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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潜入夜 ...

  •   啤酒安静如死水,早已没了气。

      天台上夜风渐猛,宋过白慢慢跪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

      陈黎已经离开多久,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从凌晨奔波到现在,十几小时一刻不息,心情像过山车跌宕起伏,然后急坠直下。

      他明白,现在应该立即去找梁檐,把很多事情放在台面上条分缕析掰扯清楚。

      陈黎不是提供帮助和信息的人,宋过白很清楚。
      他其实只是需要一个人替他说出事实罢了。
      而陈黎也明白,并且善意地没有揭穿。

      线团虽然看起来很乱,可关键的线头一直好好地摆在眼前。会错意强行忽略它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半年前就开始借口发烧的不适,总是被糊弄过去的答非所问,以及那通被“失忆”的视频电话——梁檐应该至今都以为那个电话本身就是梦吧,日日夜夜被共情的错觉折磨的人,哪里还分得清梦境和现实。

      梁檐一直把他护得很好,好到隐瞒了所有可能让他不安的征兆,但他向来自恃观察力极佳,又到底是什么开始安心沉溺到即便在眼前也视而不见?

      “嘎——砰”啤酒罐被狠狠捏扁摔到角落。

      这里风太大了,即便把自己埋进胳膊,也吹得头好痛。

      高处的风聒噪无比,很适合掩盖炸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嘶哑着吼不出声,只剩下一抹凄厉的自嘲。

      宋过白,你他妈想吼出口的愤怒,到底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天光终于昏暗到什么都看不见,姜桃桃麻烦他转交的小包裹还躺在脚边,袋口在狂风里无助抖动,发出瑟瑟的喊。

      过了很久,宋过白终于强迫自己从臂弯里抬头。

      双脚发麻,糊上了一层厚重的刺痛,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出了天台大门,正准备下台阶,突然想起陈黎的嘱托,转身去关门,手刚放到把手上——

      “这里危险,现在不能随便放人上来。”陈黎是这么说的。

      好像前几年,这个天台还是校内一大胜地,傍晚挤满了来看夕阳的游客和情侣。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台不再允许随意进出来着?

      脑海画面忽闪,一个曾被压下来的疑惑浮上心头。
      静默半晌,宋过白眉头紧紧皱起。
      这应该...不会吧?
      一个可怕的推测浮现眼前。

      ·

      “咔”,门被人缓缓推开一条缝,不速之客的目光小心逡巡着房间。

      门口的地上隐约有一堆瓷器碎片,来人屏住气息溜进门,抬脚小心绕过。

      四周黑黢黢没有灯光,幸亏窗户大敞,透进点朦胧的亮。

      整个客厅空无一人。

      可能房主在睡觉,来人想,轻舒口气往客厅深处探。

      沙发罩有一半垂落在地上,抱枕四散,茶几连带着地毯歪斜出去很远。
      餐桌上一片狼藉,水杯倒下浸透了好几本教科书,大概是无人收拾,干脆就这么逐渐晾干,看纸页皱巴巴的样子,估计已经脆生了。

      生活气息姑且是有,但很明显生活得不怎么美好。

      他向厨房望去,那里同样一片漆黑,水龙头大概是没关好,滴答不绝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于是他抬脚向厨房走去,灯开关他记得就在门边,刚伸手去摸索墙面——
      小臂毫无预兆被人瞬间从后死死钳住,紧接着手肘被一股怪力狠狠攫住向后弯折,宋过白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身体已经下意识侧偏,堪堪闪躲过耳畔袭来的疾风。
      “咚!”那一拳擦过他的脸砸进墙面,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凄厉又牙酸。
      他来不及思考,下一拳已经裹挟劲风迎面呼啸而至,右手肘挣脱不开,他只好尽量侧身,试图用角度减缓冲击力。

      “唔!”

      这一拳力度狠得惊人,就算提前预判侧身,锁骨处激辣的痛也瞬间麻了头皮,眼前金花蹭蹭往外蹦。
      对方毫不留情的杀意让他心火顿起,不等偷袭者从他的胸口收手,他直接用空余的另一只手狠狠拗住那只手腕,刚想出声,反被对方发力怼撞到墙上——

      “咚!”后脑勺毫无缓冲,大口喘息溢出喉咙,愤怒化为恐惧感窜心而起。

      不予沟通,不留空隙,不遗余力,不留后手。
      这特么哪里是打架?根本是野兽本能的攻击。

      一人一兽无声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月光终于慢吞吞调转角度,映照进房间深处。

      宋过白仰头眯眼,试图用深呼吸按捺住心底磅礴的不安。

      咫尺之遥的面庞他无比熟悉,而隔着呼吸交错的距离,那人盯着他的神情却像看着猎物,冷漠到可怕。

      就算之前屋里昏暗,梁檐把他当作小偷交手,现下他分明能看清自己,手上力道却依旧丝毫不减,双目如狼正死死瞪着他,黑沉沉不含一丝光。

      锁骨和后脑的疼让思考磕磕绊绊,宋过白在恍惚昏沉间苦笑:下这么重手,难不成...他把我当成了幻觉?

      连我这么个大活人都能当成幻觉,这家伙被动共情导致的错乱究竟到什么程度了?

      可惜对面压根不知道宋过白的所思所想,只是狠狠把他摁在墙上,看他毫无反抗,也跟着停了机,陷入长久的静止。

      宋过白深吸口气,缓缓松手卸下力道,尽力平静回望:“梁檐,你看看我,是我,宋过白。”

      不能慌张,不要害怕。
      没关系的,就算是这样的你,也一定能察觉到我最真实的情绪。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加重你的共情负担。

      抵在胸口的拳头挤压得肋骨生疼,宋过白小口抽气,低声说:“很抱歉白天我离开了,后来...现在我知道了很多事。你醒一醒,我不是幻觉,我是来找你好好聊一聊的,乖,檐哥,你先放手....”

      自高处审视的脑袋又凑近了些,细细端详着被按在墙上喘息不止的猎物,又偏头在他脖颈嗅了嗅。

      “哦?现在连幻觉也会自证了?还挺高级啊你。”

      “我不是....”

      “再说一次,你们这些玩意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就凭你也想把我骗出门?给老子立刻消失!”

      “等等,”宋过白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为什么我要把你骗出门?”

      “啊?”梁檐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你又不是他,能别顶着他的样子说蠢话么,我不可能出门,没有人可以伤害学长。”

      宋过白明白过来。

      你把自己关在家里,宁愿背上误会也要赶我走,原来只是害怕因为错乱误伤我么。
      你的“没有人”,也包括你自己是吗。

      光线昏沉,他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梁檐眼下的青黑色淤出大片,胡茬在苍白的脸上异常显眼,没了惯常爽朗不羁的笑容掩饰,阴郁凌厉的戒备感裹挟威压扑面而来,他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匹蓄势攻击的野狼。

      姜桃桃话还是说隐晦了,看样子梁檐的健康情况远比听起来糟糕,也难怪实习的人对他请辞根本没挽留。

      “和你的废话也说够了,就算我现在不正常,学长已经走了,他不可能打得开门,如果你再用他的样子凭空冒出来——”
      “别怪我和上次一样清理掉你。”

      “等等!”宋过白生怕梁檐又要动手,“是是是你说得对....我是幻觉,但是既然我是幻觉里还算比较聪明的那个,不如....你就把我当作他说说话?反正你一直待在这里也挺憋的对吧?”
      “我保证不会骗你出门,我....既然我就在这里陪陪你,真的假的又有什么所谓?”
      至于就躺在裤兜里的备用钥匙——算了,将错就错吧,也许趁这人头脑不清楚的时候更容易听到真话。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处压迫的力道才将信将疑松弛下来,宋过白轻轻笑了笑,抬手指向卧室:“咱们去那儿?离大门远,你也能放心。”

      “嗯。”挨到哄的狼虽然还有点迷惑,但好歹慢慢收了爪子。

      “你这样,是共情导致的吗?”

      “啊?”

      “呃....我的意思是,我这么个幻觉...是因为你的共情能力暴走产生出来的吗?”宋过白努力调整问话的角度。

      “嗯。”

      “难受吗?”

      “嗯。”

      “有办法停止吗?”

      “....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题,你这样多久了?”

      “多久.....”梁檐伸手捂住眼睛,嘴角紧绷,似乎头很疼。

      “今天白天,你为什么要去学校找学长?你不知道他在外地吗?”

      “知道啊,今天...一年了...哪怕不在,我也想去他的地方看看,”巨大的不适让他不得不滑坐在床尾的地板,试图把自己蜷起来,“我就是想看看,看看就行...”

      “你既然这么想他,为什么后来不让他进门?”宋过白忍住上前保住他的冲动,竭力压抑舌根的哽咽,“他从很远的地方跑回南都,明明也很担心你...”

      “不会的,他不可以,”梁檐突然仰头,认真凝视站在面前的宋过白,“他不可以知道,不可以担心我。”

      宋过白看着那双因为消瘦大了一圈的眼睛,眼尾还是好看的弧度,里面却不再盛有光。
      他突然不想再问下去了。
      这么坦诚的梁檐,他突然不忍心再趁火打劫。

      梁檐还在自顾自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学长...很优秀,不能允许...我...会耽误他....”

      窗外突然远远传来一阵喧哗,路上似乎有一群酒鬼正嬉闹路过。

      跑调的歌声夹杂着黄段子有点吵,宋过白皱眉,想去把客厅的窗户关上,刚转身迈出去半步,刚在还坐在地上的人已经一跃而起扑向他:“你他妈不准出去!”

      这从乖顺到暴戾的转变实在太快,宋过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猛地扑倒在地,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他瞬间意识到,梁檐这人平时九成九都是扮猪不吃老虎的状态,当时在美术馆停车场被袁渊气成那样,下手和踹飞人的时候绝对收敛了六成力。

      如果他放手去揍,可能袁渊那天的归宿是120担架。

      他一直以为自己身手不算弱,怎么着也是能把小胖子揍进车斗的水平,哪怕和梁檐正面刚大概也能有五五开的胜率——现在看来,若是梁檐不讲究恋爱礼仪想来硬的,恐怕自己早就被办了不止一次。

      虽然知道这人现在压根不清醒,但躺着任人揍也实在不是自己的风格。

      他竭力闪避,肘击交错抗衡,无奈梁檐居高临下压住腰腹,渐渐夺去他反抗的空间和力气。

      “你冷静点!”肩膀上又是重重一拳,梁檐的眼神已经从平静重新堕入混沌,如果继续下去,宋过白明白自己根本打不赢这荒唐的一架。

      刚才转身去关窗的动作刺激是一方面,还有可能是楼下那帮酒鬼的刺激——他记得梁檐说过,夜里是周围情绪浓度低微的时段,所以共情的错乱估计夜里也会比较轻微。
      但酒鬼的亢奋情绪一来,真正的共情错乱发生了。

      他能做的只有强行抑制住本能的情绪,竭力把自己压扁成一张既不愤怒也不伤心的白纸,希望能通过稀薄自己的存在感,引导梁檐去攻击其他错觉。

      2分钟后,梁檐终于开始身形不稳,对着他的命中率陡降,三拳有两拳直冲虚空。

      宋过白抓住机会腰上发力,趁他不备手肘撑起一个鹞子翻身,转而从上扣住他的肩膀:“梁檐...住手吧。”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捂住梁檐的眼睛,试图帮他遮蔽视觉,减轻痛苦。

      毫无用处,手心沾上的涔涔汗水黏腻湿滑。

      梁檐一直在努力克制发疯——但他压根控制不了外界的情绪涌入,也控制不了它们对自己的一切感官为所欲为。

      宋过白望着他,眉头越锁越紧。

      比起现下深夜,白天的时候大街小巷人们都在活动,情绪思维无比活跃。
      所以今天下午,他究竟是怎么保持“正常”走到学校,又是怎么看破何屿的把戏顺水推舟的?
      以至于后来,当他隔着一道房门与他对峙,那时的梁檐又究竟是怎样分辨清楚幻觉和现实,甚至能对他说话赶他走的?

      宋过白飞速回忆点滴,当时确实有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但他没有深想。

      对了,还有那声挺突然的碎响....他刚才进来时,刚巧玄关有一地的瓷器碎片来着?
      所以当时梁檐把什么东西打碎了?

      身下的人还在呜咽挣扎,光按着肩膀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宋过白只好去寻梁檐的手腕试图按住他。

      “啪!”

      对方触电般打掉他的手。

      梁檐不知怎的似乎恢复了清明,直接冷冷道:“你,出现够久了,消失吧。”

      声音嘶哑到不似本人,甚至带着地狱的阴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潜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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