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从寿康宫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赵锦瑜记挂着裴祈安那边的情况,便没回玉芙宫,直接带着清梧和灵姝径直往景阳宫的方向去了。
到了书房外,里面出乎意料的安静,没了往常总会传来的赵锦辰的抱怨或玩闹声。
在赵锦瑜的示意下,在外候着的宫人没有出声,同上回一样,轻轻推门进去。
只见赵锦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书本,手中也捏着笔,但那神情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就往斜前方瞟。而被他关注着的裴祈安,则依旧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
听到响动,两人同时抬头。
赵锦辰见是她,眼睛瞬间一亮,司机又像是想到什么,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唤了声:“阿姐。”
与此同时,裴祈安已放下笔,起身行礼,“阿姐来啦。”
赵锦瑜目光敏锐地在两人之间打转一圈,一眼便发现了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一个少了平日里的理直气壮,甚至有些坐立不安;另一个虽表面与往常一样,但眉眼间的沉静似乎要比往日更甚。
沉默一瞬后,赵锦辰忍不住先开口:“阿姐今日过来……怎么没带点心?”
赵锦瑜笑了笑,在旁边椅子坐下,“我刚从太后祖母那儿回来,顺道来看看你们,怎么?大皇子殿下这景阳宫还少我那点儿吃食了?”
“不是。”赵锦辰低声解释:“那不是阿姐之前总带嘛,我才问问而已,就问问。”
“好。”赵锦瑜顺势点点头,“那你们接着忙自己的功课,我就在这坐会儿。”
果然,话头一落,书房里又陷入了一片安静。
屋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裴祈安那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其实很轻,可落在赵锦辰耳中却分外响亮,仿佛在提醒他,自己昨日的过错。
他越是在意那声音,越是坐立不安,扭动两下身子后,又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裴祈安那边,终于开始没话找话,开口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那个……裴祈安,你平日写的都挺快的,今日还没写完吗?”
听到问话,裴祈安笔尖暂停,微微侧首,回应他的声音平稳且无波澜,“回殿下,还未。”
赵锦辰无法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什么情绪,正想再问,就听一旁静静观察的赵锦瑜轻声开口了。
她的目光落在裴祈安的两只手上,语气温和又带着一丝了然,“我想祈安大约是手还酸着,使不上力,今日才写得慢些吧,毕竟昨日,才罚抄了二十遍课文呢。”
这话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赵锦辰尴尬地笑笑,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阿姐,你……你都知道啦?”
赵锦瑜端起宫女送来的茶盏,“只知道一些,我只听说太傅昨日罚了人,还动了戒尺。”她抿了一小口,又抬眼看向赵锦辰,“锦辰,你告诉阿姐,祈安为什么被罚抄二十遍,又为什么……挨了手心?”
赵锦辰被她看得心虚,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回道:“因为……是因为……功课没有完成。”
“谁的功课没有完成?”
在她的追问中,赵锦辰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逐渐细若蚊蝇,“……我的。”
“哦?你的?”赵锦瑜佯装震惊,继续问:“那为何受罚的是他?”
“我……我……因为……”
赵锦辰答不上来,余光中,裴祈安似乎也在看自己。他脸涨得通红,手指用力绞着衣角。
赵锦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气也散了许多。她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锦辰,伴读之责,在于辅佐、监督,若因你之过,反而连累伴读受责罚,久而久之,谁还愿意真心做你的伴读?还有父皇那边,若是这样的事儿再来两回,他也许会认为是祈安无能,到时,你要在换一个伴读吗?还是说……”她停顿两秒,“你内心就是不想要伴读,若是这样,阿姐干脆早些把祈安送走。”
“送走”二字一出,赵锦辰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真真切切出现了慌乱。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啊!他只是偷了个懒,让裴祈安挨罚已经挺愧疚的了,如若还因为自己,让他被送回那个根本不欢迎他的裴家,那自己今后哪里还有脸面对他啊!
“不要!”他急得脱口而出,声音都不知不觉带了点哭腔,“阿姐别送他走!也不要换掉他!我、我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没写功课才连累他的!”
他终于将这话说出来了,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真心。
瞧着他都快急哭的模样,赵锦瑜心中软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严肃,“知道错了?那是与我说的吗?这错你该向谁认呢?”
赵锦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从书案前走出,来到裴祈安面前,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和不太自然的手,心中那点别扭和架子终于彻底放下。他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裴祈安,对不起,昨日……昨日是我偷懒了,连累你受罚。我今后、今后一定不再这样了,我知道你肯定生我气了,我与你道歉,你别记恨我,也别……别走,行吗?”说到最后,还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话音落下后,裴祈安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脸涨的通红的大皇子殿下。
道歉……
原来,身处如此高位的人也是可以道歉的啊。在裴家的这些年里,他听过无数的嘲讽、谩骂、蔑视,那些人在面对他时,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仿佛自己只是一只蝼蚁,随随便便都能被他们踩在脚下,碾死。
他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对任何善意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可此刻,他却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无妨。”良久的沉默后,他最终还是只憋出这两个字来。
“真的无妨吗?”赵锦瑜轻声唤他,“祈安,手心的疼,或许过几日就好了,但心里的委屈与不公呢?也能因为一句“‘无妨’,就当作没发生吗?你的感受,也很重要啊。”
裴祈安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他紧抿着唇,面对这从未听过的话语,身体都颤栗了起来。
“对对。”赵锦辰忽然又出声,仿佛被点醒一般,他转回身,眼珠飞快转着,目光最后定格在书案的笔架上。
他几步冲过去,毫不犹豫抓起那支最粗的狼毫笔,又回来塞到裴祈安手里,“这里没有戒尺,你用它吧!”顿了顿后,又说:“别看它只是毛笔,但它是其中最粗的了,打在手心,应该也是疼的……”
说完,又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闭起眼睛,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你大胆打!必须也打十下!我保证不吭声!”
这突如其来又不按套路出牌的举动让裴祈安彻底愣住了,他右手手心还握着那支沉甸甸的毛笔,看着眼前那只因为紧张微微颤抖的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打回来?他竟然也能有这种选项吗?
他能感受到赵锦瑜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没有阻止,没有劝说,只有静静地等待。
他握着笔,手指收紧,又松开。几个来回后,他缓缓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将那支毛笔,放回了赵锦辰摊开的掌心中。
“殿下。”他开口,声音已不似刚才那般平静,有些低哑,“不必如此。”
听着他的声音,赵锦辰睁开眼,看看手中的笔,又看看裴祈安,有些着急,“哎呀!你干嘛呀?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肯定是了!你就打我十下吧,这样咱们就扯平了。”
“也不算扯平吧。”赵锦瑜的声音插进来,此时她觉得自己一定像极了看好戏的人,她提醒道:“祈安昨夜可还写了二十遍的罚抄呢?你忘啦?”
“啊?”赵锦辰瞬间蔫了,他扭回头,看向裴祈安的眼神中带上了祈求,“要不你打我二十下吧?三十下也成啊,就抵了那二十遍吧,我真的抄不完啊!”
裴祈安看着他急切的样子,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无奈一闪而过。
他再次摇头,声音清晰:“不打,也不生气。”他顿了顿,似是找寻找合适的词,“殿下的歉意,我……收到了,我也,原谅殿下了。殿下,就忘记昨日吧。”
“此话当真?”赵锦辰还是不大相信,他歪着头打量裴祈安的神情,好似……与方才是有些不一样了。
“当真。”裴祈安冲他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呼——”那股郁结在胸口的气终于被呼出,赵锦辰只觉得浑身轻松,想到自己还余下的功课也不觉得烦心了,甚至还主动道:“今日太傅教的东西,我有些不懂,一会儿功课写完,你能和我在解释一遍吗?”
这也是这些日子来,赵锦辰头一回主动请教问题。
裴祈安似是觉得有些稀奇,眉梢微挑,难得出现了平日里瞧不见的神情,“当然,这是我的职责,殿下想问什么都行。”
赵锦瑜还是坐在那,两个小少年就站在自己面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欣慰。
自己也太会教育孩子了吧!
不愧是曾经的社会主义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