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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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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疯了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撞击着理智的壁垒。
凭什么那个眼镜小子可以对别人笑得那么毫无防备,可以对别人靠得那么近,可以轻易地接受别人的拥抱和安慰,唯独对他……对他这个老师,却只有恐惧、躲闪、和那句该死的、冠冕堂皇的“希望您幸福”?
他想起志村新八每次被他靠近时煞白的脸、发抖的手、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还有那次在办公室夸张到可笑的躲避。
生理性厌恶?呵。
一股混合着暴戾和挫败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觉得自己真的会疯掉。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份被咖啡渍弄脏一小角的、志村新八他们班的随堂测试卷——那张成绩惨不忍睹、让他有充分理由“关照”对方的试卷。
脚步又重又急地冲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他沉闷的脚步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这个时间志村新八大概率会在哪个地方——那个安静的、适合独处的图书馆角落,或者回教室拿忘拿的东西。
果然,在通往图书馆的走廊拐角,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志村新八正和结城八惠并肩走着,两人似乎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结城比划着手势,新八侧耳听着,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
那笑意像针一样扎进银时的眼睛。
“志村新八。”
他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坚硬得像块铁,突兀地切断了走廊里温和的气氛。
前面的两人同时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结城八惠看到坂田银时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打了个招呼:“坂、坂田老师……”
志村新八则是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刚刚那点轻松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惊慌和不知所措。他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向后挪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了银时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你的卷子。”
银时几步上前,根本不容对方反应,直接将那份皱巴巴、带着咖啡渍的试卷拍在了志村新八的胸口上,力道不轻。
志村新八被拍得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试卷,指尖冰凉。
“这种成绩。”
银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嘲讽和毫不掩饰的怒意。
“还有心思在这里跟同学说说笑笑?我上次给你讲的题,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志村新八脸上,完全无视了一旁吓得快石化的结城八惠。
“对、对不起,老师……我……”
新八的声音抖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苛责的怒火。他做错了什么?只是和同学正常交谈而已啊?
“对不起?”
银时嗤笑一声,逼近一步。他比新八高半个头,此刻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对不起有用的话,你还用考出这种分数?放学后留下来。补习。今天别再让我看到你还有任何偷懒的借口。”
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命令。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跑试试看。
“可、可是老师……”
新八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今天确实有不得不去的打工,而且……而且他害怕这样的银时。非常害怕。
“没有可是。”
银时粗暴地打断他,目光飞速扫了一眼旁边僵硬的结城八惠,语气更加冰冷。
“还是说,你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事?”
结城八惠被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猛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志村新八攥紧了手里的试卷,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变形。羞辱、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他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不再看银时。
“……我知道了。放学后……我会去办公室找您。”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得到这句回答,银时心口的暴戾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空的无力和自我厌恶。他到底在干什么?像个得不到玩具就发脾气、非要弄哭对方的小鬼一样难看。
他最后冷冷地瞥了志村新八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仿佛再多待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结城八惠才敢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吓、吓死我了……坂田老师今天怎么了?吃炸药了吗?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嘀咕。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可怕……”
志村新八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手里的试卷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胸口那枚刻着名字的戒指隔着衣料,冰凉地贴着皮肤,像是在嘲笑他方才那一刻竟然又可悲地升起了一丝妄想。
看啊,这就是你偷偷爱慕的人。他厌恶你。他看你的眼神,只有不耐烦和怒火。
“志村?喂?志村?新八??喂——!亲卫队队长!”
志村新八被结城八惠猛然拍回了神。
“不要难过了,你听我说”
结城八惠用手罩住他的耳朵,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刚刚啊,听八班的学生说,他们老师在课堂上吐槽今天坂田老师在办公室说自己要离婚了,所以心情特别不好,你也不要介意,中年男人都这样,阴晴不定的,不能对老婆发火,就把火撒到我们学生身上。”
结城八惠的话语像一阵微弱的风,试图吹散笼罩在志村新八心头的厚重阴云。她笨拙地模仿着大人分析世事的样子,将坂田银时突如其来的暴怒归结于“中年男人的婚姻危机”和“迁怒”。
“……所以,他不是特别针对你,真的!”结城八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确信无疑,”
“他就是自己过得不如意,看谁都不顺眼啦!你别往心里去!”
志村新八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张被拍在他胸口、如今已变得皱巴巴且带着褐色污渍的试卷。结城的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理智上,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合理、最符合常情的解释——一个婚姻破裂的男人情绪失控,殃及池鱼。他甚至应该感到一丝“原来如此”的释然。
可是……
为什么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痛?
为什么银时老师刚才看他的眼神,除了愤怒和不耐烦,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
那句“还有心思在这里跟同学说说笑笑?”像一根毒刺,反复扎着他的神经。
“我……我知道了。”
志村新八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谢谢你,结城。我没事。”
结城八惠小脸一皱,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劝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喜欢老男人,不要因为他的情绪而失去了自我,你也不要整天围着他转,走了,我陪你去电话亭打电话,跟便利店那边请假,我办电话卡了,你放心,从现在开始不准喜欢坂田银时了,慵懒系年上帅哥以后考上大学多的是,这位二手货你就别想了,反正我不同意,闺蜜,你清醒一点!”
“你不是说尊重每个人的推吗?”
志村新八无奈的笑道。
“哎呀,我撤回,我撤回。”
结城八惠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魂不守舍的志村新八拉到校园的电话亭,夕阳将电话亭的玻璃染成暖橙色,却丝毫无法驱散新八周身的低气压。
“给!”
结城八惠豪气地掏出新办的电话卡,塞进读卡器,然后把话筒塞到新八手里,双手叉腰,一副“赶紧打,不打不是真姐妹”的架势。
“快跟店长请假!就说……就说你突然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对,就这样说!”
志村新八握着冰凉的话筒,手指僵硬。他当然知道必须请假,坂田老师那句“放学后留下来”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他根本不敢违抗。可是……
“快啊!”
结城八惠催促道。
“难道你还想放那位‘更年期暴躁离婚男’的鸽子?你想看他真的炸了教务处吗?”
“离……离婚……”
志村新八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和钝痛蔓延开来。老师他……真的要离婚了吗?所以今天才会那么反常?是因为这个吗?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反而让心情更加复杂混乱。
他凭什么冲自己发脾气?就因为他和结城说了几句话?就因为他成绩不好?
志村新八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拨通了便利店的号码。他按照结城教的理由,磕磕巴巴地向店长请了假。店长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温和地答应了,嘱咐他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志村新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壁上。
“好了,假请好了。”
结城八惠松了口气,随即又握紧拳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现在,听着,志村新八同志!我以寺门通亲卫队副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从现在开始,进入‘坂田银时戒断期’!不准再想他!不准再因为他情绪低落!不准再偷偷摸那枚破戒指!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吼,试图用这种方式唤醒沉溺在情绪中的好友。
志村新八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和镜片后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寒意。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八惠。”
“来跟着我说: 我再也不会喜欢卷毛已婚男了,我要考上大学,去大城市,然后交一百个慵懒系年上男朋友。”
“一百个有点夸张了吧……”
“快跟着我念啦!”
“我、我再也不会喜欢卷毛已婚男了……”
志村新八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耻和犹豫,在狭小的电话亭里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没吃饭吗阿鲁?!”
结城八惠模仿着神乐的语气,用力拍了一下电话亭的玻璃壁,发出“哐”的一声响。
“要拿出在演唱会喊‘阿通嫁给我’的气势来!”
新八被吓得一哆嗦,闭着眼豁出去般喊道:
“我、我要考上大学!去大城市!然后交……交一百个慵懒系年上男朋友!”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立刻捂住脸,耳根红得滴血。
“很好!很有精神!”
结城八惠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记住这个气势!走,回教室拿书包,然后去面对那个更年期暴躁离婚男!记住,你可是被阿通祝福过的男人,不能怂!”
然而,当放学铃声响起,志村新八磨磨蹭蹭地走向教师办公室时,那点被同担强行灌入的“气势”早已漏得一干二净。每靠近一步,心脏就跳得更快一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试卷几乎要被汗水浸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银时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志村新八推开门,办公室里果然只剩下坂田银时一人。他依旧瘫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几本作业,屏幕亮着,但他似乎并没在看。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暖色,却衬得另外半边更加阴沉。那枚戒指依旧没有戴回去,空荡荡的无名指关节处微微泛红,格外刺眼。
“老、老师……”新八低着头,不敢看他。
银时没应声,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新八顺从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的声音和两人之间沉默的、令人窒息的拉锯。
最终,是银时先动了。他懒洋洋地伸出手,手指点了点新八放在桌上的卷子。
“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走廊里时平静了些许,尽管那平静底下仿佛藏着暗流。
“倒数第三题,同类型的我上周刚讲过,步骤都差不多,为什么还会错?”
新八慌乱地拿起卷子,大脑却一片空白。那道题……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根本没能集中精神听讲。
“我……我忘了……”
他声音发虚。
坂田银时靠回椅背,抓了抓头发,语气变得更加恶劣。
“啧,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成绩差还不准人说?”
“我没有……”
志村新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拼命忍住眼泪,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在他面前,自己总是狼狈不堪,总是错漏百出。那些偷偷练习了无数次的、想要自然一点的表情和话语,总会瞬间崩坏。他越是想靠近,就越是把一切搞砸。
“对不起……老师……”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