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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陌生的天花板 ...

  •   何江澜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不太清晰的水果香气,嘴里发苦,左手挂着点滴,点滴瓶的流速缓慢,在小瓶子的液体里一下、一下地荡出圆形的波纹。

      感受到右手的不适,抬起手看了一眼,右手手背的烫伤或许是因为处理得当,现在只是轻微地泛着红。

      脑子里喧闹的声音像是留下了后遗症,他的眼睛从手背上移开,迷茫地观察四周,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眼神在四周游移,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病房里很干净,除了正在给他输液的点滴瓶看不到其他的医疗器材,病床旁没有悬挂浅绿色的布帘,床头放着一篮苹果,也是水果气味的来源。

      门上有一个方形的探视窗,何江澜坐起来,和也刚好在往里看的林溯对上了视线。

      病房门应声而开,林溯进门时,何江澜看见他身后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见他看过来,对他笑了笑,顺手关上了门。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林溯问他。

      何江澜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突然晕倒可能是低血糖。”

      林溯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是低血糖。”最后他说。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回事。”何江澜抬起眼皮看他,“我的手没事吧。”

      “没事,只是烫伤了,过些天就能好。”林溯坐在床头,拿出水果刀去削苹果,“不过这几天如果想练功的话,可能有点不方便。”

      “我睡醒的时候看到了姐姐的消息,江晟告诉她了,她让我在医院好好休养。”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他现在不在医院好好待着,就会立马把他遣送回槐南。

      其实回去和现在会有任何的不同吗?

      何江澜偏过头,从沾着水渍的水果刀里看见了自己被扭曲了的面容。

      林溯的手上也沾了些汁液,人类皮肤的颜色和苹果红色有着惊艳的视觉效果,淡色的果肉出现在一层一层被剥开的外皮之下。

      这一刻,在照顾他的林溯和纪勿方重合了,他盯着林溯的脸看,才终于摆脱了幻觉。

      感受到过于强烈的视线,林溯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我不需要你陪。”何江澜在他话音还未落地的时候就出言拒绝了他。

      “……”林溯被呛了一下,没想好再说什么,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了何江澜,“好,那你把苹果吃完我就走。”

      何江澜撑着身子坐起来,从他手里接过了苹果块。

      入口有些咸腥,是林溯手上出的细汗的味道,何江澜嚼了两下,想到这里,黑着脸吐了出来:“…我不吃了。”

      “那我不走了。”林溯放下了刀。

      何江澜有一瞬间觉得林溯是故意的。

      因为手上扎着针,何江澜行动不太方便,他只好坐在位置上,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发呆。

      “江晟呢?”他问。

      林溯的脸色变了一下,听到何江澜这时候提起江晟,他好像有些不悦,但还是耐心解答了:“这里是江氏下面的私立医院,他还有事,办完手续就被叫走了。”

      “好吧。”何江澜又不说话了。

      “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林溯没忍住。

      何江澜懒得和他掰扯,顺着他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问江晟的时候,和问我的时候语气差好多。”林溯表情有点垮了下去。

      “……?”林溯整个人挎着,让何江澜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他在维也纳的时候遇到的一只迷路的大型犬。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萨摩耶,他在城市公园里修剪成的高音谱号的观赏灌木旁拉琴的时候,它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定要趴在他的旁边,当时他还调侃,不愧是音乐之都,连小狗都这么会欣赏音乐。

      后来一个背着小提琴的亚洲面孔的女人着急地赶来,她一来,萨摩耶就一下扑到了她怀里。女人又哭又笑还不忘用有些不熟练的英语和何江澜道谢,说感谢他照顾自己走失的小狗。

      这时候何江澜才知道它是走失了,表达了自己会中文后,女人才说,因为小狗听不懂大部分的对话,所以她用何江澜练习时候拉的那首曲子告诉小狗,自己在这里,但是今天走失得太远,琴弦还断了,好在远远听见了他在拉这首曲子。

      走失的萨摩耶的眼神,和现在林溯的眼神一样。小狗记得那首曲子,也知道他不是自己的主人,但是还是在这他身边等着,那林溯呢?

      哦,这样一对比,何江澜一下就看懂他这段时间都在干嘛了。知道自己不会给他回应,但也还是试图抓住一些以前没能抓到的可能性。

      “杯子打碎了,”何江澜试探地开口,低头看着手上被碎瓷片划破的细小的伤口,是砸在地上回弹后导致的,“真可惜,我才刚洗干净。”

      听他这么说,林溯嘴角上扬了一些弧度:“你喜欢吗?喜欢的话下次我再做一个,不喜欢的话…就你跟我一起去再做一个。”

      “你有些太着急了。”何江澜哑然,他不是没想到那个杯子是林溯自己做的,因为甚至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纹,“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下林溯开心了:“我本来想打好饭之后叫你一起,结果到二十楼的时候刚好见你晕在江晟身上了。”

      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刚才看到的那个男医生敲门,走了进来。

      “林先生,我希望你能了解伴侣的精神问题和身体状况,多关注他一些。”医生手上拿着一个夹着病例单的塑料夹,何江澜看见他的胸牌上写着名字,他姓周。

      “我们不是伴侣。”何江澜说。

      周医生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明白了他们的关系,伸手把病例单递过来,何江澜看见症状是应激性心理创伤,他有些疑惑。

      “根据林先生的描述,患者会出现失声、发声障碍和胃部、上腹疼痛的问题,”周医生站在病床边,“不过具体的诊断还需要何先生配合。”

      何江澜看懂了。这个周医生,是个心理医生。

      “可以不今天吗?我身体不太舒服。”何江澜问他。

      “当然可以,小江总帮您办了住院,等您出院了也可以随时来找我。”周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刚才的对话中,林溯一直一言不发。

      将落未落的太阳挂在一旁,染红了半边的天。

      橘黄色的暖光撒在林溯的身上,半边侧脸在阴影里,半边脸浸润在夕阳余晖里。

      阳光听话地在他的身上洒下角度最合适的阴影,那双眼睛像是被金色浸染的、深不见底的湖泊。

      左脸面中的那颗痣乖巧地停在那里,在这张时常严肃的脸上留下了一丝不合规矩的妖冶。

      “你……和医生说了什么?”何江澜回过神来,轻声问他。

      “说了一些你的状况,不过伴侣那句和我没关系。”林溯澄清到。

      “当然不是问你这个,”何江澜顿了一下,这人平时脑子不是挺好使的吗,怎么这下像是在故意装傻,于是他抬起尚且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看着那份病例单,“为什么我会被诊断为应激性心理创伤?”

      白纸黑字地写得清清楚楚,但因为患者本人并没有参与此次诊断——毕竟他一直从中午昏迷到了夕阳西沉的时候,所以在下定论的诊断之后,都打了个问号。

      “你和江景承起冲突那天晚上,江晟打电话和我说了。”亲口承认自己和江晟有勾结,林溯的目光有些闪躲,“那次的症状和今天的相似,所以我擅自联系了起来。”

      “江,晟。”明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但从“主谋”嘴里听到,何江澜还是有些不爽,“这么说,真的是你让他来监视我?”

      “是他自告奋勇的。”林溯快速把锅甩在了不在现场的江晟头上。

      也早该想起江晟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那我现在在输的是什么液?”何江澜问,听那个周医生的意思和没有护士陪护的情况,看上去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这一瓶流速及慢的点滴瓶还在一点一滴地进入他的身体里,现在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是医生开的葡萄糖。”林溯有问必答。

      “……”何江澜哑然,“我想吃晚饭。”

      ……

      葡萄糖的流速让何江澜有些心急,等护士掐着表过来给他拔去手上的针头时,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何江澜的左手已经又冷又僵硬了。

      他不适应地动了动手指,像是和自己的手指刚认识,他顺着林溯的力气站了起来,他穿着病号服,还有些手软脚软,站得不稳,摔进了林溯的怀里。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何江澜被林溯扶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快速收拾点滴瓶的护士问,“我可以吃辣的东西吗?”

      护士头也没转:“不可以。”

      “噢,那好吧。”

      何江澜很安静,也可能是接二连三的病发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走在林溯三步以内,二人在医院里的草坪上转圈。

      夜晚九点过,医院的路灯已经打开了。

      白色的路灯灯光撒下来,洒在何江澜本就饱和度很低的头发上,透过光,像是变成了一头白发。

      何江澜身材比较纤瘦,他的矮跟皮鞋也被脱下了,现在他差不多只到林溯的下巴。

      林溯和他一样站在白色的灯光里,这一瞬间温和极了,比这七年里的每一个夜晚都要温和。

      他看到走在前面的何江澜对着路灯抬起了胳膊,修长的手指在左右动作中搅碎了林溯眼中的灯光,最后曲成了一个圈,对着天上。

      林溯顺着他的动作抬头望,看到了一轮圆月,也看到了因为常年练琴,他的小提琴在白皙的下颚上留下的一道暗沉的月牙形印子,像是吻痕。

      今天是十六,何江澜在用手“囚禁”一捧月亮。

      何江澜这一天过得不安生,这下身上轻松了,多走了两步,也不手软脚软了。

      工作还没开始,就放假了。

      “林溯,你的话多了很多。”何江澜回过身看他,这下是逆着光了,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撒下一块阴影,他还没有抬眼,长长的睫毛几乎盖住了眼睛,“你好像一直在和我说话,却没有说你自己。如果想要做好朋友的话,总得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吧?”

      一直到他抬起头,林溯终于看见了那双让他心心念念的眼睛,林溯的心跳得快要突破胸腔的皮肉,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很兴奋,很开心,又或许是在紧张。

      “我这些年,过得很好。”

      实际上,何江澜哪怕是这个距离也能听到细微的心跳,大概是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吧。

      二人坐在了路灯下的长椅上:“那我们明天去吃烤肉好不好?”

      “不好。”林溯伸出了两根手指,“这两天你只能吃清淡的食物,少沾荤腥。”

      何江澜瘪了瘪嘴,终究是认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陌生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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