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伊澄星 ...
-
伊澄星不记得顾相今。
这就是伊澄星从不在顾相今面前透露自己身份的原因。
风缓缓吹起顾相今的衣角,顾相今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接下钱,朝伊澄星鞠了个躬,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这是伊澄星的南柯一梦,对顾相今而言,这是他的前半生。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痛苦的事情?他们没有缘吗?可以说有缘至极,可是为什么他这么痛苦呢?
小时候,顾相今被人欺负了不敢和老师打小报告,因为害怕会失去那一点夸奖。他一直是个捡了芝麻丢西瓜的人,他不想伊澄星困惑,所以装作不认识。
伊澄星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再次穿到顾相今身体里已是中午。
顾相今正蜷在床上,眼泪默默往下落。伊澄星记得自己之前好像在放学的路上看到了他,但是他又不好直接试探,只好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没有,我哪里都没去,在家陪我妈呢。”顾相今抬头擦掉眼泪。
那可能是看错了,伊澄星觉得自己应该是太累了,顾相今就是个没什么生活自理能力的可怜小犟种,他怎么可能会去隔壁市看自己?再说了,他可从来没有透露自己是谁。
【你怎么哭了?】伊澄星问道。
“我妈又打我了。”顾相今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校服短袖下是一道道渗着血的鞭痕,他哑着嗓音,“你不在,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打你?】伊澄星有点着急,【我……我最近也有点忙,神仙……也有神仙该忙的事情!】
顾相今不敢说是因为他偷钱被发现了,只好扯了个谎:“我没做好饭,哥,每次都是你做饭给她吃,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几次饭,但是都失败了,她就打了我,说我是故意的。”
伊澄星草草安慰了几句,没想到顾相今的脾气变好了,竟然真的被他安慰成功,两人和谐地写了作业,晒了很久的太阳。
父母走后的确留下了一笔钱,但是爷爷已经老了,他和伊珍意还在学校,他需要很多钱才能安心。
那个家曾经给了伊澄星许多欢乐,也在这时给了伊澄星无数悲痛的创伤,他从不埋怨创伤,他只怀念那些欢乐,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个有担当的男人,要把家里的一切都扛起来。
伊澄星最近越来越难入睡,因为他知道睡醒了自己还是一团糟,现实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奇遇,所以疲惫不堪,而在顾相今身体里的伊澄星会有种轻盈感。
他的灵魂好像死在了伊澄星的身体里,又在顾相今的身体获取了一段不一样的新生。伊澄星依赖这种感觉,也依赖和顾相今待在一起的每一秒。
伊澄星父母的离世,不仅给伊澄星打击颇多,给顾相今也有了不小的冲击。
顾相今五十几个小号起了作用,在他的监视下,伊澄星想去当混混的消息,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天的天气是阴天,顾相今特意在伊澄星睡觉的时候也睡觉,避开了他能来的时间,最后摸到了江临市。
伊澄星被一个叫刺猬的人带去了KTV。
顾相今站在金碧辉煌的屋外的巷子里,他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这是伊澄星和他玩躲猫猫输了的战利品。
经过他长时间的摸索和潜伏,这家KTV里表面上经营唱歌,其实还有很多腌臜事儿,顾相今早就摸清楚今晚上是个什么情况。
一个老板看上了KTV里的一个男孩,正好,这个男孩是KTV老总的相好,两个老板斗法,受伤的就是他们手底下的小弟,伊澄星要是今晚去了,就是人肉沙包。
于是,顾相今按下了报警电话,把一个失足少年挽救了回来。
他在江临市住了三天,见了哥哥一面。
那天下课,他把伊澄星压在墙上,锁着他的手,让他听完了自己提前录好的劝告,不知道是不是劝告起了效果,伊澄星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顾相今也暗自松了口气,这场事故是他不愿意看见的。伊澄星有一对非常爱他的父母,顾相今无福体验纯粹的父母的爱,可正是因为伊澄星的父母是好人,他们教会了伊澄星爱,所以他间接地享受了来自那两位的好。
顾相今要替伊澄星的父母默默守护他,他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哥哥误入歧途。
刚入高中,顾相今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花簇繁去世了。
她死得很突然,顾相今那天早上刚要去学校,照例进门喊花簇繁起来吃早饭。他敲了好几下房门,见里面没什么声音,顾相今以为她在睡懒觉,直接去上学了。
放学后,他又被车苦慈缠着看一些无聊且幼稚的乐高玩具。哥哥仍然喊他小糍糕,顾相今嫉妒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伊澄星解释这些都是为他好,等读了大学,他和车苦慈就能不再纠缠,这叫以退为进。
顾相今有点郁闷地回到家,母亲的房门仍然关着,他敲门没人应,只好拿了备用钥匙插进去,手一拧,钥匙竟然断了。
他啧了声嘴,手重重挠了一下头发,最后选择打了119。消防员到达时,家附近的学校敲响了上课钟,顾相今没管许多,看着消防员撬开了卧室门。
门一开,一股刺鼻的酒气袭来,母亲侧躺在床上,床边放着两瓶白酒,电视里的午间新闻已渐入尾声。
顾相今轻轻合上眼睛,再次睁开,他走了过去:“妈……”
门外还围着消防员,顾相今镇定地走过去,手掰她的肩膀却怎么都掰不动。
好可笑,他有多少次幻想花簇繁能看到自己僵直的样子,幻想花簇繁漂亮的脸变得狰狞,她的泪水糊满脸。
那根麻绳被伊澄星变成蝴蝶结藏在家里的柜子里,从那次以后,顾相今再也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想有一天变有钱了,看着花簇繁能在自己身后颤颤巍巍地问:“儿子啊,妈最近没钱了,妈妈错了,能不能给一点钱用?”
那时候的顾相今应该会很大方地来一场帅男散钱,冷笑一声:“呵呵,你还真是只认钱。”
届时,满天红色的钞票飞舞,他应该看到花簇繁像一只变成追着钱跑的老蝴蝶,滑稽又解气,而不是静静地躺在这里,嘴唇没有血色,头发遮住半张脸,睫毛永远不会像蝴蝶翅膀眨呀眨。
她不飞了,停了。
一定是错觉,顾相今握住花簇繁僵硬的肩膀,看着她眼角的细纹,他痛恨自己的母亲不爱他,痛恨他要先付出许多的东西才能获得母亲的爱,更痛恨世界上的没有让她母亲感受到爱意的男人。
顾相今的眼睛没有红,他放下手,回头看了一眼消防员,“她死了……好像是酒精过多所致的猝死反应。”
两个消防员面面相觑,这两个人应该是母子吧?这儿子不像儿子,倒像是个法医。
顾相今安静地站在床边,不吵不闹,他的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感觉。
人和人之间的链接往往会以一两种深刻的方式进行缠绕。顾相今曾经思考过他拥有的亲情到底是什么属性,他应该要如何回应这道难做的题?
以利益为目的的亲情的缠绕方式是死亡。所以被功利主义逼上绝路的孩子会选择自我放弃前途、未来或者生命,以此来证明父母的投资失败,又或者努力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让父母后悔莫及,这些不被认可的孩子想看到父母跪下来说后悔才算罢休。
顾相今作为花簇繁苦苦筹谋的筹码,他们之间本应该只存在纯粹的利益关系。得知花簇繁死讯的顾相今应该要以一种轻快的解脱感,来了结这一段亲情。
可解脱感为什么这么少呢?
可能是伊澄星上次在顾相今身体中留下的情感太强烈,可能是伊澄星一遍遍地告诉他,世界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顾相今不仅信了,甚至真的为此感受到美好。就是因为这样,他的心底才会升起一股难以言喻地空洞感,这些空洞不仅没有吞噬顾相今,反而警示他不要离开人世间。
他是花簇繁的奴隶,他是花簇繁投资的商品,是花簇繁眼里的累赘,他是个没有感情的高智商废物,他是不该存于世界上的人,他是冰块,是怪物,是做题机器人,他可以是所有负面词汇的集合体。
这些定义在花簇繁消亡的那一刻,竟然烟消云散。
消防员打了报警电话,顾相今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警车很快便来了,两个穿着夏装警服的中年警官问的第一句话:“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孩子。”
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顾相今眼泪像是从一个坏键盘上蹦坏的键帽,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木地板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冒着电流。
好恶心,这不应该是顾相今对花簇繁说出的话,他不承认这些眼泪是为了花簇繁流的,自己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顾相今猜想自己的表情应该很可疑吧。
可是,顾相今抬眸却和警察们复杂的目光对视上,这些目光里竟然含着满满地同情。
他只是亲情关系里的乙方而已,警察同志,你不要用这样怜悯的眼神看着我!顾相今死死盯着床上的女人,他厌恶这些同情的目光,他几乎是冲过去掐住花簇繁的胳膊,企图用过激的行为引起警察的怀疑。
快点来怀疑我吧,像每一个推理小说里写的一样,把我抓起来,问我:是不是你杀死你的母亲?你有很强的作案动机。听说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很差,听说她虐待你,听说你天天给你妈妈当奴隶当狗,听说你们没有亲情,你们之间是单纯的投资者好的被投资者的关系。
为什么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不问呢?
快用酷刑,快对我进行细无巨细地审问,快点问我是怎么恨花簇繁的,快问啊!我都这么狠毒了,我都要把她的胳膊拽断了,这里的一切证据的指向都这么明显了!难道还不够资格引起你们的怀疑吗?
凶手就站在你们面前啊!愚昧的人!
顾相今的呐喊可能起了点作用,警察同志的确带他去了警局,他们给他买了下午茶,一连好几天都来安慰顾相今,甚至有个住在附近的警察大叔还给顾相今申了政府补贴的钱。
拿到补贴申请表的那一刻,顾相今绝望地想:这里的警察完蛋了。
竟然放任他这个凶手逍遥法外,竟然还想养虎为患,顾相今冷笑着填完所有的表格,警察大叔看着他红了眼眶,甚至冲过来紧紧抱住顾相今,说:“有困难找我们……”
顾相今推开大叔,无奈地看向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想哭就哭,别忍着。”警察大叔忍着哭腔说。
哈?
真是耻辱!他怎么可能会哭?顾相今出了警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睛火辣辣的痛,从今往后,他要独自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逍遥了。
“啊!!!!”顾相今对着警局门口的那棵树吼了出来,他要一个人了!
他成为了一个最上等的机器人,这台机器人不仅拥有机器人没有的情感,甚至拥有了自由,这一刻开始,他和这个世界没了链接,他自由了、无敌了、飞升了!这真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啊!
警察大叔站在门口,捂住嘴,眼泪直往下落。顾相今打了个冷颤,独自往前走,背后有好多双目光在盯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顾相今想不通,作为国家最严肃的战斗型机器人,他们竟然会因为一个人类飞升成机器而落泪。原来在人类眼里,这么成功的机器人竟然是一个最可怜的人类。
烦透了。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星期,顾相今才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时间。
伊澄星这才能在午睡时穿进顾相今的身体,他这才知晓顾相今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顾相今拿到了母亲的遗产,可他一直认为自己像个杀母骗保的罪犯,甚至常常盯着银行卡发呆。
伊澄星问他在看什么,顾相今呆呆地说:“我要去自首。”
【什么?】这样的回答让伊澄星根本没办法安慰他,只好硬着头皮问道:【怎么这么说?】
“那天早上敲门没开,我应该把她喊起来吃早饭的,”顾相今仍然蜷在床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无力地摇了摇,“我咒了她这么多年,她真的死了,我就是罪魁祸首,我杀了她。”
这段话看似没有逻辑,可是伊澄星一下子就听懂了顾相今的意思,他在自责。
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相今对花簇繁是有感情的,他渴望母爱且极度重感情,伊澄星知道最佳的安慰是一个拥抱,可是他没有办法给顾相今。
顾相今会因为这是伊澄星的黄粱一梦而后退,而伊澄星常常因为自己醒来后记不得梦,不得不隐藏身份而觉得愧疚。
这个人对他毫无保留,他的脆弱、恐惧、开心和悲伤都被伊澄星品尝,而伊澄星却无法对等地说出有关自己的事情。
这些不可言说和无法实现的拥抱,让这场奇妙的缘分有一个烂掉的结尾。
伊澄星给顾相今的只有一个不知道何时能兑现的承诺:【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相今仍然没什么表情,他盯着卧室的天花板,轻声嗯道:“好,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命运的齿轮轰轰烈烈地滚动,这句话在不久后的将来,灰飞烟灭。
顾相今被绑架住院的那段时间,意识是模糊的。他的脑子里有许多声音在吵架,有一心要寻死的幼年音,有低声咒骂花簇繁不给饭吃的少年音,有被打后悄悄哭泣的抽泣声,有快乐的笑声,不快乐的争吵声。
这些声音偶尔是一个人的,偶尔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顾相今看不清另外那个人的脸,只能听到自己亲昵地喊他哥哥。
顾相今醒来的时间很短,一天只有一个小时是清醒的,医生告诉他这种症状是人格分裂症,顾相今的体内有两个人格。
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激动的人是车苦慈,车苦慈母子二人守在自己身边,积极地问治疗方案。
医生暂时给不出来合适的疗法,车苦慈就去求了很多大师,最终求得一串葫芦项链回来。
车苦慈虔诚地看着顾相今的眼睛,几近哀求地求他:“你戴上它吧,它不仅会保你平安,还会替你挡灾的。”
顾相今的记忆是错乱且片段式的,此时他的手中还有一个吃空了的饭盒,他低头看了一眼饭,又抬头看向车苦慈,接下了那枚葫芦项链。
在他没有饭吃的时候,是车苦慈一家接济他,在他被同学霸凌欺负时,是车苦慈主动和他一起玩。
车苦慈是恩人,顾相今理应听他的。
一切都好像都能说得通,顾相今盯着葫芦看,脑海里突然冒出一阵尖叫:【不要,不要答应!不要戴它!啊啊啊啊!——】
【快点戴上它吧,杀了我,杀了我!】
【我求你不要戴上它,救命,哥……哥,你在哪里,在哪里……】
好吵,好多人在吵架,头痛死了……顾相今全身发抖,手不自主地发颤。车苦慈见状抱住顾相今的脑袋,为他戴上了那枚葫芦项链。
“相今,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相今晕倒了,车苦慈想听到的那句小糍糕一直没有出现,他们三个谁都没有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