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天台对账 ...
-
“时间到了。”陈黎抬眼看向挂钟，“希望这一次的聊天能让你感觉更好一些。”
“陈老师...就不能再延时一会吗？”女生有些舍不得。
陈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理咨询不是时间越长效果就越好的，而且下次我们还会见的不是吗？”
女生点点头起身，走出门时与宋过白错肩而过。
“你怎么来了？”陈黎有些意外。
“来请教问题。”宋过白目光跟随女生走出中心的大厅才回头，“她是刚结束咨询吗？”
“是啊，已经跟踪了挺久，她恢复得不错，再有一次疏导咨询就可以结束了....怎么了？”
宋过白一直以为结束治疗的人都是欢欣雀跃满脸解脱的表情走出心理中心的，就像他之前来这里找梁檐、曾经擦肩而过的另一个女生那样。
脚不沾地蹦蹦跳跳，笑容灿烂到甚至不太真实。
原来面容平静才是正常的。
“没什么，”他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你接下来还有事吗？”
陈黎挑眉：“没有。不过我猜你也差不多该找来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关于....”
“梁檐对吧？你来找我只会关于他。”陈黎撇撇嘴，“哎，这年头帅哥都被帅哥那啥了，优质资源浪费得厉害呐。”
宋过白瞳仁直直盯住对方：“你全都知道？梁檐都告诉你了？”
陈黎一看不好，立马举手做投降状：“哎哟可别上来就兴师问罪，我话说前面，梁檐可没有什么只告诉我的小秘密”
“——但他确实是我很感兴趣的一个观察对象，如果你现在想为他做什么，也许我的视角可以给你一些有价值的参考信息。”
宋过白暗舒一口气，默默点头，递给陈黎一袋东西。
她接过去探头一看。
几听啤酒加一包巨型辣条。
得。陈黎咋舌，今天这位可是有备而来，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不会撤了。
全校最高处的天台，风也是一等一的大，啤酒罐刚开，飞沫瞬间被吹散不少。
陈黎迫不及待地凑上去猛灌几大口，像所有下班即出狱的社畜一样，打了个喟然的嗝作为开场。
“梁檐这家伙，算是我来学校中心上班后，相处最久的学生志愿者，”
“他当初来我这面试的时候整个就一愣头青，看人的眼神仿佛野兽在揣摩这个猎物好不好下嘴，哼，和后来的活络样儿完全不一样。”
宋过白默默地听，一声不响。
陈黎侧头看他一眼，继续道：“每次志愿者服务到期之后，我都会挽留他，这一留就从大一留到大三——在我这他早就算个朋友了。”
“中心那么多学生志愿者来来往往，你觉得我为什么单单要挽留他这么久？”
宋过白目光越过天台边缘看向远方，半晌道：“因为他干起活来好用。”
陈黎弯了下眼角：“哎呀年轻人这么现实可不好，是因为朋友情谊啦朋友情谊！”
宋过白不置可否，陈黎只好低头自己续上话茬：“梁檐确实能干，有他在我们几个老师的工作量减轻了不少，也能花更多时间专注学生咨询...但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她指尖缓缓摩挲着啤酒罐的圆弧，沉声道：“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心理理论能力，你听说过么？”
“没有。”
“你可以简单将其理解为一个人对自己或他人的信念、愿望和意图的理解能力，并在这个基础上解释和预测他人下一步行为。”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个能力是主动技能并且只有一阶——也就是说一个人需要有意识地花费心力去思考对方的想法，并且只能想到很浅的层次，也就是只到对方在想什么这个程度。”
“但有少部分人，他们的心理理论能力是被动能力并且是多阶的，他会下意识全天候地分析周围所有人正在想什么，并且分析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的原因，以及这个原因背后的原因——这么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分析下去，直到得出分析对象行为背后最根本的诉求和出发点。”
“你的意思是，哪怕这个分析对象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某些想法？”
陈黎点头，放下空罐掂起新的一罐：“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吧，比如你说自己渴了，下一秒他会直接说以后去食堂吃饭他陪你一起。”
“？”宋过白不解。
陈黎接着道：“他分析你觉得口渴不是因为喝水少了，而是晚饭里味精放多了，进一步的原因是你很爱吃二食堂容易放过量味精的鱼香肉丝，在食堂总是会不自觉选择这道菜”
“——但点菜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会管住你，于是下一次你还是会选择鱼香肉丝这道菜并口渴。”
“哎，这个假说不算很恰当，算了！咱们就一句话总结吧，你说自己口渴这句话的根本原因并不是想喝水，而是想要人陪。”
“从口渴的生理需求直接到深层的心理诉求...被窥视和洞穿的感觉？”宋过白喃喃道。
“是的，有人会觉得与心理理论能力强的人交流很舒服，感觉对方十分体贴。但当这种能力达到极致，你只会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赤身裸体无所遁形，毫无安全感。”
宋过白想起刚才陈黎对梁檐“野兽”的描述：“你的意思是，梁檐在这方面很强？”
陈黎叼起一根辣条嚼嚼嚼：“堪称彪悍，我也算专业人士了，当初面对他一个新入学的小男生都感觉冷汗直冒。虽然他后来似乎学会了藏拙，人也迎风招展受欢迎起来，但毕竟本性难改嘛，他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对象。”
宋过白没去计较陈黎话里观察对象和关心对象的区别。
即便知道梁檐金手指的真相，但这人散漫不羁的态度背后，仅凭对情绪的感知就能做到近乎读心的思维能力，还是让人后背隐约发凉。
他犹豫了一会，斟酌道：“陈老师...你通过对他的观察，最后得到了什么结论？”
他虽然相信陈黎没有说谎，但梁檐金手指的秘密，该试探总要试探。
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举着罐啤酒，冷气直冒。
陈黎瞪着他：“来！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只有我在喝，不公平！”
“砰~”易拉罐相碰，冰凉的液体裹挟气泡划过喉咙。
天色已沉，天台开始黑下来，地面遥远，有路灯渐次亮起，一路延展往夜空探去。
两人不约而同探望向街景，沉默半晌，陈黎在风中先开口：“你觉得梁檐为什么会这样？”
“这也是我今天来想问的问题。听你的意思，他的情况应该不是天生的吧？”
“不是。我曾经一度怀疑他是天生的ADHD患者，但后来发现并不太对——他太强了，对别人情绪和心理的把控几乎让我突破唯物主义。”
嘛，共情的金手指确实不太科学。宋过白心想。
“我解释不了他能力的强度，但是产生这种能力的原因可以揣测一二，毕竟心理案例那么多，总有可以类比借鉴的，”陈黎喝完最后一口，继续道，“心理理论能力是为了洞悉并控制引导，那么需要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很好解释，强大控制欲的背后往往是对失控的极端害怕和不安全感。”
害怕？不安全感？
梁檐在害怕周围人的情绪行为超出自己的预判....吗？
为什么？
周作的话突然闯入脑海——
“第一次见面我就发现，梁檐是我的同类，无法忍受事情哪怕有一点点超出控制范围。”
当时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甚至觉得周作在故弄玄虚，但可能，周作比他眼毒得多。
隐约的不安缓缓笼罩而来，宋过白按住太阳穴，试图止住青筋直跳。
陈黎还在继续，声音混杂在风里听不清晰：“所以这是我对他的判断：他应该有过比较严重的创伤经历，并认为是自己的弱小无力导致了那个可怕的后果。”
“......”
这一瞬间，宋过白突然意识到，梁檐在他面前几乎问无不言，但从未提起共情的金手指第一次产生的情况。
难道是当时，有什么东西失控了吗？
“....会越来越严重吗？”
“什么？”陈黎问。
“在最初的创伤刺激之后，这种情况还会再不断严重吗？”宋过白斟酌着措辞，“我想知道，你所谓的‘心理理论能力’，存在继续变强到影响身体的可能吗？”
“影响身体？”
“比如...头晕发烧之类的？”
“呃，由心理理论能力引发的案例我没见过，”陈黎奇怪地看着他，“但凡心理对生理产生显性影响，那问题其实已经很严重了。”
宋过白暗暗捏紧罐子。
“回到你的前一个问题，外界的刺激的确会导致能力发展，就像化学上的催化剂一样，如果没有刺激的话，很多变化原本不会发生或者不会继续恶化。”
辣条袋子空了，陈黎把它折起来塞回塑料袋，“饭点儿都快过了，怎么样，我请客去吃点什么？”
“不用了，我再好好想一想。”
陈黎没有勉强：“那我可就下班啦，有什么问题再找我，谢谢款待~”她摆摆手往天台出口走去。
手刚放在把手上，“等等！”她听见宋过白在身后喊她，“陈老师，你懂医学吗？”
“...嗯？说来听听？”
宋过白面容隐没在黑暗中，语速飞快：“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的五官感知一直错乱并且持续恶化，幻听幻视搅个不停，会怎样？”
“会疯。”陈黎直截了当，“除了疯子，我想不出哪个正常人能一直承受这样的世界。”
天台上许久再没回应。
陈黎没有再回头：“你一会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它会自动上锁。这里容易出事，不能随便放人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天台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