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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如蜉蝣 ...

  •   阿德里安没有想到,在下一次茶话会之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让时光飞逝。

      他不停地完成任务,受伤,愈合,寻找,受伤,失败,愈合,像是没有办法停下来的齿轮转个不停。

      所有人都在重压下忙碌,一无所获,生活像是饥饿的野兽,一层一层剥下年轻人的斗志,趁众人疲惫之时享用他们的生命力。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算什么。

      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噩耗就在这样无力的时刻降临了。

      看着那个空座位,阿德里安和格丽塔都不想说话,就连垃圾场感受到了他们的情绪,于是风也停下了,耳畔只留下对方克制的呼吸。

      沉默连成海洋,几乎要将他们溺毙。

      “马克很强,天赋也是最好用的。”格丽塔说完,抓起一片饼干放进嘴里,她仍在讲话,于是零零碎碎的饼干屑从她嘴里掉出来:“他打架很厉害。”

      格丽塔抓起更多饼干放进嘴里,眼睛却一直盯着空出来座垫:“他很会藏,逃跑的本事一 流。”

      谁都能看出来她只是在嚼,但这次没有人会说她浪费。

      “马克很守规矩,他......他从来不迟到......”声音有些沙哑,女孩把头低下去,几乎要伏倒在膝盖上,阿德里安几乎能想象到她的表情,她不会流眼泪,但会疼痛到无以复加,这点阿德里安感同身受。

      没有人知道马克的安全屋在哪里,他可能已经被人杀死了,也可能在安全屋里因为重伤而断气,最后慢慢腐烂。

      “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马克死了。”

      马克承诺教会他制作陷阱,也想教格丽塔跳华尔兹。

      马克种了很多花,有自己的小花园,他出去之后想当花匠。

      马克喜欢爆炸的声音,因为听起来像是鼓点。

      马克......

      马克死了。

      阿德里安的心中一片混乱,没有想到离别会来的这样快。

      买卖所的规矩禁止他们寻仇或报复。

      生死有命,他们曾经定下约定,不管其他人怎么做,仇恨的螺旋必须在这里停下,算是这些杀手微不足道的自我惩戒——无论是多重要、多受人爱戴的人死了,他都只是一具尸体,只能等待着被人遗忘。

      他们没有权力为马克“复仇”。

      “啊啊啊啊啊啊啊——!”沉默过后是愤怒到极致的咆哮,格丽塔一拳头捶在了马克的垫子上,扬起一片尘土。她的双眼通红,小臂上两条平行的天赋符文闪烁起来,一切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格丽塔发泄般的吼叫也消失在静谧的空间里。

      阿德里安什么也听不见,他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默剧,直到女孩精疲力尽,喘着气坐回座位上。他轻轻地拾起座垫,排干净上面的灰尘,放回原位。

      一瞬间,熔炉的轰响,空中的鸟叫和刺耳的耳鸣像是潮水一般涌了回来,被按停的世界重新开始播放。

      “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格丽塔哑着嗓子问他。

      “好得差不多了。”

      “东边的小巷、南区的废墟暂时不要去,我听后辈说那里发现了奇怪的尸体......嘿,不要露出那种眼神!给我珍惜自己的小命。”

      阿德里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暂时还是不要惹她比较好。

      他喝完茶杯里的茶,在女孩的肩膀上拍了拍,站起身来:“我会去找找马克。”

      “不要再提他了,死人罢了。”格丽塔伸了个懒腰,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性活泼,她单手撑着脑袋,像这边挥了挥。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如同幻觉一般,可阿德里安能感觉到,淡淡的杀气萦绕在格丽塔周身。

      伤口总有一天会愈合,痛苦很快就会随着时光离去,留下的只有遗憾。

      她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

      我跟你说,这可真是吓死人了!”邋遢的老头夸张地对同伴说,神秘兮兮地招手让他们靠近一些,可他实在是不太会控制音量,几乎半个酒馆的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南边来的老头想说些什么。

      “乔德,你这老东西,别再丢人现眼了。”对面的男人不屑一顾地睨了他一眼:“这里天天都在死人。”

      “这可不一样!”老头惊恐地环视了一圈,像是在惧怕什么东西一样:“是幽灵啊,杀人的是幽灵!”

      “什么鬼东西。”

      那群人来了兴致,起哄叫老头接着讲下去。朗姆爷路过,朝他们翻了个白眼,去后厨休息了。

      阿德里安站在人群之外,一边忙活,一边听着。他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但越是混乱的时期就越是不能放过任何流动的信息,就当是听个故事也不算亏。

      “我姐姐就住在那户人家边上。”那个老头比划着,试图让他们理解到底有多近:“当晚,她听到对面有人敲门,她睡不着哇,就凑到窗边去偷看,你猜怎么着?”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其他人屏住了呼吸,催促他快点讲。

      老头眯着眼睛,抖了抖手里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空杯子,立马有人骂骂咧咧地把自己的酒往他的杯子里倒了一些。

      他享受地喝了一大口,红晕爬上他灰败憔悴的面孔,给他添了点活人的生气。老头并不以此为耻,他们这种人向来是这么生活的。

      “她看到门口什么人都没有!但就是有敲门声!你说奇不奇怪。老太太被吓了一跳,但她捂住嘴没有发出声音,很快隔壁就有人打开了门,‘啊——’得一声尖叫,开门的人就倒下了。”

      老头双手环抱住自己,瞪大眼睛:“没有,没有凶手!杀他的根本不可能是人!”

      他的恐惧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只可惜,被这种情绪感染的只有他一个人。

      听完他的故事,酒馆里的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老头也许喝醉了——可能他的老姐姐也喝醉了。垃圾场里最不缺的就是乱传谣言的闲人和酒鬼。

      老头见大家把他当乐子看,就不再说话了,围观者见没有笑话看了,便三三两两的散了。他一个人喝着闷酒,也不像刚开始那样害怕了,不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打起鼾来。

      阿德里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煮的热乎乎的肉汤面装在盘子里——黑椒、软烂新鲜的兽肉、再加上只有在警告酒馆才吃得到的地锈果,被熬煮成鲜香的浓汤,散发出阵阵香味,这味道只存在无业流浪汉的梦里,是天堂才会有的幸福味道。

      阿德里安把那碗东西往老头的面前推了推,热腾腾的白气蹿上吊灯,像是无形的手勾住了老头的鼻子。

      他还在熟睡,鼻子却抽搐起来,努力地吸嗅着,就连白发也颤抖起来,活像是只可怜的老狗。

      阿德里安哼了一声,把碗向自己这边拉过来。

      老头猛的睁开眼睛,伸手就要把食物抢过来,阿德里安眼疾手快地向上一抛,稳稳地拖住了碗底。

      “哎哟......好心的先生,好心的小先生,你让我吃一口、让我吃一口吧——我真的要饿死了呀!”见强抢不成,老头换上了一幅可怜巴巴的嘴脸,眼泪和口水糊了一脸,大有不给他就要撒泼打滚的架势:“我要饿死了,我要饿死了!杀人了!”

      阿德里安冷眼看着他,不为所动地警告他:“如果你饿死在这里,我给你收尸。”

      大概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老头不吵了,他默默打量着青年,抹了把脸上的口水,一改先前的呆傻,有些凶狠地瞪着他:“行吧,你要什么。”

      这老头高低得是某个剧团的落魄演员,阿德里安想。他开口道:“告诉我,那起杀人案更多的细节。 ”

      “哦,你是说死者的身份,现场的情况,凶手的身份吗?”老头狡黠地笑了,压低声音。

      “你姐姐真的没看到凶手?”

      “千真万确!”

      “死掉的人是谁?”

      “也是个老家伙,有传闻”老头靠近他的耳边:“有传闻说,这和熔炉有关......”

      熔炉,老人,阿德里安在心里思考着两个词之间的关联:“凶手是怎么离开的?那人死后现场有什么异常吗?”

      “哦天呐,我可怜的姐姐被吓坏了,但是她说,那里唯一的索桥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凶手没有上桥,那他只能是凭空消失了。”

      阿德里安把汤碗摇晃了一下,飘散出的香味让老头咽了一下口水。

      他慌忙补充到:“还有,尸体的表情非常惊恐!他绝对看到了什么......大人,先生行行好,我真的不知道了!”

      把那碗面递到他面前,阿德里安转身离开了。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但他暂时找不到接近真相的方法,不安的感觉像迷雾一样驱散不开,惹的人心烦。

      阿德里安收起桌上的碗筷,他抬起头,透过窗户观察那轮圆月,估摸着快到打烊的时间了,他待会儿要顺路去看看哈米的特训成果——算是给这个小粉丝的特别福利。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口哨,接着是桌椅被拉开的摩擦声,那几个人坐下了。

      应该是三个。

      青年假装没有听见,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儿。

      “队长,他无视你。”一个男人意有所指地说

      “人家在工作,没看到吗?”粗犷的声音满是轻蔑和调笑,阿德里安可以想象到声音的主人该是多么无礼的混蛋。

      最重要的是,这声音很陌生。

      看来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忍住”“不要在店里惹事”,给自己顺了顺毛,才向声音的来源转身。

      灰色、蓬松的皮毛,尖耳朵,棕褐色的眼睛,还有那几条在地板上扫来扫去的尾巴。

      阿德里安瞪圆了眼睛,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一下子看到三只兽人。

      准确来说,是一只纯血兽人和两只半兽人,看外形应该是灰狼。

      被叫做“队长”的纯血兽人体型最大,一身夸张的肌肉,左眼处有一道疤,他身后的两只半兽人比他矮一截,不过也很高大,一个戴着绒线帽,一个留着长刘海,把上半张脸遮盖在阴影之下。
      阿德里安猜测他们可能是双胞胎。

      他第一次见到半兽人,他们的长相比他想象中更接近人类,唯一的区别是头顶的那对耳朵......还有身后的尾巴。

      与此同时,那三只灰狼也有些愣神,不过他们却是被青年的容貌给惊艳到了。

      佣兵队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如果实在要给这个青年的容貌安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震撼”,这种美是端正而锋利的,青年站在那里,就英俊耀眼的宛如艺术品。

      但青年的魅力是充满了男性荷尔蒙的,对男人完全不感兴趣的双胞胎在短暂的呆愣之后都展现出了对同性本能的敌意——也可以说是嫉妒。

      “小白脸。”双胞胎之一嘟囔了一声,但他看得出阿德里安被酒馆制服包裹的身体有着线条流畅的肌肉,那可不是摆设。

      他的眼睛盯着青年看个不停,隐秘的征服欲滋长着,突然有些理解队长了。

      阿德里安停在桌边:“您好,我们快要关门
      了。”

      佣兵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阿德里安能感受到那道下流的视线在他身上滑来滑去,像舌头一样舔舐着他的腰和靴子。

      他忍着恶心,又重复了一边。

      “来杯酒。”领头的兽人开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推到阿德里安面前。

      刻着创世神标志的金币明显不属于第八世界,它在毛茸茸的兽爪下闪着亮光,不论怎么看,这已经远远超过三杯酒的价格了,阿德里安头一次收到这么夸张的小费。

      他当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人是人,钱是钱。阿德里安毫不客气地捞过来塞进口袋里,转身向后厨走。

      屁股上被人捏了一把,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害怕别的,是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动手。

      阿德里安虽然可以和垃圾场形形色色的人物称兄道弟,开玩笑开到没有下限,但本质上还是个非常典型的直男,这种可以称的上是“正宗”的性骚扰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三杯朗姆酒被端到桌上,阿德里安正想早点脱身,一只手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一个半兽人按住了青年,有些轻浮地笑着:“别急着走啊,收了好处,不多聊两句。”

      “说话当然可以,请不要随便触碰我。”阿德里安一边使巧劲儿挣开了他的手,一边挂着笑说着:“我只是一个服务员,可能没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可以聊。”

      半兽人的【天赋】大概与速度相关,有血缘关系的人大概率会拥有相似的【天赋】,那两个半兽人都是敏捷加强类的。

      “你当然有......”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身边拽过去。长长的吻部在露出脖颈上扫来扫去,阿德里安感到巨狼湿漉漉的鼻子点在皮肤上。

      一瞬间,杀气四溢。

      灰狼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放开手,阿德里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间的短刀,将佣兵队长的另一只手钉在了桌子上,短刀穿透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巨响,鲜血飙了出来。

      “别动!”队长闷哼一声,喝住了准备动手的手下。疼痛让他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咆哮,狼毛竖起,瞳孔收缩成一线,他咬牙拔出了短刀,扔还给阿德里安。

      双胞胎死死地盯着阿德里安,绷紧了肌肉,一幅随时会扑过来的样子。

      气氛变得一触即发,酒馆里温和的结界被打破了。

      阿德里安凝视着佣兵队长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匕首。

      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了,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在他知道这几个人来自垃圾场外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场厮杀无法避免。

      在动手前阿德里安就考虑好了撤退的路线,垃圾场的黑夜就是他无形的防御。视野受限,熟悉地形的一方才是真正的猎人——虽说是如此,但兽人独有的灵敏嗅觉、听觉和夜视能力,都是不安定的因素。

      还是冲动了,阿德里安想,应该叫了帮手再扎他的 。

      他看到佣兵的银色吊牌从领口掉了出来,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

      “还挺辣,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名叫戈恩的兽人佣兵,甩了甩手上的血,冲着阿德里安咧嘴一笑:“该叫你什么?买卖所的送货员?还是——杀手‘废铁’?”

      阿德里安也笑了,只不过这笑容迸发出森冷的寒意:“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代号的?”

      戈恩摊开手,摆出一个任君想象的姿势。

      可能是藏在暗处没有杀干净的叛徒,也可能是某个拥有特殊【天赋】的情报贩子,但阿德里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最麻烦的情况——叛徒。

      知道他属于买卖所是一回事,知道他是买卖所的杀手“废铁”又是另一回事。第二层保密都被突破的话,阿德里安不清楚他们已经了解到了何种程度。

      唯一清楚的是,他们必须死,逃出第八世界的计划不能被任何人阻扰。

      “眼神真危险啊,在想什么?”灰狼的耳朵动了动,先坐了下来,他冲着两个手下说了句什么——并不是通用语。双胞胎的表情也没有这么戒备了,他们向后退了两步,自以为隐秘地开始打量阿德里安。

      “酒很好喝,这里也不是打架的地方。”戈恩向他举起那只受伤的手:“才一见面就差点废了我一只手,你还真是不能吃亏。”他嘟囔着举起杯子时,阿德里安看到,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这就像是一个讯号,灰狼的皮毛软下来,瞳孔也恢复了正常。

      虽然他的态度让阿德里安很不愉快,但事实是,他没把握杀了这三只灰狼,更不知道杀了他们之后会有什么变数。

      于是他收起刀,也收起杀气,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过来。

      “既然不准备动手,那就都是朋友。”阿德里安笑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自来熟地拿过灰狼喝过的杯子喝了一口,他看到了戈恩玩味的表情。

      天呐,一只狼怎么会有这么丰富的表情,阿德里安在心里想,他开口问道:“朋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上城区,我们是来杀人的。那帮贵族搞的杀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戈恩话说到一半,向阿德里安的身后看了一眼,把兜帽拉上了。

      朗姆爷站在后厨门口,一幅刚刚睡醒的样子,看到他们正在讲话,又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阿德里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灰狼抖了抖耳朵,向他投来一个有些古怪的眼神,随后一把拽下胸前的牌子,把它扔向阿德里安。

      “队长?”双胞胎兄弟干巴巴地喊了一声,最终闭上了嘴巴,沉默地看向阿德里安。

      牌子上还残留着佣兵的体温,摸起来光滑又温暖。阿德里安把它举到灯下,牌子上刻着佣兵的名字,还有一串数字,可能是他的编号,他把牌子放进后腰的口袋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高大的兽人在他收好牌子以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快要消失在门外的黑夜时,戈恩突然回头,冲他露出了一个“兽人式”的笑容,犬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好好藏起来,小子,逃得再快一点。等狩猎开始,我就要来找你了。”

      “对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的牌子都给你了,作为交换,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样?”

      月光下,灰狼的身姿更加接近自然,也更富有吸引力。野兽们从不欺骗自己,它们的本能就是诚实,那一瞬间,阿德里安被他的眼神震了一下。

      阿德里安捏了捏包里的名牌,吸了一口气。

      “哈米,我叫哈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生如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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