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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夏日祭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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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空气总是绷紧又黏腻,像吸饱了墨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志村新八把自己埋进书本和试卷里,近乎自虐般地投入复习。他需要这种填充,需要让公式、单词、历史事件塞满大脑的每一个缝隙,好让那些不该有的思绪无处容身。
结城八惠说到做到,彻底执行“坂田银时戒断辅助计划”。她拉着他泡图书馆,分享密密麻麻的笔记,在他偶尔对着数学题发呆时,用力掐他的胳膊。
“喂!眼镜!又神游!二次函数求导看分母啊笨蛋!”
“痛……知道了知道了。”
志村新八揉着胳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有朋友在身边,疼痛也是鲜活的,提醒他活在当下。
他不再刻意躲避数学课,但也不再抬头。视线牢牢锁在课本和笔记上,仿佛讲台上那个人只是一道模糊的背景音。坂田银时的声音依旧懒散,偶尔带着熟悉的挖苦,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针一样刻意刺向他。那场办公室的冲突像一道无形的界河,两人隔岸相望,默契地不再越界。
有时,新八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停留的时间比掠过其他学生要长那么零点几秒。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心跳失序,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笔下的题目里。胸口不再有冰凉的金属贴着的触感,轻松了许多,也空落了许多,但那空落正被别的东西一点点缓慢填补。
他只是需要时间释怀,他只是需要时间释怀,他会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这样说的。
期末考试终于来临。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志村新八深吸一口气,展开数学试卷。目光快速扫过题目,心脏先是本能地一紧,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类型题,结城押中了好几道,他自己也反复练习过。
他拿起笔,开始专注地答题。计算,证明,一步步写下过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交卷铃响前,他检查了一遍名字和考号,放下了笔。
没有惊喜,也没有失误,一种平实的、尽力了的踏实感包裹着他。
成绩公布那天,志村新八看着榜单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中游的数学分数,轻轻松了口气。不算好,但足够让他顺利升入下一学年,也远远逃离了需要单独补习的危险区。
旁边的结城八惠用力拍他的背。
“看吧!我就说你可以的!晚上通宵打游戏庆祝!我要抽卡!”
神乐凑过来咬着醋昆布。
“哟,新吧唧,居然没挂科阿鲁?是不是作弊了?”
“才没有!”
暑假,伴随着灼人的阳光和喧闹的蝉鸣,正式降临。
打工,和结城八惠,有时加上神乐,逛漫展、打游戏,追寺门通的直播、做家务,偶尔在姐姐喝的不行的时候去接她下班,日子就这样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像一杯摇晃后溢着泡沫的汽水,喧闹又平常。他很少再想起那个人,偶尔记忆冒头,也被他迅速摁下去。那枚当掉的戒指,似乎真的当掉了一段沉重的心事。
直到夏祭的那天晚上。
街道两旁挂满了纸灯笼,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浴衣,笑语喧哗。捞金鱼的摊子,苹果糖的甜香,章鱼烧滋滋作响的声音,交织成夏日祭典特有的热闹氛围。志村新八和结城八惠还有神乐挤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刚买的巧克力香蕉,看着神乐以一种恐怖的效率扫荡着射击游戏的奖品。
“喂!那个大的熊猫玩偶!帮我打下来阿鲁!”
神乐指挥新八。
“你给自己打奖品为什么要新八付钱啊!”
结城八惠吐槽。
“因为我是他的可爱同桌阿鲁!”
志村新八无奈地笑着掏钱,一抬头,笑容却微微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捞金鱼的摊子旁,一个熟悉的银色天然卷格外醒目。坂田银时穿着深蓝色的浴衣,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小片胸膛,正没什么形象地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破了好几个洞的纸网,对着水盆里的金鱼龇牙咧嘴。他旁边站着的是桂小太郎,正一脸严肃地举着一个完好的纸网,似乎在研究最佳捕捞策略。
“不是假发是桂!银时,捞金鱼讲究的是心静如水,动作迅捷如电!像你这样咋咋呼呼,是吓不到鱼的,只会吓跑自己的运气!”
“啰嗦!是这些纸网质量太差了!阿银我的手明明很稳!”
志村新八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
“哇!是卷毛老师和假发老师!”
神乐已经大声嚷嚷起来,并且挥舞着她刚赢来的玩具枪。
“老师!来看我百发百中阿鲁!”
完蛋。避不开了。
坂田银时和桂小太郎闻声转过头。
桂小太郎看到他们,眼睛一亮。
“哦!是志村同学,结城同学和神乐同学!夜晚偶遇,亦是缘分!”
坂田银时的目光掠过神乐,在结城八惠脸上短暂停顿,最后落在了志村新八身上。祭典的灯笼在他猩红的眼底投下明明暗暗的光点,看不出情绪。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表情有些微妙的僵硬。
“哟。”
“……晚上好,坂田老师,桂老师。”
志村新八低下头,轻声问好。结城八惠也跟着小声打了招呼。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蝉鸣和人群的喧闹似乎都被隔绝开了一小片。
桂小太郎似乎完全没察觉,兴致勃勃地展示他空无一物的金鱼盆。
“你们来得正好!我与银时正在与这些狡猾的水中精灵进行意志的较量!可惜暂未有所斩获。”
“是老师你们太菜了阿鲁!”
神乐毫不客气地指出。
“看我的!”
她挤到摊前,豪气地拍下硬币,拿起纸网,屏息凝神,快准狠地一捞——纸网瞬间破掉。
“哈哈哈!小鬼就是小鬼!”
坂田银时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刚才那点不自然似乎消散了些。
“可恶阿鲁!再来!”
志村新八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紧张的心情莫名放松了一点。他注意到坂田银时的浴衣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上还贴着几张创可贴,那枚戒指……依旧没有戴在手上。
结城八惠悄悄戳了戳他,用眼神示意。
要不要撤?
新八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此刻转身离开,反而显得刻意。
这时,坂田银时忽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新八脸上,语气是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极其自然的随意。
“喂,眼镜,你来试试。让阿银我看看你的技术有没有成绩进步得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志村新八。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
“快去啊新吧唧!给我们班争光阿鲁!”
神乐把一个新的纸网塞到他手里。
桂小太郎也点头。
“嗯!志村同学,以你平日里的专注和耐心,定能成功!”
结城八惠小声鼓励。
“试试呗,反正亏的不是我们的钱。”
新八捏着那薄薄的纸网,骑虎难下。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池边蹲下。五彩斑斓的金鱼在水里悠闲地游弋,灯光在水面晃动。
他能感觉到坂田银时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背上,专注而存在感极强。手指微微有些抖。他努力忽略那视线,回忆着小时候和姐姐来祭典时捞金鱼的技巧——角度要斜,动作要轻要快,不能犹豫。
他看准一条慢悠悠的红白小金鱼,屏住呼吸,纸网轻轻入水,手腕极其平稳地一兜——
水波微动,那条小金鱼懵懂地落入了纸网中。他迅速将纸网抬起,移向旁边的小水盆。纸网边缘微微破裂,但所幸没有完全破开。
成功了。
“哦哦!成功了!”
桂小太郎第一个发出赞叹。
“哇!新八好厉害!”
神乐嚷嚷。
结城八惠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志村新八看着水盆里那条茫然摆尾的小金鱼,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雀跃。他下意识地抬头,想寻找那个人的反应。
正好对上了坂田银时的目光。
他就站在旁边,微微弯着腰看着水盆里的金鱼,嘴角似乎勾着一抹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祭典暖色的灯光柔化了他平时总是显得懒散或烦躁的眉眼,那瞬间的神情甚至是……温和的?
注意到新八看他,银时立刻直起身,抓了抓头发,恢复了那副嫌弃的表情。
“啧,运气不错嘛。看来傻人有傻福。”
但语气里,却没有了之前那种冰冷的讽刺,反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甚至有点笨拙的掩饰。
老板把那条小金鱼装进透明的充气塑料袋里,递给新八。凉丝丝的触感握在手里。
“给你吧,新八。”
结城八惠说。
“我家可没地方养。”
“我也没……”
志村新八有点无措。打工的便利店和家里都不方便养宠物。
“哼,麻烦的小鬼。”
坂田银时忽然伸出手,一把拿过了那个塑料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过什么麻烦的垃圾。
“算了,看在它这么小的份上,阿银我勉强帮你处理了。”
塑料袋在他指尖晃悠,那条小红白鱼在里面惊慌地游动。
桂小太郎惊讶。
“银时?你要养?你连自己都养不好……”
“少啰嗦!总比被这些小鬼玩死强。”
银时别开脸,嘟囔着。
“走了假发,再去那边看看,买点什么别的东西吃吃吧。”
他拎着那条小金鱼,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桂小太郎连忙跟上。
神乐的注意力早已被旁边的炒面摊吸引。
“啊!炒面!新八我要吃那个阿鲁!”
结城八惠拉了拉还在发愣的新八。
“走了啦!发什么呆!”
志村新八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消失在灯火人群中的银色背影,还有他手里晃动着的那一点微小的、鲜活的生命。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祭典暖色的灯光和那条小金鱼尾巴搅起的水波,轻轻地、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夏夜的风吹过,带着炒面的香气和欢声笑语。
暑假还很长,但夏天又是那么短。
那条金鱼里呆在一个小水缸,咕嘟咕嘟冒着泡,坂田银时就这么把它放置在电脑桌的旁边,他就在想,又为什么那么从容的见到那个人?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
水缸里的金鱼甩着尾巴,搅动一串细小的气泡,上升,破裂,无声无息。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坂田银时有些出神的红色瞳孔里,明明灭灭。
留着这条金鱼做什么?他问自己。
是因为祭典那晚灯火太暖,那小鬼蹲在水池边的侧影看起来难得没那么紧绷,甚至透出点这个年纪该有的专注和期待?还是因为,从他手里接过那袋装着微弱生命的塑料薄膜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某种错觉般的温度?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养自己已经够吃力了,还要照顾这种娇贵又短命的小东西。他啧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却没法从那条优哉游哉的红白小鱼身上移开。
就像他没法解释,为什么在祭典上看到志村新八和那个眼镜妹站在一起,气氛融洽甚至称得上亲密时,胸口那股熟悉的、令人烦躁的闷胀感又卷土重来。明明已经决定划清界限,明明知道那小子有了“正常”的、属于他年龄段的社交圈。
他已经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啧。”
他又发出不耐烦的声音,抓了抓一头乱卷。电脑旁边,那枚被他摘下的素圈戒指冷冰冰地躺着,像个小型的讽刺剧场。
离婚?他连婚都没结过,离个屁。这个随口扯来挡桃花兼偷懒的幌子,如今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困在了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他是不是……真的察觉了什么?或者更糟,误会了什么?
银时不是傻子。志村新八那些躲闪的目光、通红的脸颊、近乎恐惧的躲避……以前他可以用“学生怕老师”来解释,但后来,那些情绪里分明掺杂了别的东西。一些更复杂、更柔软,也更让他无所适从的东西。
而他呢?他又是怎么回应的?
用不耐烦的斥责,用冰冷的距离,甚至用针对那个眼镜妹的、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迁怒去回应。像个笨拙又恶劣的混蛋,把那些自己都理不清的晦暗心思,化作伤人的冰锥,一股脑砸向那个最不该承受的人。
就因为害怕。害怕自己那些超出教师身份的关注,害怕那些因他而起的、失控的情绪,害怕承认自己或许……对那个普通又麻烦的眼镜少年,产生了绝不该有的念头。
所以,在看到可能存在的“情敌”时,才会那么失态。在看到那枚被轻易交出去的“定情信物”时,才会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炸毛,用最糟糕的方式发泄怒火,因为他固执的认为,他们相爱了。
太糟糕了。坂田银时,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条金鱼上。它那么小,那么脆弱,离了这缸清水就活不下去。就像某些感情,见不得光,只能在逼仄的角落里无声地存活。
开学还有两天。
他几乎能想象到,两天后,在教室里再次看到志村新八,他还会是那个普通平常有点内向的学生。
而他自己,大概也会继续扮演那个懒散、暴躁、因为“离婚”而阴晴不定的废柴教师,用更加严苛的态度把自己包裹起来。
这条金鱼。
或许是他们之间那点可怜又荒谬的联系,最后的存在证明了吧。
证明那个夏祭的夜晚,灯火阑珊,他曾从他手中接过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仅此而已。
他盯着那条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欢快游动的小金鱼,低声嘟囔,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
“喂……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水缸里,金鱼吐出一串泡泡,没有回答。
屋内的空气,却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金鱼搅动水波的细微声响。
快告诉我吧,怎样才能跟你重归旧好,我太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