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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困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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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萨维利眉头皱成川,嘴唇抿得笔直,几乎发白,“这是谁跟您说的?加布利尔……对克里斯汀?”
萨维利倏地大笑,挤得声调尖利、疯狂:“您怎么会相信这种事?我倒是觉得维罗妮卡更喜欢您母亲一点!”
艾伦手指微微蜷缩,抬起眼,盯着萨维利浅灰的眼睛:“我曾经和加布利尔打过交道,她的表现证明她爱着克里斯汀——爱是藏不住的,阁下。”
萨维利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眉头拧成麻花:“我们从来没听说过加布利尔对克里斯汀有……这种感情。”
“也是常事。”艾伦慢慢仰起头,发白的唇抽搐,“我们这种人怎么会有机会谈情说爱?哪怕是同道中人,也总要防着。”
萨维利倏地沉默,低头,掐着鼻梁:“您知道‘渡鸦’什么时候开始分明暗两部吗?”
“有所耳闻。”艾伦点头,放低了声音,“因为我们开始扩展活动范围,救下的不再只是底层受苦受难的虫,开始有贵族……”
“阿诺德告诉您的?”萨维利轻轻一挑眉,灰眼睛在灯下折射出玻璃般的光彩,“不过倒没有太大差错,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解救——”
“大义凛然的话以后少说。”阿诺德眉毛一扬,那双翠绿的眼睛却沉沉的,蒙着铅灰色的雾。
萨维利脸颊肉一抽,嘴角挤出几分笑,盯着艾伦:“反抗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开始,偏偏直到‘渡鸦’建立之后才有机会走进首都星,才开始拥有高层的人脉。”
“为什么?”艾伦低下头,嘴唇抿得更薄,咬下一道牙印,“不可能从头到尾只有平民雌虫注意到雄虫在收紧政策。”
“平民雌虫反而最不可能了解政策。”萨维利撇嘴,流淌出刻薄的讥诮,“他们能得到多少教育?我在军部干了几十年,边境区的雌虫刚进军部时甚至看不懂通知文书!”
“现在的情况还好些。”艾伦摇摇头,收紧手指,“至少托特莱在边境区做的事儿有成效。”
“也不过是让他们不至于做个睁眼瞎,还能看一眼上层的风光。”萨维利冷嗤一声,攥紧拳头,“穆勒那小子也是贵族出身,偏偏他雌父是他雄父的雌侍——要不是这样,他可能一辈子都追着虫帝跑呢!”
“这话说得……”艾伦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光彩,嘴角一抽,“难道帝国还有分封?”
“不然?”萨维利睨了艾伦一眼,“用了两年从边境区走到首都星,后来又去中央区的其他星球,您都从来不好奇为什么雄虫能出现在那里吗?”
按道理,雄虫享受帝国供奉,绝不可能沦落到成为雌虫的玩物,更不可能成为地下交易所的商品。
艾伦一卡一卡地抬起头,眼睛轻轻一眯:“是因为他们不再属于贵族阶层。”
“他们为什么不属于贵族阶层?”萨维利“哈”的笑了一声,手指戳着艾伦的胸口,“您到现在都不知道!有些贵族雌虫厌恶您,是因为你一开始就逃脱了被赶出贵族圈层后的悲剧——而他们还没有!”
“帝国的生育率因为雄虫的衰弱变得越来越低,为了延续族群,不止雌君有机会生下虫蛋。”柏妮斯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泪意,“我的雌父就是虫帝的雌侍。”
倘若她是雄虫,或许还能讨一个公爵、侯爵的封赏,偏偏是个雌虫,被永远绑在成为雄虫的金丝雀这条路上。
“我很疑惑。”艾伦慢条斯理吐出一句,“他们难道被捆住了双腿、绑住了双手?怎么都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命运搏一把?”
埃德蒙讥笑一生,嘴唇一掀:“他们需要搏什么?只需要服从家族的安排,至少捞个雌侍的位置,要是生下虫蛋,以后还能和虫崽一起生活呢!”
艾伦反唇相讥:“可听你们说的那样,倒像所有人都想逃脱这个牢笼!”
阿诺德的手指慢慢插进艾伦的发间,轻柔地梳理、拨开头发的结,低头轻吻他的额头。
艾伦睁大眼睛,脸颊烧起一抹红,撇过头:“干什么,我在和其他人说正事,您非要……”
“他们不是想打破这个囚笼。”阿诺德压低了声音,贴在艾伦耳廓,温热的呼吸烧红他的耳朵,“他们想追求更大的笼子。”
“为什么?”艾伦瞪大眼,嘴唇发抖,“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不是吗?为什么他们宁愿交出自己的身体,交出健康和权力,也不愿意加入我们?我们明明……”
“因为代价。”阿斯卓穆仰起头,声音清亮,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灯管在眼里晕上散溢的光圈,“只有真正没有后路的人才会忠诚于反叛的道路。”
阿斯卓穆偏过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倒映着艾伦错愕的面容,瞳孔慢慢收窄成为一对黑色的小杏仁:“您没有发现吗?卡修安是贵族矿区走出的雌虫,您是被家族放弃的雌虫,我的父亲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制度永失所爱的雄虫,就连阿诺德——”
阿斯卓穆撇了撇嘴,触须猛地“啪”一声甩直:“他不也是被制度放逐在外的‘异端’?”
“您倒变得聪明许多。”艾伦叹了一声,“如果只有异端会加入我们,我们现在就注定被绊住脚。”
“怎么会呢?”阿诺德轻轻吐出一口气,站定在艾伦面前,“您真的下定主意不择手段的话,是不会出现人手……”
“你话真多。”艾伦偏头,一撩眼皮,冲阿诺德嘲了一声,上前一步,微微仰头,鼻尖几乎贴在阿诺德脸上,冷笑,“我怎么之前不知道你喜欢拆我台。”
阿诺德瞪大眼睛,盯着艾伦,艾伦碧蓝色的眼睛轻轻一眯,长睫一扫,横过来一眼,阿诺德从脊椎窜上一阵麻酥酥的劲儿,直冲天灵。
阿诺德压低了声音:“您这副样儿,都不像是领袖了。”
“我难道该像?”艾伦素白的指尖缠着漆黑的发丝,勒得发白,秀眉微蹙,“我并不非得是什么‘领袖’,我只是个反抗者,蒙各位爱重,才忝居领袖之位。”
“这话说得。”柏妮斯轻笑一声,“您成长很快,最适合这个位置。”
“这也算快?”艾伦睁大眼睛,盯着柏妮斯,“我已经走过好几年。”
“也不过四年多。”柏妮斯一撇嘴,“我还记得,你才回首都星的时候刚刚成年呢。”
“都没有四年。”萨维利嘴唇轻轻一抖,眼睛瞪得一对铜铃儿一般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
“那就不说。”阿诺德截断话头,轻笑,“我们需要确定下一步的方向,都已经在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
“我只要艾伦之前答应我的分成。”柏妮斯舔了舔嘴唇,露出尖牙,“其他的我都可以不在意。”
艾伦撇过头瞧柏妮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大睁着,静静地停在眼眶里一动不动。柏妮斯紧接着一巴掌拍上艾伦后背:“您这什么眼神?您想赖账不成?”
“那没有。”艾伦讪讪一笑,抿紧嘴唇,“您怎么能这样想我?”
“那我该怎么想?”柏妮斯偏过头,嘴角轻轻一翘,“只是因为还没打下来?还是——
“只是不需要我来监督?”
柏妮斯淡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艾伦,艾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天灵盖,缩着肩膀,鹌鹑一样,声音哆嗦:“哎呀,不会少了您的。”
“拭目以待。”柏妮斯一眯眼睛,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嘴唇,“要是您做不到,我可要生气了。”
阿诺德长臂一揽拢过艾伦,瞪大眼睛瞧剜妮斯一眼:“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冲艾伦发什么火?”
“我还没对他做什么呢。”柏妮斯伸展手臂,“我知道您得了艾伦的青眼,忙着表忠心呢。别人什么都没做,您却觉得所有人都在欺负他。”
阿诺德面上顿时烧出一片红,艾伦偏过头,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才正色盯着柏妮斯:“您放心,干这行最重要的就是
“——诚信。”
话音未落,柏妮斯忍俊不禁捂着嘴,好一会儿,笑声从指缝间流出来,只留下艾伦一个睁大了眼睛,被笑声淹没。
艾伦手足无措,转过头,眯着眼盯住墙壁,一声不吭。
萨维利忍不住伸手揽住艾伦肩膀:“您这话是怎么一回事?”
“谁不知道,这家伙说诚信从来没什么用!”卡修安连笑带喘,喘得喉咙都冒血沫,下一刻又被萨维利一把按倒在病床上。
“您一个病人来凑什么热闹,好好休息——到时万一出什么事,艾伦又要发疯。”萨维利轻轻撇嘴,睨了艾伦一眼,“瞧你干的好事。”
“我可没叫他帮我挡爆炸。”艾伦举起双手,放低了声音,“您不是不知道,虫帝之前……”
顿时,一阵沉默。
阿诺德的嘴唇紧紧抿着,几乎发白,萨维利睁大了眼睛,埃德蒙也跟着一顿,好一会儿才偏过头。
只有柏妮斯一无所知,盯着艾伦看,眯起眼:“陛下做什么了?”
阿诺德手指轻轻一抓柏妮斯的袖口,扯两下:“您还是不要说话为好,艾伦现在的情绪…….”
“大概什么?”艾伦偏过头,长睫低垂,“您亲眼看到的,还想瞒过去,让别人……”
“我没想瞒!”阿诺德拔高了声音,“但您不能总困在那个时候!”
艾伦的眼尾坠下一滴泪,盯着阿诺德瞧了好一阵,忍不住嗤一声:“是因为我不能困在那里,还是你们不希望我困在那里?”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萨维利上前一步,抓着艾伦的手臂,“没人阻止你哀悼,但不能时时刻刻都……”
“我没有。”艾伦抬起头,“不管您信不信,斯托克死后我甚至没时间为他痛苦。”
醒来,赶赴前线,结盟,被炸伤。
他一直都在连轴转,像个小陀螺,累得喘不上气,喉咙痉挛,才歇了一会儿又要站起来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睫尖上坠着晶莹的水珠,滚动,砸碎在地面上。
萨维利紧紧盯着艾伦白瓷般肌肤上一抔红晕,湿淋淋的红烫着他们的眼睛,沉默。
阿诺德别过头,嘴唇抿得发抖;阿斯卓穆瞪大眼睛,扑到艾伦身上——艾伦紧接着倒在地上,伸手轻轻揽着阿斯卓穆的背脊:“您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心思。”
萨维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近哽咽,好一会儿,他撇过头,乌紫的嘴唇一动:“我当然、我当然知道。”
艾伦的声音慢慢放轻、放柔,淌过房间,滴在每一个虫的耳中:“那请诸位让我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吧,我已经很累了。”
阿诺德的声音梗在喉头,下意识想要张开嘴,可艾伦只是轻轻摇了摇手:“什么都不要说——阿诺,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阿诺德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描摹艾伦的脸颊。
那张脸已苍白得几近透明的冰,看得清皮下淡青的血管,嘴唇也发着白,睫毛细细地发着颤,被泪水粘得一绺一绺,眼下覆盖厚厚的青黛色。
阿诺德颓然垂下手臂,一把撞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极低:“早知道这样,之前就不该让您过来。”
“可我必须来。”艾伦上前一步,贴在阿诺德身边,低下头,鼻尖贴着阿诺德的颈窝,“他们需要我,我就应该在。”
虫屎的应该。
阿诺德的身体一僵,不敢动弹,也怕一动就惊扰了艾伦。
艾伦的睫毛在阿诺德的肩膀上轻轻一扫,带来一阵微微的痒,紧接着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细的颤栗。
艾伦轻轻地吐出一声笑,阿诺德更是硬如雕像,肩膀紧绷,一动不动钉在原地,瞪了艾伦一阵,才挤出:“您现在需要去睡一觉吗?”
“让我靠会儿就好。”艾伦侧头,轻蹭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