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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丢弃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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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银时不耐烦地打断他,拿起红笔,粗暴地在卷子上划拉着。
“过来看!我只讲一遍,再听不懂你就自生自灭吧。”
他开始讲解,语速又快又冲,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新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跟上他的思路,但那些数字和符号仿佛都在纸上跳动,难以捕捉。银时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甜腻的草莓牛奶气息混合在一起,萦绕在他鼻尖,搅得他心神不宁。
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银时眼睫低垂时投下的阴影,和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所以这里,要先用这个公式求出中间值,懂了没?”
银时讲完一步,抬起眼皮看向新八。
新八茫然地回望,大脑还停留在上一步。
看到他这副呆愣的样子,银时心头火起,下意识地就像往常一样,抬手想用笔敲一下他的脑袋。
“你这脑子到底……”
他的手腕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在他抬手的瞬间,志村新八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向后缩去,眼睛紧紧闭起,仿佛预感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性的恐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银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他看着志村新八煞白的脸和紧闭的、睫毛还在颤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自己……就那么可怕吗?
可怕到让他条件反射般地露出这种……仿佛会被伤害的表情?
下午在走廊里,新八那个后退的半步;之前在办公室,他夸张地躲避自己的触碰;还有此刻,这下意识的恐惧反应……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银时的脑海,与他记忆中少年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羞涩和闪躲却并无恐惧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自己因为烦躁而对他越来越不耐烦开始?还是从……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和怒火一次次失控地倾泻到他身上开始?
笔尖的红色墨水在试卷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污点。
银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收回了手。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愤怒和烦躁,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无措。
他……到底在做什么?
对一个害怕自己的学生,发泄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丑陋的情绪?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志村新八迟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敲打,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他看到坂田银时靠在椅背上,侧着头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和下颚线。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周身那种骇人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沉寂。
“老……师?”
志村新八怯怯生地喊了一声。
坂田银时重重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手肘撑着桌子,嗓音低沉。
“过来,坐下,把解题过程再写一遍……”
他为什么不直接问他有没有跟结城八惠交往呢?直接问不就好了吗?但他明明知道他们在山脚下的电话亭亲吻了,也亲眼看他们拥抱了,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他会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产生这样莫大的占有欲,他控制不好,他处理不好,他斩不断理还乱,所有的在意情绪都后知后觉,直到他彻底发现没有可乘之机时,才在那一瞬间爆发。
太丑陋了,坂田银时你太丑陋了。
你怎么会对你的学生产生这种情绪?
你还算是个成年人吗?你还算是个教师吗?
他不应该像你,他应该好好的谈一场恋爱,好好的考个大学,好好的毕业,好好的结婚生子,有一个好事业,而并不是让你搅乱他的人生的,你不能这样。
办公室里只剩下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夕阳彻底沉没,窗外天空染上墨蓝,室内的荧光灯不知被谁打开,投下冰冷苍白的光线,将一切情绪都照得无所遁形。
坂田银时讲解的声音变得异常平板,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不再看志村新八,目光只聚焦在题目上,语速放缓,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极其详细,仿佛在对待一个从未接触过数学的初学者。
这种反常的“耐心”比之前的暴怒更让新八感到恐慌和窒息。他宁愿老师继续骂他,讽刺他,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在刻意维持距离、履行最低限度义务的冷漠。
“这里,代入。看清楚。”
银时用笔点着一个公式,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新八机械地点头,手指僵硬地写下步骤。他能感觉到银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但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空洞的掠过。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公务,处理完就可以丢弃。
银时用笔点着一个公式,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新八机械地点头,手指僵硬地写下步骤。他能感觉到银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但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空洞的掠过。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公务,处理完就可以丢弃。
这种认知让志村新八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宁愿被讨厌,也不要被如此彻底地无视。
“最后一步,自己算答案。”
银时扔下这句话,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重新拿起那本皱巴巴的《JUMP》,将自己彻底隔绝开来。他甚至没有检查新八是否真的听懂,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毒舌地追加一句“再算错就切腹吧”。
志村新八低着头,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计算上,但眼前的数字不断模糊、晃动。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银时翻动书页的、略显急促的声响——这暴露了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几分钟后,新八小声地、不确定地报出了一个答案。
银时的目光依旧黏在漫画上,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表示通过。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老…老师…”新八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算完了。”
“嗯。”银时依旧没抬头,“卷子拿走。错的题目…自己回去看。不懂…明天问假发。”
他将“问我”改成了“问假发”,
他甚至都忘了桂老师其实是语文老师。
这细微的差别,他被彻底地推开了。
“……是。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新八站起身,鞠躬,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他拿起那张承载了太多混乱情绪的试卷,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离了这个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方。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
“喂。”
银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挣扎了很久才挤出来的语调。
新八浑身一僵,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银时似乎站了起来。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新八能感受到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几乎要将他灼穿。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过去。
最终,银时只是用那种极其压抑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沙哑声音,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不是挽留,不是质问,不是道歉,甚至不像一句关怀。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的终结。
志村新八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乎是狼狈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让他爱得卑微又痛苦的人。
坂田银时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慌乱远去的脚步声,久久没有动弹。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起刚才差点敲到新八头上的那只手,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太丑陋了。坂田银时,你真是太丑陋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发出一声极其疲惫的、近乎无声的叹息。
而冲出教学楼的志村新八,任由冰冷的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胸口那枚刻着暗恋者罗马音的戒指,此刻重得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脏,也坠着他这场注定无望的青春恋慕。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没有星星。
也许,是该真正醒来的时候了。
他把手伸进衣领,用力扯断了那根穿着戒指的细链,将冰凉的金属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棱角刺痛掌心,甚至皮肤处已经出现了血珠。
这时候结城八惠匆匆忙忙的从校门口走了过来。
“喂,我在学校旁边的麦当劳等了你好久!!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带了,记得把钱给我!一共五百日元哦!”
她拎着麦当劳的纸袋,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
志村新八看见好朋友来了,瞬间委屈都收不住了,一开口都哽咽了。
“你说的对,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这破戒指谁爱要谁要吧!我就不应该喜欢他!他除了脸一无是处!”
青春期的情绪上头就在一瞬间,他马上就要把那戒指给摔了,结城八惠看到之后立刻把他拦住。
“哎,别扔别扔!我知道一家当铺可以把它当掉!我们好歹换一点钱撒!”
“呜……你说的对……”
结城八惠伸手抱住了他,志村新八也把脸埋在她怀里面哭。
“呜…我之前就是太傻了……”
“哎呦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我们把戒指当掉,然后我们去网吧打宝可梦吧……?我请你……”
志村新八把脸埋在结城八惠肩上,闷闷地哽咽着。结城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好了好了,不哭了,”
她的声音难得的温柔。
“为那种阴晴不定的老男人不值得。走走走,我们去把晦气当掉,然后去打宝可梦!今天我一定要抓到只闪光的!”
志村新八吸了吸鼻子,从她怀里抬起头,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手心里那枚攥得滚烫、几乎要嵌进皮肉的戒指递给结城八惠。
“给你……你去当吧,我看着难受。”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问题!”
结城八惠接过戒指,像接过什么重要的任务,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放心,我讲价格可是一流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试图驱散好友周身的低气压。她利落地帮新八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把麦当劳的纸袋塞进他的车筐。
“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游戏,才有力气忘记烦恼!”
两人推着车,并排走在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上。夏夜的晚风吹拂着,稍稍吹散了之前的压抑和悲伤。新八默默地啃着汉堡,食不知味,但胃里有了东西,似乎确实让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点温度。
教学楼的最高层,阴影里的烟头明灭了一下,最终被狠狠摁灭在冰冷的栏杆上。
坂田银时站在空旷的楼道尽头,指间还残留着烟草的气息,但那点微弱的暖意根本无法驱散他从心底里泛上的寒意。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了街角。教学楼顶层的阴影里,那点猩红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缕残烟,很快被夜风吹散。
坂田银时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栏杆的一部分。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却远不及胸口那股空茫的钝痛。
他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总是对他露出惊慌眼神的小子,那个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学生,此刻却在另一个人面前,毫不设防地宣泄着情绪。委屈的哽咽,依赖的拥抱,还有……那枚被毫不犹豫交出去的戒指。
果然……是定情信物吗?
所以,之前所有的躲闪,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希望老师幸福”,都只是因为……心有所属?甚至可能,是因为察觉了他这个老师那些不该有的、龌龊的注视,而感到厌恶和害怕?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刚才在办公室里都在干什么?像个嫉妒到发疯的蠢货,对着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甚至可能厌弃自己的少年,发泄那些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丑陋欲望。
太可笑了。也太可悲了。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算了。就这样吧。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楼梯。空荡的楼道里回响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重而孤独。
另一边,志村新八和结城八惠找到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小的当铺。玻璃柜台后坐着个昏昏欲睡的小老头。
结城八惠深吸一口气,摆出最镇定的表情,将戒指推了过去。
“老板,看看这个。”
老板拿起戒指,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又用放大镜仔细瞅了瞅内侧的刻字。
“这刻的啥……”
小老头嘟囔了一句。
“银的,素圈,做工一般。重量也轻。最多三千日元。”
“三千?!”
结城八惠瞬间拔高了声音,眼镜片后射出犀利的光。
“老板你看清楚!这虽然是素圈,但也是正经925银!而且这雕刻工艺!这光泽!三千日元你不如去抢!至少八千!”
“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
老板慢悠悠地放下戒指。
“这戒指一看就是男款,还是刻了名字的,来路正不正都不好说呢。四千,最多了。”
“来路绝对正!这是……这是我朋友……呃,前任送的分手费!”
结城八惠脑子转得飞快,一把拉过还在神游的新八。
“你看他哭得这么惨!就是被那个混蛋伤的!我们急用钱去散心!你好意思只给四千吗?七千!”
志村新八被拉得一个踉跄,配合地低下头,努力做出悲伤的样子。
老板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眼睛红肿的新八,又掂量了一下戒指。
“五千。不能再多了。不然你们去别家看看。”
“六千五!”
“五千五。”
“成交!”
结城八惠猛地一拍柜台,生怕老板反悔。
拿着薄薄一叠纸币走出当铺,志村新八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又奇异地轻松了不少。仿佛那枚沉甸甸的、刻着禁忌欲望的戒指被当掉的同时,也把他心里那份沉重而无望的感情暂时典当了出去。
“看!够我们打一个月游戏了!”
结城八惠把钱塞进新八手里,努力让语气欢快。
“走!今晚目标是闪光宝可梦!忘掉所有不开心!”
网吧里键盘鼠标声噼里啪啦。结城八惠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出现吧闪光利欧路!”。志村新八坐在旁边,机械地操作着角色,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会舍不得。但当真的把那枚戒指递出去的那一刻,除了短暂的刺痛,更多的竟是一种解脱。也许结城说得对,他喜欢的,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坂田银时,那个会在灰尘里找戒指的“好男人”,那个偶尔流露出温柔的“老师”。而不是现实中这个阴晴不定、会莫名对他发火、让他感到害怕和困惑的成年人。
看着一旁一边吃着泡面,一边打着键盘的结城八惠,他突然释怀的笑了。
“你这个阵容打不过道馆的……”
“试试,我试试!属性又不克制,怎么就打不过了?!”
“因为那个道馆的馆主宝可梦级别是八十级,你才六十啊。”
“哦啊…哦哦,那你说的对……”
此刻的心情无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