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接下来几日,赵锦瑜如同最守时的朝臣,几乎每日早朝后不久,便带着书卷,准时出现在勤政殿内。
她不主动打扰,只在文靖帝蹙眉叹息,或是低声流露出迟疑时,才会恰到好处地出声,有时能让他专注,有时能无形中帮他解困。
她的在场,似乎成了一种无形的提醒与抚慰。几日下来,文靖帝的状态确实有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有些被推着走,到会主动延展问题,连带着每日批阅奏折的时间都变长了。
激发基本责任感这一目标,算是暂时达成了。
然而,赵锦瑜心中的弦并未放松。
好些日子了,她都没去看过裴祈安和赵锦辰。从前她还天真地认为只需要关注裴祈安一人就好,但在那日文靖帝“传位”的言论过后,她忽然觉得,赵锦辰也是一个很大的风险。
历史的教训告诉她,储君的培养失败,也会让眼前短暂的安稳化为泡影。
于是,这一日她提前吩咐清梧备好点心,在上书房散学后,便找由头离开勤政殿,往景阳宫去了。
门一开,她一眼就瞧见赵锦辰懒散地趴在书案上,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反观裴祈安,背脊挺得很直,正端正地写着字。两者一看,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锦瑜忍不住摇了摇头,故意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锦辰,趴着做什么呢?”
这声音来得突然,惊得赵锦辰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
他眼睛瞬间亮了,从椅子上下来,跑到赵锦瑜身边拽住她胳膊,“阿姐,你好几日没来看我啦!我可想你了。”
与此同时,裴祈安也停下了笔,抬头望来时,那双一向平静的眸中,极快掠过一丝亮色。他从容起身,拂了拂并无褶皱的衣袖,对着赵锦瑜乖巧道:“阿姐来啦。”
“是。”赵锦瑜温柔一笑,“有几日没来了,便想着来看看你们。”说罢,目光又落回赵锦辰身上,“说说吧,刚才在做什么?研究书案上的木纹吗?”
“才不是呢!”赵锦辰连忙辩解,“我那是在背书,我……我趴着背记得牢嘛。”
“真的?背书?”赵锦瑜眉梢微挑,“那我怎么没见祈安背书?”
不等裴祈安回答,赵锦辰立刻将话头抢了过去,声音里还带着点小小的不服气,“那是因为他已经背完了!他背书可快了,读两遍就背熟了。”
赵锦瑜视线又转回裴祈安脸上,带着询问的笑意,似乎在向他确认赵锦辰所言是否属实。
接触到她的视线,裴祈安长睫微垂,随即点了点头,声音平稳道:“回阿姐,殿下没说谎,今日的确有篇章要背诵。”
得到裴祈安的证实,赵锦瑜仿佛才相信了赵锦辰的说法,莞尔一笑,“那就当姐姐错怪你了。”
赵锦辰却撇撇嘴,傲娇地扭过脸,“当然错怪我了,阿姐就是不相信我。”
“因为你有前科啊。”赵锦瑜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顺势又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询问起两人的功课来。
赵锦辰答得还有些磕绊,但大体内容还是知道的,只是不够精熟。而裴祈安则条理清晰,甚至在某些话题上还能引申发挥,见解颇有超出年龄的深度。
在他答完后,不仅赵锦辰惊得张大了嘴,连赵锦瑜都觉得,今日的裴祈安要比往常多了不少话。
她默默想着,大约是太傅今日教了他感兴趣的课题。
思绪刚停,她又注意到赵锦辰似乎吸了很多下鼻子,再仔细一瞧,才发现他鼻尖也有些红,立马问道:“怎么了?鼻子不舒服?”
赵锦辰抬手揉了揉鼻子,闷声道:“大约是有些伤风,鼻子堵堵的。”
赵锦瑜闻言,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用手心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仔细感受了片刻,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发热。”转头又对候在门边的清梧道:“去一趟太医那,让开些温和的药剂,趁早压下去,别严重了耽误念书。”
听到要喝药,又听到“耽误念书”,赵锦辰瞬间小脸一垮,气鼓鼓地嘟囔,“阿姐如今怎么比父皇母后还啰嗦了!从前也没见阿姐这么盯着我念书呀。”
赵锦瑜只是浅浅一笑,没回复他孩子气的话语。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温柔地触摸赵锦辰,专注地检查他是否发热时,一旁的裴祈安,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她手上。深沉的眸光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赵锦瑜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赵锦辰将功课全部完成,两人要温习明日的课程了,她才起身离开。
等她走后,书房里似乎比往日还要静一些。
赵锦辰倒是没察觉到什么,在裴祈安无声的督促下,也是将该温习的书温完了。
待全部结束后,窗外天色已然变黑。
不知何时,窗外开始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
“下雨了?”赵锦辰走到窗边看了看,转头对正在收拾的人道:“裴祈安你等等,我让人给你拿把伞再回去。”
裴祈安也望向窗外,雨丝细密,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泛着金光,并不算大。
良久,他收回目光,对赵锦辰道:“不用了殿下,雨势尚小,我住得近,不必麻烦了。”
赵锦辰又探头仔细瞧了瞧,确实还不大,路面也没怎么湿,像是刚开始下,便也没再坚持,“好吧,那你回去走快些,小心一会儿下大了淋到。”
“是。”裴祈安应下,像赵锦辰行礼告退。
走出温暖的书房,初春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
裴祈安没有像赵锦辰说的那样“走快些”,反而独自一人,步履平稳地走在宫道上,到后来,甚至有些缓慢。细雨也在无声中更加细密,很快,他的发梢、肩头乃至衣摆都被雨水浸透了。可他仿佛浑然不觉,既未加快脚步,也未试图用手遮挡。
等他终于回到崇文轩时,外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发梢也在不断滴下水珠。
顺安正在檐下等着,见状吓了一跳,赶忙迎了出来,“公子,怎么淋成这样?见天下雨,福喜已经在备热水了,这会儿应是快好了。公子快些去沐浴更衣,可别着了凉。”边说边引他入内,屏风后果然已经放好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浴桶。
福喜正朝里填着最后一桶水,瞧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哎哟”一声,“我的小公子,怎么都湿透了呀?身子可有不适?”
“无事。”裴祈安朝他们摆摆手,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低哑,“你们不用忙了,出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跟了裴祈安有一阵子了,他们二人也知晓了他的性子,沐浴时不喜人贴身伺候,只得退了出去。
屋内轻轻合上,只剩下他一人,和那桶还冒着热气的水。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朝窗户走去,没有打开,听着窗外渐渐转急的雨声,静静站了片刻。
冰冷的湿衣贴在皮肤上,实在是不舒服,可心中那份隐隐的期待,竟盖过了身体上的不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开发带,褪下湿透的外袍,紧接着是中衣……
每个动作都是不疾不徐的,直到最后一件衣物落地,他才踏入浴桶。
水已然温凉,他缓缓沉入水中,闭着眼,凉意让他微微蹙眉,但很快,眉宇又舒展开来。他就这样泡在越来越凉的水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感知不到温度的玉石雕像。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察觉到水已彻底凉透,他才缓缓睁眼,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而那一直抿着的唇,却在不知不觉中,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