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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老婆不吃药 ...

  •   邢初遥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卧室的台灯还亮着,光从虚掩着的门里斜斜地抛出来,像猫趴在地上,柔软地聚成一道光影。卧室里的人听见动静,也起身披了件衣服,拖鞋踩在地板上,林楚陶轻声说:“我做了一点粥,吃了再睡吧。”
      他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家里请来的保姆一向是做到六点就回去,那碗粥里没有荤腥,但邢初遥含在嘴里一口,还是尝出来化开的肉香。上面漂着葱末,被他用勺子打散了,又从热气腾腾的粥底翻滚上来鲜绿色的翠芽,他问林楚陶吃不吃,对面的人摇头,说吃了之后胃受不了,要上吐下泻的一整夜。
      “药都吃了?”
      冰箱里单独隔开了一层,去放写好了日期的中药袋子,一碗混不见颜色的药,林楚陶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后半夜还是要吐出来大半,他搅着已经温热的粥,腹诽还不如喝点粥垫垫。
      “嗯,喝了。”
      “今天是三袋,还有一袋呢。”
      林楚陶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看他一次,似乎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冰箱,你只喝了两袋。”
      他自己把粥盛出来,往常都信林楚陶不会撒这些幼稚的慌,但今天鬼使神差地确认了一次,数目对不上,他坐在桌子一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昨天你也没喝,大前天,上个星期,是不是都没喝全?”
      林楚陶点头,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衣服,他又挪开了视线,去看玻璃门外的窗帘,今晚月亮不肯照面,邢初遥回来时,是踩着七零八碎的阴沉走上来。
      “你为什么不喝?”他的语气骤然严肃了,好像这不只是一个病殃殃的人耍赖不吃药那么简单,林楚陶看回去,轻描淡写地说苦。“我买了蜜饯,还有糖糕,都是医生说能吃的,吃完药之后就一块就不苦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全散了,他扔下碗里还有一半的粥,单膝跪到林楚陶面前。“你要活下去啊,长命百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他拉住那双搭在膝头的手,指腹在瘦削的指节上一一揉过,仿佛林楚陶的骨头也像内脏一样禁不起大开大合的动作,他再添点力,这几根指骨能在他手里碎成齑粉一般。林楚陶觉得稀奇,不由得低下头,看着邢初遥的发顶,他没有收回手,任由被像一团白面那样翻来覆去的揉,邢初遥用他的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你不想活下去吗?”
      又回到他们在沿海公路底下,专门辟开来喂鸽子的栈桥上了。
      林楚陶听着这个问题,仿佛是听见了一个值得让人痛痛快快笑一场的笑话,邢初遥才发现,他也只是能在嘴角旁看见一点弧度,那双眼睛看向无波的海面,同样死水不惊。
      “我不想。”林楚陶说,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句话上。
      “为什么?总要活下去才知道明天什么样儿,万一明天是极好的天气呢?”
      “那就当我错过了吧。”他还没见过几个能坦然说出来错过的人,为了真金白银,指缝里掉出来的金屑都恨不得抿在嘴唇里,好让它融化进五脏六腑,把人也塑成金银。林楚陶的下文想必是不可惜,他没等他再说,已经转身朝着栈桥另一段走,慢悠悠地走,有鸽子落到他脚边,也收敛了咕咕声。
      邢初遥第二次见他是被邢琏文缠着去庙会,误打误撞,看见他坐在马扎上,帮老板补那些陶罐的颜料。
      庙会上摩肩接踵,邢琏文也不安分,嘴里塞着零食,空出手来拽他的胳膊,“哥,哥,那儿有唱戏的。”邢初遥白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没见过唱戏的?”
      “那不一样,不一样。”
      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喝彩声里,这阵欢呼快要把戏台上缝缝补补的草棚子掀翻。他不留神,让邢琏文像没了绳子拴的狗,眨眼间一头扎进人群,他愤恨地想早知道不带这个人来疯出来。
      两侧还有摊子,和最尽头锣鼓喧天相较,显得冷清。他走到最外侧,避开铺在地上的油布,路过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琳琅满目的摊贩。越靠近戏台,人声越遮掩不住,庙会背靠着的佛寺今日闭门谢客,朱红色剥落了漆的大门紧闭着,要把前头不合礼数的鬼喊鬼叫拒之门外,但邢初遥抬头,看见墙头正有一枝绯红色的花,攀附在黛灰色的瓦上,摇摇欲坠,也伸长了脖子要来看一年才有一次的场面。
      再过了一个摊子,只有一个年轻人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身上的冬衣看起来厚重,可邢初遥瞧出来这具棉絮壳子底下,应该是一个清瘦的人形,带着病气。他仔细端详起这个人来,在五官上悟出点眼熟,好像之前被人牵线搭桥,见过一次。
      林楚陶只管手底下的笔,他不抬头,纵容了摊子前站着一个只看不买的怪人。邢初遥看他是读过书的,气质和讨生活的人不像,不该是摊主的儿子,可他没能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记忆被人声鼎沸冲洗走了。
      “您要买什么?”那只罐子补好,林楚陶抬起头,尽力抬高了音量,呼吸瘀堵着,他来不及辨认这道声音。可他请命来照看摊子,生意总要照做。站在摊子前一言不发,只顾上眼观的人是谁,林楚陶匆匆瞥了一眼,他托着补好了的罐子,心道这人既还没走,他做生意就是了。邢初遥恍然大悟,自己是在二叔的接风宴上见过这人,他不该忘的,尤其是眼睛,和寻常人一轮黑,几圈带着血丝的白不同,邢初遥矫情地想,他眼里两颗乌黑的玉,衬在另一块透白的山石上,可惜挥之不去地带着病意,拖累着两道颜色也灰败几分。
      可这么看下去,这双眼睛又成了春寒料峭时的雨,正巧落在了一人的眼眶里,算不上流光溢彩,只看出冷凄来。罹患重病的人面上也不多见精神,林楚陶的腰有些酸,不由得挺直,抻一抻筋骨。他的动作反而给自身舒展开,不再窝在棉壳子里伤筋动骨一般喘息。
      邢初遥在热闹和喧嚷构成的人潮里,捡到了这片海形成之前就落在地上的叶脉,他在鳞次栉比的现代时间里,和一个从古画里勾勒出三魂七魄的人遥遥相望,等他回过神,才发现他们之间不过隔了一个简陋的摊子。
      “这些罐子都是你画的?”
      摊子也是一张黄澄澄的油布,上面铺陈开几十只圆形罐子,林楚陶手里拿着的那个上颜料还带着湿漉漉的新鲜。他应声点头,也相看起邢初遥来,从灵台到很有分寸没有踩上油布的鞋尖,好像要把他的相貌分毫不差地刻在眼前。邢初遥并不像会买几个放家里摆着的人,但他笑道:“我想要你手里那个,卖不卖?”
      林楚陶的名字里也有陶字,罐子是陶土制成,他用掌心托着的那个身量要小,双耳,均匀地涂上一层腊梅色,罐底削去几层,留下一个完整的圆圈,好让他轻易地放在手心里。“可以,等颜料干。”这只罐子被打包好递给邢初遥,他接过,去拿钱给林楚陶。“能再画别的颜色上去吗?”钞票是簇新的,林楚陶放在马扎旁的饼干盒子里,等他严丝合缝地扣上,稍稍仰起脸说可以。
      这下没了交集,邢琏文看够了戏,从尽头处奔回来,见自己大哥还站在原地想和摊子老板攀谈。“哥,回家吗?”他凑上去,好奇地扫了一眼邢初遥提在手里的盒子。“回家。”他心有意再磨蹭一会儿,可林楚陶做完这笔生意,又弯腰捡起一个破了相的长颈花瓶,他用笔尖黏着宣纸往上糊,放在衔窗的近处,光能穿过这道原本被人冷眼的窟窿,和插在瓶里的花枝一起,照下白纱后的春意来。总之,他不再搭理他了。
      “你买个罐子干什么?多少钱啊?”他把盒子夺过去,邢初遥嘱咐他当心,别摔了碰了,邢琏文不屑道自己不可能摔,但顷刻,那只罐子成了躺在地上的碎片。“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邢初遥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往先前的摊子走,但邢琏文不让他省心,偷闲来逛庙会的神仙也有意看阴差阳错,天公不作美的桥段,他赶回去,林楚陶已经走了。
      “你说刚才那个啊?是港海大学的老师,没课才来帮忙的,不是我儿子。”
      摊主五十出头,让邢初遥再挑一个。
      “年轻人手里没轻重,庙会上又人挤人的,不碍事儿,你再拿一个吧,不收钱。”
      邢初遥谢绝,大步往外走,邢琏文跟在后面,抽抽搭搭地赶自己家大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老婆不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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