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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一别两宽 民国十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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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路商临去了一趟虞家。
虞衡秋正在书房里听戏匣子,茶刚沏上,下人通报说路家二爷来了,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让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路商临进来的时候,虞衡秋靠在太师椅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不在家过年,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路商临没急着答话,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虞衡秋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德籍商船免检旗转让文书?什么意思?”
“送给您的新年礼物。”路商临在他对面坐下,“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虞衡秋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路商临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要走了?”
“是,明儿的船票。”
“那位简小姐呢?不跟你一起?”
路商临沉默了一瞬:“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虞衡秋嗤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你来找我,是托我照顾她?”
路商临没否认:“平城的铺子我交代好了,烟港那边的房子也留了人。只是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若您能顺便照拂一二……”
“行了行了。”虞衡秋打断他,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手上的茶却放下了,“你当我是什么人?”
路商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虞衡秋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小子,从小到大就这样。求人办事的时候,嘴比秤砣还沉。”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低了些,“能弄到这旗子,你花了不少钱,搭上了许多人情吧?”
想到那前前后后跑了五个多月,花了三十多万大洋来回打点,磨了多少嘴皮子,拖了多少人情,路商临终究是没说出口,只摇了摇头:“会长您能看得上就好。”
民国十年正月初三,路商临在二十三岁生日这天,回德国去了。
简凌之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在厨房里忙活。她做了一笼玫瑰馅儿的点心,依旧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馅儿还漏了几个。含笑要帮忙,她只说:“最后一顿了,让我自己来吧”。
一旁的小包袱里包着她缝了三个多月的生日礼物,一件黑色睡衣。缝了拆,拆了缝,来回折腾了不知多少遍,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少针扎过手指头。心口处用黑线绣了一个“凌”字,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她把点心和包袱递给含笑:“替我去送送他吧。”
“小姐……你不去么?”含笑接过来,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却空洞洞的。
简凌之慢慢转过身,坐到罗汉床边,手指摩挲着炕几上那张船票。
“思来想去那么久,却没想到,到头来会是这样的场面。”她答非所问,忽然意识到在自言自语,抬起头堆起一个勉强的笑,“我不去了,去了便又会犹豫。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往前走了,就这样吧。”
含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她轻轻推了一把:“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路商临穿好大衣,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路晚伊抱着景思悠跟在后面,小家伙裹在襁褓里,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含着手指头。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指尖在那张小脸上停了片刻,低声道:“悠悠,爸爸走了。”
景思悠哼唧了一声,往路晚伊怀里拱了拱。
路晚伊把孩子递给含笑,跟着他往后院走。冬日的晨光灰蒙蒙的,好像太阳从未升起过。
“你还是决定留在这儿?”路商临没回头,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嗯。”路晚伊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我若走了,你和姐姐,便再也没有可能了。”
路商临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路晚伊赶上来,与他并肩,看着得月把行李箱往车里塞,忽然笑了:“我也不想一辈子靠你养着。”
路商临看了她一眼,没当真,却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给你开了个户头,每个月都会给你打钱,别委屈了自己。我的妹妹,不需要奔波劳碌。”他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塞到她手里,“这是烟港和平城,我名下所有宅子的钥匙。桌上那个盒子,你一定让你姐姐收好。我知道,给她的钱她不会用。但那些房契,权当是一条后路。毕竟还有悠悠,别让她太辛苦。”
路晚伊攥着钥匙,点了点头。
“还有……”路商临拉开车门,又停住,“我昨天去拜访了虞会长,求他照拂你们。遇到事儿,别自己硬扛,去找他帮忙。”
他没提那面免检旗,路晚伊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路商临扶着车门,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鞭炮声零零碎碎地响着,年还没过完。
“不好说。”他说,“到了那边我再给你写信。”
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路晚伊忽然叫了他一声:“哥!”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的半张脸。
“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天气冷,回吧。”
车子缓缓驶出院门,消失在街口。路晚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噤,才想起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第二天一早,简凌之锁上了学堂的门。门上被泼过白漆的地方已经铲干净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刮痕,凑近了才看得清。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她回去简单收拾了东西,只将自己常穿的一些衣服收拾好,又把路商言和简灵芝留下来的几件衣物打包好,一并带走了。
火车是第二天的早班,赶上破五,站台上没什么人。简凌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景思悠。含笑在对面坐着,手里拎着个装了点心的食盒。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平城的轮廓一点点退远,那些灰瓦白墙的宅子、光秃秃的行道树、结了冰的运河,全都缩成一条灰蒙蒙的线,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她低头去看,景思悠正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望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
简凌之一愣,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赶紧别过头,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不想让含笑看见。
景思悠不懂这些,只是仰着脸看她,又笑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拍在她的下巴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简凌之握住那只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棉布软软的,带着婴儿独有的干净气息,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悠悠,别怕。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这话,倒像是她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