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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破题 ...

  •   恐惧是陡然出现的。

      被制在身下的人虽然姿态弱势,甚至没有任何继续还手的动作,但宋过白看着他冷到极点的眼神,心底没来由地翻起恐慌。

      “给你三秒,”冰凉的手鬼魅般抚上他胸口,激得宋过白一抖,“给、我、消、失。”

      几个字仿佛魔鬼的呓语,他愣怔间已经从梁檐身边听话爬起,调头就向大门跑去。

      这不是他认识的梁檐。

      这简直是下一秒就要暴起干掉他的索命鬼。

      陈黎、周尹东、雎小山...脑海中闪现很多人的身影,无论谁都行,他一个人真的搞不定状态这么不正常的梁檐,

      再这么下去,他甚至相信自己也会被拖进错乱疯癫的深渊。

      “刺啦——”

      脚底有些硌,宋过白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低头看去,原来踩到了门口的碎片。

      梁檐没有追出来,玄关挡住了视线,他看不到卧室的情况,只能辨别出房间深处模糊的低吼,听不清内容。

      他忍住恐惧,蹲下把碎片往边上拢去,依稀能辨认出是之前搁在门口的零钱罐子,通体雪白的陶瓷兔子形状,梁檐曾经告诉他这是班上搞团建活动的礼品。

      碎片边缘,红色一闪而过。

      大概是兔眼睛的着色。

      又是一片带红的碎片。

      另一只眼?

      还有。

      ...难道是兔耳朵的粉色?

      宋过白愣住了,凑近细看。

      昏暗的月光下,凝固的血痂像一层厚重的釉,遮盖住粗劣的断面。

      ·

      他在地板上蜷缩了几乎有一个世纪。

      红绿交错光闪雷鸣的角落,有一处突然晃了晃,凹陷出一块阴影。

      那阴影像某个人形,却兀自伫立没有声音,在诡异唱腔夹杂着嘶吼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安宁。

      好喜欢,好想要。

      他努力弓起腰,跪着向那里探去,却模模糊糊发现那居然是刚才驱散的幻觉。

      居然又回来了。

      这玩意真是下贱又烦人。

      变成什么不好,偏偏总是变成他最想见又最怕见的人。

      可他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驱赶一次了,上一次能够失去意识地好好休息,早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现在到底何年何月,是白天还是黑夜,根本无从分辨。

      那阴影像真正的影子一般,任由他如何攻击挣扎,站在原地不跑不逃。

      算了。

      既然都是假的。任它去吧。

      似乎过了很久,手背上传来一片温热,那片阴影不知什么时候飘到身前,轻轻裹住自己痉挛成拳的手。

      汩汩暖流从这一点触碰处缓缓流淌开来,弥漫到手腕、小臂、上臂,攀缠上僵硬的脖颈亲昵示好,然后顺着脊柱,如同满月时的潮汐有条不紊涤荡至全身,缓缓抚平缩成一团的内脏。

      他喟叹出声。

      这是共情到了什么?如此平静、安心、强大,又带着不可言喻的熟悉感。

      手背上的力道开始变换角度摩挲他的每一寸指节,反复地、耐心地,似乎在哄诱着什么,既温柔又坚定,而他此时舒服到不想在乎,更无从反抗。

      如果所有幻觉都这么让人舒服,可能很早之前就已经缴械投降沦为疯子。

      五指被那股力道缓缓分开,暖流的源头覆上手心,视野朦胧中,恍惚听见有个声音在耳畔叹息,极轻,却盖住了萦绕不散的所有嘈杂幻听。

      “...你太累了。”

      “我一直在,睡吧。”

      咒语一般的哄劝,卸下最后残存的力气。

      眼皮下坠,世界终于缓缓关灯。

      ·

      梁檐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身下不是客厅冰冷的地板,而是床垫。

      窗帘没有完全拉好,正午灿烂的阳光漏进卧室,照亮空气中的细尘和一床凌乱的被褥。

      明明是普通又正常的生活场景,但总感觉有些不适应,就像在远洋轮上颠簸了几个月的水手,突然回到陆地时反而会有醉酒般的虚浮不稳。

      “醒了?”头顶的声音透着疲惫。

      他触电般抖了抖,刚下意识想戒备,突然发现自己正紧紧搂着这幻觉的胳膊,仿佛抱着根救命稻草。

      他沉默了几面,然后把那胳膊抬到眼前,细细观察,细细摩挲,又按捺不住凑上去嗅了嗅。

      胳膊的主人宋过白:“....”看你这个狼崽子可怜,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狼崽子大概是觉得只看不上非君子,调整了一下角度,猛地上嘴叼住手肘内侧的白皙,舌尖也不安分地顺势舔了上去。

      “嘶...”牙齿咬得生疼,但舌头抚过的中间地带却又卷起安抚的酥麻,宋过白在冰火两重天中深刻意识对方压根没拿那玩意儿当别人的胳膊。

      那就是盘菜。

      “....到底鉴定完了没?嗯?”他用另一只手捏住梁檐的后脑勺。

      梁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半晌才哑着嗓子抬眼看他:“学长....活的?...”

      “是。保真。”

      “你怎么?....”

      宋过白从床头柜拿过备用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

      梁檐卡了壳,半晌支支吾吾道:“你都看到了?”

      “是。”

      “....什么时候?”

      “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话音越说越小,头越垂越低。

      宋过白刚想告诉他昨天晚上,话到嘴边又突然卡了壳。

      昨晚他看到碎片上的血迹折回房内,终于找到方法哄着梁檐平静下来,正想问话,这人却当场昏睡过去,抱着他的手睡得那叫一个香。

      至于后来拖着这具脏兮兮的“尸体”去浴室,扒光验伤洗澡,再拖到床上穿衣盖被安顿下来....这一通大半夜的折腾实在太过诡异和劳累,让宋过白觉得自己像有恋尸癖的变态杀手。

      还好,这人似乎目前还没意识到自己全身的衣服已经换了个遍,甚至没发现自个的胡茬已经无影无踪。

      况且,他也不想让梁檐知道自己心疼到一宿未眠。

      “梁檐,比起我,你需要回答的问题更多吧?”宋过白翻转手腕抓住他的手,“这些伤,你不该解释解释?”

      手心里红痕斑驳交错,碘酒的痕迹还没消退,血色褐色混成一团,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昨天的伤,伤口很新,所以我帮你处理了一下,”宋过白毫不客气把他的衣袖往上撸,手臂上同样是条条道道的伤口,结出细长的痂,“你老实告诉我,这里...这些老伤是怎么回事?”

      “你这是....在自残?”

      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从结果看,确实是自残没错,但后来共情引发的错乱越来越严重,除了流血疼痛,他实在想不出其他能保持清醒和正常的办法。

      宋过白并没指望能得到他的正面回答,看梁檐的表情也基本猜到了答案。

      昨天隔着门的时候,梁檐是靠打碎罐子用碎片划手心的方式,才能堪堪和他维持正常的对话。

      太傻了,傻到让人骂不出口。

      “对不起。”除此以外梁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什么?”

      “呃,我不该....弄伤自己?”

      “梁檐,”宋过白拍掉身上的爪子,站起身冷淡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是最根本的一个,得由你自己来解决。”

      “你的能力副作用恶化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只会在把我当作幻觉的时候才愿意说真话?”

      梁檐垂头不敢看他,昨晚那个“宋过白”,看来真的是学长本人。

      最后的一点伪装也被看穿了。

      “你能忍着痛苦,分出精力拿何屿和姜桃桃借坡下驴赶我走,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把事实告诉我?你的情况恶化,其实早在实习之前、我们还在准备决赛的时候,就开始了是吧?”宋过白越说越来气,血色从脖颈蔓延上眼角。

      蔫巴巴的狼崽子静默了几乎有一个世纪,最后可怜巴巴用被子蒙住头,憋出俩字:“丢脸。”

      “哈?”

      “那啥...我就是不想在你这丢脸。”瓮声瓮气,全没了昨晚的气势。

      宋过白气笑,干脆一把拽掉被子,趁人不备,虎口牢牢卡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梁檐,不要躲,我是谁?”

      “....宋过白。”

      “还有?”

      “....创业比赛的队友。”

      “继续。”

      “....建筑系的学长。”

      “继续。”

      掌心里的脑袋下意识蹭了蹭,在犹豫要不要讲下一个答案。

      “这位商院的同学你好,你看起来像第一次见面,所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宋过白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我叫宋过白,建筑系,上个月刚研三。”

      他半蹲下来和他平视,微微笑了一下。

      “我是被梁檐一眼错认的鬼魂,是和他一起在废墟酒店探索的队友,是他的创赛团队的技术顾问,”

      “我还是和他在停车场并肩打群架的战友,是为了他破纪录速通密室的搭档,也是在歙远共同庆生的挚友。”

      梁檐抬眼看他,眼睫中情绪翻涌。

      宋过白轻吸口气,继续道:“我还是被他看破伪装、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人,是被他剥茧抽丝骚扰到不行的人,也是后来被他隔着窗户表白的人。”

      “他总叫我学长,但我也是他的男朋友。”

      “咳咳,综上,我认为,我理应在他坦诚的第一序列名单里。”

      梁檐愣怔,宋过白的注视中移不开眼。

      捧着他的脑袋的手纤细却有力,熟悉的暖流触感,混杂水汽纯净湿润的气息,汩汩而来。

      没有高频涩耳的同情,没有激辣发麻的愤怒,更没有饱和度刺眼到炸裂的厌倦。

      是他所熟悉的,只有共情宋过白时才会有的感觉。

      他眨眨眼,突然明白了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代表什么。

      “原来如此。”梁檐苦笑出声,“我好像真的...犯了蠢。”

      想想以前当恋爱神棍忽悠搞钱的时候,曾经共情过很多情侣们的爱恋,浓烈的、高亢的、绚烂的...以至于让人定式地认为,无论忠贞与否、无论痴情几何,爱情这玩意的“本真”就该是那样,甜、腻、稠。

      但原来,只为了自己奔袭而来的爱意,是如此不同。

      宋过白的手还停留在脸侧,他偏头在手心落下轻轻一吻:“你说得对,我坦白。只有一点要纠正,你不是我的第一序列。”

      “?”

      “你是我的第一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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