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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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撞击来源于地下，幅度很小。临枢只是觉得视野似乎突然晃动了一下，海面依旧是波涛汹涌，翻滚着黑水，和远处的乌云连成了一片。
这座城市好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黑洞里。
紧接而来的第二次撞击明显多了，地面瞬间歪斜，临枢的一条腿直接滑入水中。他赶忙一手把住翘起来的地板边缘，蹬着腿想爬上岸，第三次撞击便紧随而来。
刹那间，原本压抑的城池像是烧开了的水，一下子沸腾起来。大地的震颤是天降噩梦，伴随着海兽森远恐怖的长吟，这个城市最后的一线希望断了。
“繁——”临枢刚想喊繁陨过来，却被歪斜的地板一下子掀翻进水里，后背猛地撞击在什么硬物上，痛得他脸一下子白了。
一尾海兽与他擦肩而过，森白的利齿几乎是贴着临枢的胸膛横移过去，衣服都被划开了一条长口子。
好在，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临枢。
或许是为即将到来的人鱼大餐而感到兴奋，它那双黄萤萤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水面之上七零八落的城市。
越来越多的惨叫响起，隔着海水都令人心生恐惧。周围弥漫起了红色的液体，临枢转头，已经有人葬身鱼腹。
繁陨，繁陨还在上面！
临枢猛地一蹬腿，奋力向前游去。他抓住一块漂在水面上的木板，猛地从水下探出头来。
远处的高塔已经歪了，几个衣着华丽的人攀附在窗户边上，一边尖声高喊着什么，一边一跃而下，在龟裂的地面上映开一朵朵血腥的花。
临枢心跳如擂鼓，四处张望。
整个海上城都已经四分五裂，正在缓慢地往水底沉去。临枢看到了今天好不容易获得轮休的樊李斯艰难地把妻女推上漂浮着的板块。
——临枢，能求你……救救莉莉吗？
樊李斯已经力竭了，他大口喘着粗气，艰难地攀附在浮动的板块上，绝望地环顾四周。
临枢知道，樊李斯在找他。
救救莉莉……
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绞痛了，冷风不要命似的灌进躯体，每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临枢攥紧了拳头，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是黎昀的沙盘，他作为外来者，不应该干涉里面的生命如何发展。他只是个连自己的沙盘都做得一团糟的学生，他何德何能，去插手别人的沙盘里发生的事？
可樊李斯那样卑微地请求他了……他作为神明，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信/徒的祈求熟视无睹？
“樊李斯！”临枢咬咬牙，奋力朝那边游过去。
海面上动静太大，哭号声和惨叫声几乎覆盖了整个海面，临枢的声音被淹没其中，樊李斯没有听到。
他的皮肤变得很白，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寻找临枢的身影了。
莉莉泣不成声，拼了命地去抓樊李斯的手。
樊李斯缓慢地抬起头，捧着莉莉泪流满面的脸，轻轻亲了亲她消瘦的侧脸。那双救起临枢和繁陨的大手拂过孩子的头顶，轻轻垂下了。
他的身下泛起了红色的花。
临枢看清了樊李斯没在水下的身体，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低垂着头，艰难地撑住地板的边缘，手心被锋利的断口划破，殷红的血好像怪异的图腾，缠绕着他的手臂顺势而下，融入漆黑的海面。
莉莉抓着樊李斯的手越来越无力，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死亡，皱着脸嚎啕大哭。
婴儿的哭声刺耳，一瞬间好像穿透了临枢的耳膜。
水面之下伸出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将樊李斯吞掉了。
最后的希望被无情地吞没了，莉莉的哭声戛然而止，漂亮憔悴的脸上带上了些许茫然。她无措地安慰着怀里的孩子，仓皇地四下寻找，似乎是想要找到她的丈夫去了哪里。
水面下同样硕大的黑影逐渐靠近了那孤零零的母女，一排排森白的尖牙眼看着就要将两人吞下。
“莉莉！”临枢顾不得其他，手腕一甩，一条金线就闪电般从他掌间窜出，直奔莉莉而去。
莉莉听到了他的声音，呆呆地望着穿梭在城市残骸间的金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抱着孩子使劲儿去够那条线。
眼看着线的另一头就要拴上孩子稚嫩的小手了，忽然一声惊雷般的轰响，前方水花四溅。一只海兽从水底挺身一跃而出，庞大的身躯阻隔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线断了，海兽重重地砸向了还在负隅顽抗的几块面积稍大的城池。
庞大的身躯落入海水中时，波纹好像携带了雷霆万钧的力量。临枢被一个浪头重重掀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脆响好像就在耳边一样，临枢一下子觉得呼吸好像都被扼制住了。
哪里的骨头……好像断了。
身后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临枢忍痛回头，对上繁陨惊恐无措的眼神。
误打误撞的，他竟然被推到了繁陨边上。临枢下意识摸了摸繁陨的脑袋，一抬手脊背却剧痛无比。他一瞬间没控制住表情，嘴角咧了一下，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着的：“没事吧，繁陨？”
繁陨摇头，着急忙慌地检查着临枢的情况。
他刚刚目睹了很多人被海兽吞没，水里漂浮着半截的尸体，颜色基本都是灰白的，就像……就像临枢刚才的脸色。
也不知是哪里的骨头断了，临枢有些使不上劲，繁陨就拖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临枢从水里捞出来，转移到繁陨所在的一个破损的小墙角上。
临枢喘着粗气回头。
莉莉已经不见了。
他没能救下他们，没能回应信/徒的祈求，什么都没做到。
临枢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周围的惨叫声还在继续着，海兽庞大的身躯在废墟间游来移去，鼻息间全是血腥味。
临枢浑身都失力得厉害，喘息声都是颤抖的。浅色的发丝贴在他的脸颊上，好像皮肤上多出的裂纹。
繁陨的呼吸又急又重，他匆匆擦了擦临枢的脸颊，那层白皙的皮肤被他小心地擦干净了，但薄薄的皮肤之下，黑色的裂纹却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侵占了临枢的半张脸。
“怎么……了？”临枢很快察觉到了繁陨的不对劲。繁陨应该还不理解死亡的意义，但现在他的神色却惊恐得好像看到了提着镰刀收割人命的死神。
繁陨又不死心地擦了擦临枢的脸。
临枢后知后觉地追着他的指尖去触碰自己的侧脸，这一摸，手下凹凸不平的纹路立刻让他反应过来了。
他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只是用普通的泥巴做的，承受不了过重的伤势。
他很快就要崩坏掉了。
“别怕，只是……”临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把繁陨抱在怀里安抚他，但是一抬手身上就痛得他快要晕厥了。他的手臂“啪”地一声垂在地上，痛得直大喘气。
海上的冷风呼啸而过，周围的惨叫声逐渐平息了。
温暖自身边而来，繁陨抱住了临枢，学着他平时的样子努力把自己的神明往怀里护。
临枢很想回应他一下，但是身上实在是太痛了，他没有余力再去做别的事了。
远处，最后一个人鱼族的活人也被海兽咬住了小腿。他尖叫着扑腾，手指深深陷入地板，最终还是被拖入水下。一股氤氲的血花从水底冒出来，转眼消散在无边无际的海域中。
繁陨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
“他们灭亡了。”临枢靠在繁陨年少纤瘦的肩头，轻声叹息。
灭亡……
繁陨轻轻捂住了临枢龟裂的侧脸，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他刚刚看到一个从海兽嘴里逃出来的人鱼，他丢掉了半截身子，了无生气地浮在水面上，气息渐渐微弱。繁陨试图把他拖上岸，但他的眼睛越来越黑，最后全身都弥漫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再然后，他一动不动地被一只海兽吞了。
而此时此刻，枕在繁陨肩头的临枢似乎也带上了那股气息。
那股不详的气息。
繁陨紧紧抱住了临枢，心跳快得他有点想吐。
他的临枢……也要灭亡了吗？
他拼命捂着临枢的伤处，却依旧阻止不了那蔓延开来的裂纹。
怎么样才能救救他的临枢？救救他的神明？
临枢只觉得意识开始有些飘忽，但是繁陨抱他抱得越来越紧，指尖几乎都要陷到他的肉里了，他又被硬生生痛得清醒了过来。
“你要勒死我了……”临枢轻轻推了繁陨一把，刚睁眼就瞟到水里有一只黄色的眼睛一闪而过。
糟糕。
人鱼族都被吃完了，现在海面上的活人只剩下了他和繁陨。还没满足的海兽自然会调转矛头朝着他们来。
“繁陨，往里面坐……”临枢艰难地撑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把繁陨往里面推，一个小浪就打在了岸边。
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临枢一把将繁陨推向身后。电光石火间，一嘴利牙从水面下冒出来，“咔嚓”一声咬住了临枢的胳膊，硕大的脑袋一甩，临枢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布娃娃一样被它从岸上甩入水中。
“别过来！”眼看着繁陨就要朝他扑来，临枢大吼一声，“待那里别动，马上就——”
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口，脑袋就没入了水底。
被海兽叼住的胳膊已经没有知觉了。他这具身体受伤太严重，灵魂已经开始准备转移出去了。哪怕海兽的嘴巴一张一合，把他吞入腹中，尖牙利齿从他的身躯上切割而过，临枢也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就是海兽嘴里那股腥臭味熏得他又一次想吐。
“临——”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在最后一秒传入了临枢的耳朵。
是谁的声音，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不是长夜的，也不是黎昀，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总不会是繁陨的吧。
临枢失笑。
他的小神使还不会说话呢，不过也不着急，慢慢来就行，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慢慢陪着他的小神使长大。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