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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八卦艳文 她一直以为 ...

  •   八月里,路商临把几家铺子的账目都理清了,交给了可靠的人打理。得月跟着他跑前跑后,都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路商临偶尔会问简凌之:“想好了么?”简凌之总是摇头,或者说“再想想”。他也不催,便去逗景思悠玩。

      景思悠满周岁那天,简凌之给她蒸了一锅小馒头,小家伙抓着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路商临在一旁看着,忽然说:“趁着她还小,多融入德国的环境,等她长大了,在那里生活得也自在些。”简凌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他就也没再说。

      那之后,两人便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路商临的船票就这样从九月改到十月,又从十月改到十一月,最后改到了腊月二十。他不再问她,她也不再解释。

      只是偶尔深夜里,简凌之起来去看看景思悠,会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知道他在收拾那些图纸,在写信,在做离开的准备。

      进了腊月,沈叙言来找她,说想南下找岳老师,投身革命。简凌之劝了几回,见劝不住,便也不再阻拦。她给这孩子买了几件冬衣又备了些钱,写了封信让他带给岳惜。沈叙言接过信,忽然跪下给她磕了个头。简凌之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执意磕完才站起来,话语中带着浓重的鼻音:“简小姐,您的恩情,我永生不忘。”

      腊月二十,路商临又改了船票,和简凌之一起去火车站送沈叙言。月台上人来人往,沈叙言穿着新做的棉袄,背着包袱,站在检票口。

      “到了南边,照顾好自己。”简凌之替他整了整衣领,“岳老师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写信回来。”

      沈叙言点点头,看了路商临一眼,又看回简凌之,忽然说:“简小姐,您也要好好的。”

      简凌之笑着应了。火车快开了,沈叙言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挥手。简凌之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白烟在寒风中散成一片薄雾。

      下雪了,路商临站在她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替她挡了挡风。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没想到这一笑,七天后却登上了一本叫做《平都艳事》的杂志。

      腊月廿七,简凌之提前从市集买了红纸回家要写春联,在信箱里摸到一张蹭花了油墨的杂志内页。她以为是寻常的广告传单,随手展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叔嫂乱//伦,当代金莲!路氏一门孽债毒过砒霜》

      光滑的纸上,车站月台的落雪凝结成永久的定格。她与路商临在雪中相视而笑的侧影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看清自己大衣领口上那枚胸针。那天的风很冷,他的手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他时,雪花落在他的眉梢,她伸手替他拂去,他低头对她笑,那一刻被永远地冻在了这张纸上。

      配文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句句杀人诛心。“路家长媳简氏借冲喜之名入府,趁其夫病重与小叔暗通款曲。更勾结赌坊设局,致亲夫沉溺牌九耗尽元气,所谋不过路家万金家产。次子商临狼子野心,先以假账气毙亲爹,复以路家祖业沽名钓誉,曾借捐赠之名行洗//钱之实……”

      简凌之攥着那张纸,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她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按进冰水里,从指尖一路蹿到心脏,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天的雪,盯着自己的笑,忽然觉得那个站在月台上的女人不是她。不是这个站在腊月寒风里、被铅字钉在耻辱柱上的她。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砸得她头晕目眩。她捂住了嘴,手里的纸从指缝间滑落,飘在雪地上。

      她蹲下去干呕了两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她听见含笑的声音从阁楼的窗户边响起,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小姐?小姐!”

      她抬头,看见含笑从门里跑出来,看见那张纸,看见她的脸,脸色一下子也白了。

      “小姐……”

      简凌之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被含笑一把扶住。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却怎么也攥不住。

      “含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有……我没有害商言少爷……我也不是他妻子……含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眼泪如决堤般倾泻而出,迷了双眼,被冷风一吹,杀得脸颊生疼。是否去德国那件事已然把她搞得不知所措,如今再加上这件事,她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要灵魂出窍一般。

      一个熟悉的念头涌了上来。是啊,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飘起来:是安眠药哦。

      但是就在同时,另一个声音也挤了进来:你不能死。

      你有爱人,有事业,有女儿,有必须继续抗争下去的理由,你不能永远逃避。

      命运会反复给你出同一道题,直到你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简凌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照片,一脚踩了上去,她伸手抹了抹脸,抓住含笑的那只手依旧发着抖。

      “含笑,去收拾几件衣服,咱们先离开这里……别被人再拍了照片。我去街里躲躲,一会咱们在那儿汇合。”

      含笑见她这么快就恢复了理智,知道她是硬撑着一口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往院子里跑去。

      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没有实处。路上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见模糊的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她感觉像是有无数个小虫在抓心挠肝,她觉得街上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在对自己指指点点。

      等她二人站在学堂门口,看见灰蓝色的砖墙上泼着刺目的红色油漆。朱红色的大门则用白漆写着“□□”二字,顺着门板的纹路往下淌,在门槛上积了一滩。门楣上贴着她去年春天写的“启蒙女子学堂”几个字,也被白漆溅了一片。

      几个邻居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看见她走过来,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目光却没移开。

      “就是她?”

      “看着挺正派的,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听说那路家二爷为了她,把自己亲爹都气死了。”

      她翻钥匙的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她急忙蹲下身捡,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妇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指着她笑了几声:“哟,这不就是那位简小姐么?长得倒是不错,难怪能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就是可惜了路家大少爷,病在床上还没咽气呢,媳妇儿就跟小叔子搞到一起去了,啧啧啧……”她转回头提高了嗓门朝着周围几个人说:“去年她还去过我家,想让我家丫头去读书……就这种人,也配教书?别把好人家的姑娘都教坏了。”

      “哎呀就是……”另一个人也搭了一句,“可得亏我没让我家闺女去哦!读书了又能怎样?向她这样勾三搭四的?那还不如大字不识回家好好相夫教子呢!”

      简凌之攥着钥匙,缓缓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拧了一下。

      那妇人还在说,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吐在雪地上:“要我说啊,这种人就不该在咱们这儿待着,脏了地方。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说是办学堂,指不定是干什么勾当的……”

      “闭嘴!”简凌之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盯着那中年妇人,“你算什么东西?你认识我么?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站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

      那妇人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怎么不知道?报纸上都写了……”

      “报纸上写的你就信?”简凌之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那我写你是杀//人犯,你是不是就该去蹲大牢?我写你儿子是强//奸犯,他是不是就该被阉了去做太监?”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简凌之往前又逼了一步,直接把手包扔到含笑怀里,撸起袖子朝那妇人走去:“你们刚才怎么说话的?当着我的面,指着我的鼻子,编排我跟谁睡了、跟谁搞到一起去了。你们亲眼看见了?你们趴我床底下听见了?原来你有这癖好啊?那你知道你家那烂货外面养了几个小老婆么?”趁着那妇人没捋清楚话中的逻辑,她直接一嗓子盖了过去:“你丫就是闲的。自己日子过不明白,就靠嚼别人舌根找乐子。别人倒霉了,你们高兴了,觉得自己干净了,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也配当个人么……”

      她的嘴唇在剧烈的颤抖,双颊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发麻,直到有些抽搐。她还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猛地转过身,将打开的门锁从大门上拽了下来,“我告诉你们,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明天再让我在家门口碰到你们,我见一个打一个!大不了把我拉出去枪毙,临死前我也要把你们都带走!”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她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像被抽空了一样。手心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去看,发现掌心里硌着一道紫红色的痕迹。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比刚才低了许多。她听不清,也不想听。她心里清楚,刚才自己那些一点也不狠的狠话,对门口那些人来说还不如一个屁响,但她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装不下。那些铅字、那张照片、那些目光、这扇门,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一团浆糊,糊住了她的思绪。

      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办这个学堂。想不起来那些女孩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样子。想不起来路商临帮她搬桌椅的那个下午,阳光是什么颜色的,脑海中只有一团朦胧的雾气。

      那天晚上,她带着含笑住在了学堂里。她没跟路商临商量,只是让含笑收拾衣裳的时候告诉了望月:“这几天不回去了,别让二爷来找我,也别让晚伊过来,照顾好悠悠。”

      她知道路商临也在外面奔走,但他比她好一些。这世道就是这样,出了这种事,骂的都是女人。男人呢,至多被人说一句“风流”,转头就忘了。他可以利用这个空隙去摆平一切,她却只能躲起来,等着他把一切摆平。

      这种“只能等着”的感觉,让她抓心挠肝。

      学堂里空荡荡的,女学生们都回家过年去了,只剩几排桌椅安安静静地摆着。

      她想,原来杀人真的是不用刀的。

      除夕那天,她起得很早,把学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含笑劝她歇着,她也不听,拿着抹布把每一张桌子都擦了一遍,擦得手都红了。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字。

      她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在路家东院的那间屋子里,也是这样站着,看着一屋子的陌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她还有力气害怕,还有力气哭,现在她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念头都在里面打转,却一个也抓不住。她知道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哭,应该冲上去质问那些人是谁干的,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找了一把铲子,蹲在门口,一点一点地铲那些白漆。含笑要帮她,她只说自己能行。铲子刮在木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刮在她自己身上。即使戴着手套,指节依旧被冻得僵硬,铲子好几次滑脱,磕在门框上。

      路商临来的时候,她已经铲了半个时辰。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门口的侧影,大衣下摆扫过积雪,头发被风吹散了。他叫她的名字,她没听见。又叫了一声,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空空的,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勉强出出来一个笑容。

      路商临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别弄了。”他说,“我让人来弄。”

      简凌之没说话,也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不回去了,这几天就住这儿。”

      路商临抬起头看她。

      “我正要把大门上这些漆铲走,想贴个春联呢。”她故作轻松地说:“毕竟红纸都买了,过年得乐乐呵呵的。你看这墙,其实我以前不喜欢那灰不溜秋的颜色,这下多好,朱红色的墙,跟进了紫禁城似的。”她一边说一边强忍着那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猛地转过身,把溢出来的泪水狠狠拭去。“你快走吧,被人看见了不好,不能再让人抓到把柄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说的对。那些造谣的人正等着他们再出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十倍。她住在这里,至少能堵住一些嘴。

      “我让望月准备了你爱吃的,一会就送过来。”他说。

      简凌之点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腿已经蹲麻了。“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路商临站起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想抱她,想把她拉进怀里,想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可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路商临走后,简凌之一个人在学堂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竟把桌椅都照亮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铲了半天的油漆,手心磨出了几个水泡。手指头涨得厉害,灼烧感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她苦笑一声,这双手这几天应该是写不了字了。可出事这些天,除了铲漆,她还干了什么?她还能干什么?

      路商临在外面跑断了腿,找报馆、找商会、找巡捕营、找虞衡秋、找崔女士。他曾替她挡过三碗酒,替她摆平谣言,替她打理生活琐事,替她盖学堂,替她找了善堂的工作……他什么都替她做了。而她呢?她只能躲在这里,等着他把一切摆平,等着风头过去,等着他回来告诉她“没事了”,再等着什么?等着他帮他打点好善堂的事?等着他为自己找新工作?等着他去一个个解释,她不是杂志上说的那种人么?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大话:“我不想被你养着。”

      可她现在的样子,和被养着有什么区别?出了事他扛,有麻烦了他挡,她连站在门口跟人对骂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关上门躲在屋里哭。她从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不该是这样的。

      简凌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那片脑雾状态似乎随着窗外的冷风,在一点点的消散。

      她想起刚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一无所有,谁也不认识,连路都认不清。那时候她哭过骂过怕过,但没躲过。后来她替人抄书代笔,偷着开英语学堂,拼尽全力攒钱离开路家。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可今天才发现,她只是换了个地方站着。

      她还是那个等着被保护的人。如果她真的往前走了,那么就不应该在离开路家时,贪恋路商临的温暖,贪恋那个小家的美好。

      她爱他。可她不能一辈子这样活,躲在他身后,等着他替她遮风挡雨。她得自己站起来。哪怕站得摇摇晃晃,也得自己站着。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隐约升起的烟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平都艳事》的内页。照片上的两个人还在笑,雪落在肩头,他的手揽着她。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照片里的那个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那个时候没往前走,那么如今,就不能再继续留在原地。

      那天晚上,路商临很晚才回来。他带着得月跑了三家报馆,又去巡捕营报了案。上下打点之后才知道,背后主使竟然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路商瑜和简光宗,这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勾搭在了一起,一个出钱,一个出主意,联手挖了这坑。

      巡捕营当天就抓了人,由于那本杂志上还杜撰了平城另外几个有头有脸人物的轶事杂谈,算是摸到了老虎屁股,第二天主笔也跟着被抓。孟庆晟答应在《平京报》上发澄清文章,女子团体和平城商会也愿意出面担保。路商临第二天还接到了路家太太那边的口信,路太太只说自己愿意出面澄清文章中的不实内容,将路商瑜赌光家底气死亲爹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这无疑是把家丑翻了个底朝天,但路太太只说了一句:“权当是报答当日简小姐劝我护好嫁妆的那句话,还有二爷帮路家平的账。路家,还哪里还是个家……”

      大年初一,屋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如同鞭子抽在耳朵上。

      简凌之从怀里掏出一盒未开封的哈德门香烟。她手指颤抖着从铁盒里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时,未燃的烟丝气味已让她这个从未碰过烟的人喉头发紧。她想点燃火柴,却因为手指的颤抖无法划开,火柴梗在磷面上划出几道白痕后才迸出火星,火苗燎着指尖的瞬间,她慌忙将烟卷凑近火苗。

      焦黑的火柴梗随手掷在桌面上,在榉木纹理间滚了两滚。她学着吸烟者的样子,用嘴嘬了一口那烟,第一口烟雾尚未成形便呛在喉头,辛辣的刺痛感顺着气管直钻肺叶。她弓身剧咳,眼角沁出泪来。烟被她狠狠摁向桌面,木纹间腾起一缕青烟,刺啦一声,留下焦黑的灼痕。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竟然早已凉了。寒意顺着脊背蛇行而上,喝到肚子里,全身都冷了起来。

      “怎的抽上这个?”路商临推开正堂的门,看见简凌之在咳嗽。他急忙走过去想要帮她顺顺气,却看见那炕几上的烟盒。

      简凌之没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炕几上铺着的那张前几日杂志内页。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甚至澄清声明都见了报,依旧有好事者把那张纸贴到她的学堂门口。

      “我说了很多遍,不要再看了!”路商临抬高了些嗓门,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点燃,将那报纸烧了扔在地上。月台上两人的笑影化成灰烬。“那家杂志的主笔今早已经被抓,那些杂志过几天也全都会消失。”

      “消失?”简凌之盯着那灰烬上闪动的火星,冷笑一声,“报纸可以消失,可你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掏出一方折叠齐整的报纸,“这是今日辟谣的报纸,附上了平城商会为我作保的声明,还有女子团体为你写的声援书……凌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简凌之抬起头,看着路商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我学堂外面被泼的油漆呢?泼在校门上的漆能用石灰盖住,可人心里的颜色呢?”

      路商临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像在哄:“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你觉得是你连累了我,觉得是自己不够强,觉得要是没有你,我也不会惹上这些事。”

      “难道不是么?”她忽然抬起头,“简光宗恨我,路商瑜恨你,他们合起伙来要害的是我们两个。可最后呢?报上骂的都是我,油漆泼的是我的门,退学退的是我的学生。你替我跑断了腿,替我把所有事都扛了,然后呢?我还是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需要……”

      “我需要。”她打断他,“我需要知道,就算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我需要知道,遇到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而不是只能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商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你为我做了所有的事,我理所当然地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看着桌上的那根火柴嗤笑了一声:“没有你,我连一盒火柴都不会划......”

      “不会有那一天!”他脱口而出。

      “会有那一天。”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你有你的学业,有你的前程。你为了等我,船票都改了多少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路商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简凌之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可我呢?我躲在学堂里,连门都不敢出。”

      “我可以带你走,我们回德国去,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最后一丝期望。

      “去德国?”简凌之挑眉,唇角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人心酸的笑话,“在那里我有工作么?我有钱么?我连德语都说不利索,到了那里,我算你的什么人......行李么?”

      “我说过,我可以养你,可以娶你。”路商临走近一步,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深,要从她眼睛里掏出一个他想要的答案,“是你,一直不肯接受。”

      “我当然不能接受。”简凌之抬起头,冲他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做得太用力了,掺进了一抹藏不住的哀愁,“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曾经的山盟海誓,在最甜蜜的时候说出来,每个字都是真的。可到了相看两厌的那一天,那些字就会变成反手刺过来的刀,每一把都正中要害。到那个时候,你会拿今天低声下气求着我跟你走的自己,当成一个笑话来讲给你未来的朋友听。若你哪天厌倦了我,我又该如何自处?到那时我拿什么在异国讨生活?靠回忆你此刻的誓言么?那点回忆,够在德国的冬天里取暖么?”

      路商临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短促而空洞。他转过身,不敢再看简凌之的脸:“是我痴心妄想,说来说去,你在意的根本不是别人口中的恶言,也不是他们心中的成见,你怕的是困在谁的屋檐底下。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也没变,冷心冷情,只对自己是热的,对我、对你弟弟、对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冷的。我对你付出再多,终是没有你心里的自由重要。连篇鬼话的一张报纸,便能斩断你我三年情分。在你心里,你我终究是要分开的,对吧?你曾经设想过那么多次离别的场景,里面又是否有今天这一幕呢?”

      “我不想和你吵......”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缓缓放低了声音,“回德国完成你的学业吧,你值得有更好的前程。我……也在平城呆够了,想去海边转转。听说烟港的冬天,比平城要暖。”

      “腻了……”路商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的嘴角勾出一抹苦笑,“究竟是腻了这片风景,还是腻了站在你面前这个人?”

      简凌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忍住了喉间的哽咽,忍得嗓子生疼,只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无头无尾的梦呓:“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路商临听着这半阕词,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方才所有的笑都安静,也比方才所有的笑都苦,苦到笑完了嘴角的弧度还僵在那里收不回去,像冻僵了一样。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落在屋里的寒气中,转瞬就散了,没再追问。他太知道她了,不强的时候可以被捏出形状,一旦认定了就硬得谁都掰不回来。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想清楚了,自己要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她更痛苦。而他最怕的,从来都是她的痛苦。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背影高大却无所适从。

      “船票是正月初三,你要是改了主意……”

      他没把话说完,后半句就那样不上不下的,再也落不了地。

      简凌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清楚他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和从前一样,他永远会把最后一颗棋子交到她手里,等着她决定。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一定站在她的背后,每次每次......

      他从来、从来不会逼她。要不要留下来,要不要跟他在一起,要不要跟他走。每一次都是她选,每一次都是她犹豫,每一次都是他安安静静地等。他等到船票改了又改,等到导师的信横跨了欧亚大陆劝了一封又一封,等到他不得不走。再不走,那边辛辛苦苦挣来的学位就真的保不住了。

      她有什么资格怪他终于不再等了?是她一直在推开他,是她每句话都说“我不能”,是她亲手把他递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去。他不过是终于收回了那只伸了很久的手。

      “若是你在那边遇到了新的缘分......”她忽然开口,声音尽量稳稳当当的,甚至还想往上扬一扬,做出个洒脱的样子来,“不用考虑我。祝你一路顺风,前路尽是坦途,一生顺遂。”

      路商临的背影僵了一下,可他终究没有再回头,嘴角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低低地接上了她没念完的那半阕词:“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跨出了门槛。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然后被门扇缓缓关合的声音带走了。

      简凌之看着那道门合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扯得嘴角的肌肉都在打颤。终于,一颗泪从眼角滚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滑。

      澄清的报纸出来了。平城商会的声明、女子团体的声援书、路太太的亲笔信,整整齐齐印了整整一版。路太太在信里写得明白:路商瑜赌债缠身,将家中产业抵押殆尽,路老爷便是被他气死的。所谓“叔嫂乱//伦”,不过是败家子为夺家产编造的谣言。

      可谣言就如同那泼出去的白漆,擦干净了,印子还在。

      学堂里有几个家长来退了学,说“虽然知道是假的,但传出去不好听”。简凌之一一退了束脩,笑着送她们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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