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 126 章 宁希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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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希513年，八月十五。
中秋月圆之夜，司隶校尉刘烷密奏苏相涉巫蛊案、受淮南王贿案暂审毕，请苏相过司隶寺问话；知秋署令燕公主绯密奏经查举告苏相买凶杀人、纵奴侵田属实，请苏相过知秋署问话。上准。
中秋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燕绯与刘烷先在司隶寺里碰了个面，因着两边的案子都要“请”苏相问话，知秋署与司隶寺再一次联合办案了。这一回要办的人物是大丞相，非比寻常，自然要多些礼遇。故司隶寺出动了八百名都官徒隶，燕绯也执知秋署的令牌调动了五百金吾卫，合一千三百人，浩浩荡荡地去苏相府“请人”。
“大过节的，团圆的日子却要辛苦大人兴师动众跑一趟，”燕绯见了刘烷说，“耽误了大人回家过节，实在是过意不去。”
“分内之职，何来辛苦？”刘烷笑呵呵的，问燕绯，“不知公主今夜预备何处赏月？”
刘烷这话是在试探燕绯，往常中秋宫中当有小宴，宗亲团圆。但皇室宗亲，一个归尘寺出家的寿安公主，一个避世隐居的楚山先生，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故这些年宫中的中秋小宴团圆的都是刘太后的刘氏宗亲。但今年不知为何，宫中小宴也没有动静了。
近来颇不太平，小皇帝“抱恙”，已许久没有露面了，刘太后只在朝上露面，有事都是朝上奏对、或是递奏疏入宫。刘烷几次想进宫给太后请安，却都被燕绯拦了回来，他心里有疑，有回故意绊住了燕绯，燕绯知道了也不拦他，就放他去到慈华宫——又被姜御长给拦了下来。刘烷说着有要事面奏太后，之后就隔门被刘太后训斥了一顿。
“哎呦宪台大人，”燕绯抱怨说，“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办完差呢，莫说赏月了，我只盼着能早些回府，陪琮儿吃一口饭就成。答应他好几次早些回府了，却每每都爽约。今日若再失信，那孩子怕是不饶我了。”
刘烷哈哈地笑，道：“公主当真是疼王子。”
燕绯弯眼笑了，那是，燕琮是她一手养大的弟弟，看着他长大，小狗一样忠心又可爱的弟弟。
苏相府里，也摆起了家宴。
苏相那日昏厥后被太医救了回来，人就变得越发疑神疑鬼了。太医是有两把刷子的，一听是燕公主来过，就只说是惊着了风，旁的一句不多言。
本就失意又憔悴的苏相，经此一病，更显出老态龙钟的模样了。
苏相府气氛凝重，管家的大公子夫人来问苏相中秋宴要怎么办，苏相道：“好好的办一场吧，冲冲晦气。”
于是苏相府大办家宴。
极尽奢华的苏相府，几十台铜质连枝灯树将大堂照的灯火通明，玄色云气纹帷幔曳地，随风轻动。四尊博山炉里升腾起袅袅青烟，如重峰叠隙，奇香醉人。
苏相有子十二，女八人，孙辈三十三，曾孙五人，除去外放和外嫁不在京的，都在席上。家宴上，苏相左手是他已官至尚书令的长子，右手抱着曾长孙，说起他从淮阴老家一步步走到帝都的故事来。
淮阴苏氏子弟众多。前朝时出过六位淮阴郡守，族中子弟多在前雍朝廷与淮南国中为官，妘绯祖父大丞相淮国公，是当时淮阴郡守的公子。
三百年的氏族豪强，被世人看得到的永远是那些出人头地的大宗子弟平步青云，可更多的是被分出去的落魄旁支，虽也冠着苏姓，却只做着编草鞋的营生糊口，连去上族学的束脩都交不起。
——苏相的父亲，便是那个靠编草鞋糊口养家的落魄旁支。
苏相不甘心也如父亲一样，编一辈子的草鞋。
他想读书，想走出三尺见方的草鞋摊。
苏相对儿孙说：“余年少之时，酷爱读书治学。奈何家道贫寒，只得向藏书之家求借。凡借得之书，必亲手抄录，即便寒冬腊月，砚中墨汁冻作坚冰，手指僵直难以屈伸，亦不敢丝毫懈怠。后来年岁稍长，奔赴百里之外，向饱学硕儒求教。我肩背书箱，跋涉于深山巨谷之中，三九严冬，朔风凛冽，我踏雪而行，手足皮肤冻裂亦浑然不知。先生德高望重，我肃立其身旁，逢先生厉声斥责，愈发恭谨以待，不敢稍有辩解。同窗的高门子弟多着锦绣华服，光彩熠熠恍若神人。唯吾身着旧絮袍、破衣衫……”
谈及一幕幕求学的经历，苏相感慨万千。苏尚书令说着父亲为我等楷模，告诫儿孙们向祖父学习，又道：“父亲的案子廷尉寺应当审的差不多了，我与弟弟们活动活动，不日父亲当可官复原职。父亲宽心，您正当壮时，来日方长。”
苏尚书令话落，二郎、三郎等等都来与苏相祝词。苏相的儿孙们都已官居高位，盘踞在朝堂上，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看着儿孙们一个个都成了材，苏相欣慰点头。
忽的司隶寺率都官徒隶、知秋署率金吾卫，包围了苏相府。
一千三百名挎刀执戟的武士，将苏相府团团围住。一千三百支猎猎燃烧的火把，映的苏相府一片彤红。
刘烷下马，燕绯落轿，并排站在了苏相府的大门前。
燕绯给楚回递了个眼色，楚回上前，通禀道：“知秋署、司隶寺办案，请丞相过府一叙。”
门房听见动静，把府门开了条逢，探出头来，却见叫帝都百官闻风丧胆的两大煞星联袂登门，身着甲胄的金吾卫与黑衣皂靴的都官徒隶森森杀气，顿时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地关上门，向府里跑去，喊道——
“丞相！丞相不好了！刘司隶与燕公主上门了！”
“啪嗒”一声，惊掉了苏相手里的筷子。
苏相惊起：“你说什么？”
“司隶寺和知秋署联合办案，请……请丞相，过府一叙。”
秋风乍起，带了几丝寒意。秋风吹得烛影忽高忽低，吹动曳地的玄色云气纹帷幔飘荡，影影绰绰，好似一幅幅招魂幡，有鬼影穿行其间。
闻得司隶寺与知秋署联袂而来，还是刘司隶与燕公主亲至，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节，席上众人顿时惶恐。
“出什么事了？”
“这可如何是好？”
“父亲怎么说？”
“坏了……”
众人惶惶不安的神情，也都落进苏相眼底。
苏尚书令的夫人吩咐起来，叫各房夫人们领着孩子先回后院去，关好了门，不许出来看。几个正聚在一起玩闹的小孩子感受的到突然变得肃杀的气氛，但小孩子贪吃贪玩，不愿离席，他的母亲呵斥了他一句，忽的就哭了出来。一个小孩子哭，几个小孩子跟着都哇哇地哭了，更叫人心烦意乱。
苏尚书令吩咐了句守好府门，之后并几个得力的兄弟子侄都朝苏相聚拢了来，问要怎么办。
苏相却紧盯着飘飘荡荡的玄色帷幔，阴沉凝重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帷幔，看着什么人。
说不上话的各房人都散了，偌大的厅里，留下一席挨一席的残羹冷饭。通明的灯火照着一席席空荡荡的案几，更显得颓冷凄凉。
苏相举目四顾，遥看苏相府的四面高墙外，漆黑的夜空染上了红彤彤的火光，是一千三百名金吾卫、都官徒隶高举的火把，笼罩了整个苏相府。
“哈哈哈哈，”苏相站了起来，仰天长笑，“哈哈哈哈！”
苏相大笑，苏尚书令与几个兄弟面面相觑，上前扶他：“父亲……”
却被苏相一把挥开。
“老夫不怕！”挥开了苏尚书令，踢开桌案，佝偻的苏相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指天道，“什么刘侯，什么问白，什么天谴！老夫，不怕！”
“老夫宦海沉浮四十载，什么没有见过？”老态龙钟的苏相与天高声道，“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寒门庶族，求学之艰，刘侯不懂，问白先生不懂。真正穷人家的孩子，求学都是奢望。
“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
刘侯，问白先生，高门大宗嫡脉，累世簪缨之家，跻身仕途易如反掌，便觉有才之人，人人皆可平步青云。苏相朗声大笑，笑刘侯与问白，笑老天，笑世道，笑寒门学子，笑青石书院——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
读书，从来都是一件奢侈之事。
入仕，更是一件奢侈之事。
身居庙堂，是奢侈中的奢侈之事。
苏相府外，楚回已叫了三回门。
无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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