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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楚回返 ...

  •   楚回返身,走到燕绯身侧复命。

      燕绯与刘烷相视一眼,刘烷挥了下手,十几名都官徒隶扛着滚木,去撞苏相府的大门。

      “咚!”

      “咚!”

      “咚——”

      伴着一道道吆喝声,苏相府那朱漆大门后的门栓折断,大门被重重地开,门后的家丁仆役倒了一片。

      金吾卫与都官徒隶乌压压潮水一样涌入苏相府,拔刀亮刃,长驱直入。重甲士列队于道,清出一条路与燕绯和刘烷。

      燕绯抬袖让刘烷道:“宪台大人请。”

      刘烷笑眯眯说:“公主先请。”

      二人在大门前你推我让地辞让了好一阵,最终一道迈步。

      刘烷跨过苏相府高高的门槛,扬声命道:“苏相涉巫蛊案、受淮南王贿案暂审毕,请苏相过司隶寺问话,阻挠者斩!”

      燕绯朗声也说:“经查苏相买凶杀人、纵奴侵田属实,请苏相过知秋署问话。知秋署拿人,抗令者杀。”

      苏相府里有一方池塘,不大,临着座二层楼高的假山。此处地势开阔,是苏相府里赏月景色最好的地方。

      苏相手里拎了壶酒,跑跑停停,发髻散了,衣衫乱了,脚上的鞋子也丢了一只,跌跌撞撞地,要爬假山。

      苏尚书令几个兄弟跟着他,都很担心,喊道:“父亲,下来!”、“危险呐,父亲!”

      可苏相恍若未闻,一面爬,一面笑;一面饮酒,一面癫狂地道——

      “刘侯,哈哈,刘侯!我不怕你,你生前,我不怕你,死了,还会怕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生在涿阴刘氏,有一个好父亲、好姑母!你刘侯,有什么能耐,算,什么东西!”

      “问白,哈哈,问白先生。你你桀骜,你清高!全天下人,都没有你清高!同卷、同考、同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相坐在假山最高的台阶上,笑弯了腰,笑出了泪。他望天,似与问白先生对话,说:“世上,从来不缺有才之人。缺的是出身门第,缺的是引道名师,缺的是入仕坦途,缺的,是朝堂上的坐席!一试一考便可跻身仕途,那麒麟子便如过江之卿,人人皆可为公卿!你那书院,你那同卷、同考、同判,也不过是,将门阀之患,变作学阀朋党之患耳!”苏相嘲笑问白先生,“党伐之祸,岂能由一卷而止?门第之别,岂可因一试而终?可笑,可笑!君之死,不冤矣!”

      当年学有所成的苏相,誊抄了他最得意的文章,带了乡贤族老的举荐书,周借了一村乡亲的盘缠,背了干粮,磨破了十几双草鞋,千里迢迢,赴帝都与淮国公苏丞相投身。但拜谒淮国公的士子太多太多,丞相府的门房看他一眼,收了他的举荐书和文章,说了声“等着吧”,就关了角门。

      年少的苏相从清早等到日暮,饿了嚼两口干粮,紧盯着角门,一刻也不敢转眼。

      直到宵禁。

      次日天色不亮,又到淮国公府外听信。但一连数日,都没有消息。

      终于有一日,他拉住了收他文章的那个门子问,好说歹说,那门子才答应进府替他问一嘴。过了许久,有一位姓曾的幕僚出来对他说:“丞相看了你的文章,匠气太重,回吧。”之后就甩开他再求通融的手,回府关门。

      投身被拒,穿着最后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苏相身无分文,一时万念俱灰。他游荡在人市,忽见衣着光鲜管家模样的人来挑人,追过去了问,知道是刘司空府上来买人。

      刘司空,是刘侯的父亲。

      “我行!我能干,什么都能干!”嘈杂的奴隶市场上,年轻的苏相追着那管家热切说,“我是淮阴苏氏的子弟,读过书,识字,能写文章,也会算账!收我进府,我不要工钱!”

      那管家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笑说:“生的倒是齐整,不错。不过可惜,都买齐了,只差一个马夫,你能干吗?”

      “能!”苏相毫不犹豫地答,哪怕他从来没摸过马,也说,“我能干!”

      苏相卖身为奴,进了刘司空府。结果上工第一天,就被烈马踢断了三根肋骨,一下子暴露了他不会驭马的事实。

      断了三根肋骨,苏相疼的在地上打滚。又被管事的一鞭子狠狠抽在了身上,被骂道:“你个腌臜玩意儿,敢蒙老子?司空府是这么容易混进来的?耽误了大人用马,我打不死你个奴才!”

      一鞭子接着一鞭子落在身上,苏相一度以为他这一条命就要交代于此了。就在这时候,来了个随从模样的人过来问,“司空要出门,怎的还没有备好马?”

      管事的把过错一股脑地推到了苏相头上,忙又去派旁人牵马。苏相撑着一口气爬到那随从脚边,抓了他的鞋道:“我是淮阴苏氏子,我识字,能写文章、会算账,现下不会驭马,我会学。”

      ……

      八月十五,月上中天,满轮如盘,皎如飞镜。

      金吾卫与都官徒隶早已包围了苏相府的池塘,燕绯与刘烷远远地站着,隔着池塘,望着癫狂的苏相。

      苏相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手脚并用地往假山最高处爬。一步一步、一点点地爬,终于,他爬上了假山最高处,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刘侯!你来啊,来啊!老夫不怕你。老夫连你老子都不怕,岂会怕了你!”苏相对月怒吼,道,“刘侯!问白!妘少主!你们一个个,天潢贵胄,天下人都在你们的脚下,岂知人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岂知老夫一路爬上来,多艰难。人人皆可为公卿,那老夫这一路求学投身,又算得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相仰天大笑,“算得、什么!”

      苏相踉跄一下,险些栽倒,又高声念道:“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

      “且——”苏相苍老的声音,悲怆铿锵,一声长吼直冲九霄,“艰、若、此!”

      天上两轮明月高悬,明圆如镜;水中两轮倒影,道道涟漪摇曳,破碎了一池平静。

      突然的,苏相脚下一滑,失足坠下假山。躯体落水,溅起大片水花,两轮圆月倒影,只剩片片残影。

      苏尚书令几个兄弟跪倒了叩首,哭道:“父亲……”

      苏相落水,刘烷一惊,正要命人去捞,却被燕绯抬手拦住。燕绯给刘烷使了个眼色,叫他看只顾着跪哭的苏尚书令几人,说:“宪台大人,人死账消,知秋署这便去与娘娘复命了,您司隶寺这边是……”

      刘烷一瞬间就懂了。

      “公主说的是,”刘烷一叹,道,“也不过如此了。天色已晚,我不便进宫,有劳公主代我向娘娘复命,明日朝上,我再具本奏。”

      燕绯点头,客气笑说:“嗯,今儿是中秋夜,宪台大人早些回府,还能与家人补一顿团圆饭。”

      两轮皎洁明月下,池塘中的老人挣扎了几下,渐渐地沉了气息。

      水中两轮明月破碎的倒影重新汇聚,复归一池宁静。

      太史令记之:八月既望,大丞相宴于府,暴见刘侯穆公。相惊怖癫狂,奔突石山,对月呼号,曰:“生且不惮尔,岂畏鬼乎?”。踏空坠池,溺毙而亡。

      苏相溺亡,百官凭吊;其子孙丁忧,返乡居三载丧。

      苏相溺亡,燕绯入宫复命。

      临朝摄政的十年里,刘太后与苏相有争斗、有合作,曾在先帝驾崩后通力协作稳定朝局、镇住了蠢蠢欲动的诸侯国,也曾联手阴谋掘堤保田,酿成琬县洪灾、粮价暴涨,终成大患。

      闻得苏相以这等方式落幕,刘太后唏嘘,道:“罢了,死者为大,命太常寺拟定谥号,厚葬吧。”

      燕绯说:“遵旨。”

      另有一件小事,因着前些年琬县洪灾,许多流民出逃,虽后来大批返乡,仍有一部分北上逃荒,落草为寇。这两年劫掠富户越发猖獗,朝廷派了骠骑将军发兵剿匪,上个月就已经拔营了。

      燕绯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子时过半。

      一桌热了几遍的饭菜未动,早已凉透。

      燕琮就坐在桌前,呆呆地盯着饭菜,一动不动。

      留在府里的兰冬小声给燕绯说:“王子等您一晚上了。”

      燕绯扶额,走过去了说:“不是说我若回来的晚,你就先用膳么?”燕绯又命庖厨开火,把饭菜热过,坐在了燕琮旁边,认错道,“怪我又失约,回来晚了,生气啦?”

      已经不错了,起码燕绯回来了。先前爽约的那几次,燕绯不是宿在了宫里,就是宿在了知秋署,彻夜没有回府。

      燕琮眼里的怨念藏不住,燕绯看他就像看个没有要到糖闹脾气的小孩儿,好笑地拍拍燕琮的头,说:“好啦好啦,不生气了。明儿上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也不处理公务了,好不好?”

      燕琮跟着燕绯长大,最了解燕绯。燕绯眉宇里的疲惫倦色落在燕琮眼里,燕琮叹了口气,到底心疼燕绯,一言不发地起身,去给她捏肩解乏。

      燕琮一声不吭,燕绯觉得有些不对。按了他的手,扭头问:“你怎么啦?”

      燕琮想问燕绯为何明明答应了他放刘涟出宫,却先封刘嫔后又侍寝,如今竟有了“身孕”。但他又有几分不敢问,他现在也知道了他姐姐深不可测的手腕;又有几分不忍问,心疼姐姐这样辛苦忙碌,疲惫困倦。

      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了解,燕绯觉得燕琮不对劲。但燕琮只闷闷地道,“无事。”

      燕绯又去看兰冬,兰冬扭头望天。

      燕绯想了一下,明白了,问燕琮道:“你是不是想问刘涟的事情?”

      被戳破了心思,燕琮有几分羞赧。

      “这有什么不能与我直说的嘛,”燕绯好笑,拉燕琮坐下道,“没有什么事情,刘涟她没有身孕,不过做一场戏罢了。等到了明年,她就可以出宫了,陛下不会留她在后宫的。”

      “真的?”燕琮眼睛亮了下,又问燕绯道,“可是那些刘家、梁家、苏家的公子们都说……”

      “你信他们的还是信我?”燕绯有些不悦,道,“这段时间你与那些膏粱子弟们怎么放浪形骸我不管你,等我办完了事情,你再和他们斗鸡走狗不学好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燕绯很少这么严厉地对燕琮说话。她虽然忙的不怎么回府,却对燕琮一日日做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门儿清,燕绯觉得她再不管管,琮儿都快被带坏了。

      燕琮嘿嘿,说:“我自然是信姐姐的。只是他们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睛,我怕万一。”

      “不会有万一,”燕绯很是笃定地摆了下手,冷笑道,“陛下敢动刘涟一下试试。”

      看她不咬死他。

      妘绯的占有欲多强,燕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快庖厨上热好了饭菜,燕绯看着燕琮吃饭。她在刘太后处已用过了膳,这会儿不饿,只喝了几口粥是个意思。

      燕琮看出来了,说:“姐姐若是吃过了就快去休息吧,不必陪我。”

      “没事。”燕绯一个劲儿地给他切肉夹菜,笑眯眯地道,“你长身体呢,多吃一点,真乖。”

      要长的高高壮壮的才好,起码得比轩济更高更壮。小皇帝再敢仗着力气大欺负她,就叫琮儿打死他!

      宁希513年,十月,刘太后已明显显怀了,宽大的朝服也遮不住隆起的腹部。

      宁希513年,十月末,太后移驾甘泉宫避冬。

      宁希513年,十一月初,北上剿匪的骠骑将军凯旋而归。

      但又有一事,骠骑将军带回了一行人——

      三年前被燕绯借土匪之手扣在山上的,真正的北燕国使邵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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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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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