箱,便是全部行装。
路晚伊一直送到大门口,简凌之温言安抚,承诺等新居安顿妥当,定会请她们继续上英文课。路晚伊悄悄抹泪,简凌之横下心,终是没敢告诉她,自己此刻的落脚处是路商临家。
她最后抬头,望了一眼高悬的“路宅”匾额,檐角勾出寂寥的轮廓。想起东院那棵亲手修剪过的松树,她轻声拜托路晚伊得空帮忙照看。言罢,便不再留恋,与含笑一同登上等候的黄包车。
车夫拉起车,轱辘碾过砖石,发出碌碌的声响,将那座承载了太多记忆与纠葛的深宅大院,缓缓抛在身后。
她如今,彻底自由了。
从路宅到路商临的住处,不过一炷香的车程。简凌之却让车夫在距离小洋楼尚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付了钱。
“今儿天气挺好,我们走走吧。”她接过含笑手中的箱子,“我自己拿,不重。”
“少奶奶,您的伤……”含笑担忧地看着她额角的纱布。
“不打紧,养两天就好了。”简凌之提稳箱子,望向街道尽头,“但愿后日送他走时,能好些……别让他只记得我这副狼狈模样。”
“淮山少爷绝不会那样想的。”含笑连忙道。
“那么,含笑你呢?”简凌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两人影子上,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当你发觉,我已不再是你从前伺候的那位少奶奶时……你心里,是如何看我的?”
含笑脚步猛然一顿,愕然抬眼看向她。
简凌之停下,倒退两步,走到她身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继续慢慢往前走。“二爷提过一次。他说,以含笑你的细心,怕是早就觉察出我与从前不同了,只是你从未说破。”
“少奶奶,我……”含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很感激你,含笑。”简凌之打断她,声音中带着些紧张:“在我刚刚醒来,对这世界一无所知、惶恐不安的时候,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即便这一年,路家未曾支给你分文酬劳,你也不曾离我而去。即便你心里清楚,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内里早已换了个人……你却依然愿意陪着我,一步步走出路家。”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含笑,红了眼眶,“这份毫无保留的陪伴与信任,在我心里的分量,甚至连二爷都比不上,它是独独属于你的。我早就想跟你谈谈,却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很怕……怕一旦说破,会吓跑你,会打破眼下这份难得的平静,会失去你。你是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
“少奶奶……”含笑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哽咽和动容,“您怎么会这样想呢?无论您变成什么模样,含笑都不会丢下您不管的。我知道,您和从前的大少奶奶,性子是天差地别,想事情、看世道也全然不同。可是,你们待含笑的心,都是一样的好,一样的真,都拿含笑当亲人看待。”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愈发坚定,“我知道……原来的大少奶奶,许是已经不在了。可您来了,那您就是我的大少奶奶。只要您不赶我走,含笑这辈子,就跟定您了。”
“含笑……”简凌之喉头一哽,慌忙别过脸,抬起手背快速拭去眼角溢出的温热。她稳了稳情绪,才转回头,声音轻柔,像是说给含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那颗漂泊的心听:
“灵芝没有死。她只是……去了我来的那个世界。你放心,她在那边一定会过得很好。”她微微仰起脸,让风拂过湿润的眼睫,“会比我现在……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