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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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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反握住男人的臂膀,手掌间的鲜血全都沾染在了他的衣服上。
“你……为什么在这儿?”路加的声音有些低,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磕哒——
一道不明显的碰撞声从门口传来。
印江迅速转身,不着痕迹地将路加挡在身后。
集装箱的门口站了一个黑影,他拿着手电筒,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门口。
强光射了过来,路加只能眯着眼,根本看不清楚来人是谁,现在又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磕哒——咕噜咕噜——
手电筒掉落在地上,朝着路加和印江越滚越近。
恰巧此时,晚风吹散云层,月光从窗户透了进来,把地面上的脏污照得干干净净,那里泛着一片红色的湖泊,波光粼粼。
路加也看清楚了站在门口的人,是陈真……
穿着作战服的男人愣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附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这是在干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张乐的尸体,他的皮肤全都被割了下来,身上的肌肉纤维混合着脂肪,像是某些三级恐怖片中常出现的怪物,眼睛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在死前经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
杀人了?杀人了!
有人杀人了!
大脑迟缓又清晰地锁定了目标——那个黄色头发的青年,以及他曾经的战友。
印江和路……加?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段?
“你……为什么……不,你们……”陈真的话断断续续,完全靠着本能在张嘴。
他飞速地晃了晃头,将腰侧的手枪掏了出来,对准了曾经的朋友:“你们干了什么?!”
一滴冷汗从脸颊滑落,路加咽了咽口水,把刀把攥得死紧。
“你先冷静冷静。”印江平静开口。
“冷静?你让我冷静?”陈真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我现在……很冷静!”
印江上前一步:“那好,你放下枪,听我慢慢说。”
陈真一动不动,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暂停了,三人如雕塑一般僵在原地。
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
陈真揉了揉头发,将枪放了下来,他干巴巴地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这句,他似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地面狠狠一蹲。
路加抿了抿唇,那些干涸的血液被唾沫润湿,顺着唇纹渗入口腔,嘴里一股铁锈味,意识到这是张乐的血液后,路加的喉管不断张合。
好恶心……
“说话啊!不是要说话吗?怎么都不说了?哑巴了吗?!”陈真朝着两人怒吼。
路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杀人了,还是虐杀,没有什么可狡辩的。
“你相信我吗?”印江开口。
陈真暴怒:“我不相信你我把枪放下来干什么?!我脑子有病吗?!”
“世界变了。”
“什么玩意?!我要的是这个吗?”
“你听我说,”印江抬手打断了陈真接下来的话,“陈真,你刚刚还在快递站问我,眼睛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他。”
“他?”
“这人,”印江指了指张乐的尸体,“会喷火,别这么看着我,对,就是你想的那样,超能力、异能,随你怎么称呼。”
“至于为什么杀他……”印江笑了笑,“当然是该死啊。”
桌子上还摆着废肉,它们如小山一样,大大咧咧地摆在桌子上面。
陈真下意识紧绷身体。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靠着这个异能在宿舍楼里抢劫食物,压榨其他学生,因为我们不听话……”印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就是给我的教训。”
陈真抿唇:“但你们也不该这样,私下解决,用这样的方式……”
“他还使绊子,差点把路加弄进丧尸群里,”印江竖起食指和中指,“两次。”
“可,不该这样……”陈真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没什么可说的,”一直沉默的路加忽然开口,“杀了就是杀了,虐杀就是虐杀,都是我做的,你想要逮捕我、控制我,那是你的事……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路加握着水果刀,注意力全在陈真身上,只要陈真有控制他的念头,他就立马逃走,逃到校门口,逃回云水。
陈真垂着头,似乎在思考。
印江沉默一会儿,接着道:“陈真……你现在多为自己打算一下吧,这个世道真的变了,我并非唱衰,想想我们今天遇见的丧尸、你失败的任务、被一锅端的演艺中心、获得超自然能力的人类。”
小集装箱里安安静静。
陈真知道,陈真明白,早在队里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会有新的规则出现。
况且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春城大学进行搜救,如果可以,还可以在这里建立庇护所。
至于这两个人……
说什么都轮不到他来管。
就像他刚刚说对他们说,不能私下解决,可现在的境地,交给谁解决?警察?可现在哪有什么警察?把他们控制起来?那该怎么跟那群学生解释?解释后所产生的矛盾如何调节?
陈真知道自己没那么聪明,这些事一起冒出来,他根本解决不了。
而且……若是他铁了心要把两人铐起来,他能打赢吗?
陈真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的枪。
他和印江在部队里呆了两年,印江还给了他这么重要的信息……他该信任印江吗?他该视而不见吗?
异能……
陈真闭了闭眼,最后撂挑子不干了:“算了!我管不了!”穿着作战服男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不过……等这次任务结束,世界恢复稳定之后,我会把你们的事情原封不动上报,让国家和法律制裁你们,没意见吧?!”
“完全没问题,”印江点点头,“我和路加到达演艺中心休整一番便会自行离开。”
“什么?!”陈真又是一惊,“为什么?你们要走?去哪儿?这边不出意外会建立庇护所,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路加想了想上辈子从宿舍走出来看见的光景,那就是出了意外,以及……在末世中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印江回答道:“路加老家。”他向后倒去,靠在了那张书桌上,“今天这件事成为了一根刺,横在你我之间,离开,对你、对我们都好……”
陈真是那种很善良、心很软、耳根也很软、脑子有些不太灵光的人,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杀人犯和虐杀狂,就算陈真“不计较”这件事了,但所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它引发的一系列反应都将成为不可磨灭的痕迹,怀疑和提防的种子已经在心里牢牢扎根。
离开,让时间和将来的环境淡化现在的所作所为,才是最好的选择。
陈真垂下头:“我知道了,我先回快递站了,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好,”印江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我跟路加会把这里处理好的。”
陈真抿了抿唇,离开了。
路加的手指还攀在印江的袖子上。
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没说,沉默在房间里繁衍。
“你先在这里呆着,我去找个塑料袋。”印江拍了拍路加的手背,示意青年松开。
“嗯。”路加讷讷回应。
印江很快就回来了,没有塑料袋,只有一个大箱子,男人上前一步,将嵌在脑门上的斧头拔了下来,随后割断绳子。
砰的一声,张乐坠落在地,印江拿起斧头,朝着尸体砍了下去。
砰——噗嗤——砰砰——
路加又开始感觉到冷了。
就算他在末世呆了三年,也知道现在的场面有多么诡谲。
身强力壮的男人整洁干净,没被沾染任何血污,只有小臂上的手掌印证实他加入了这场屠杀。
木桌变成了屠宰场的案板,印江举起斧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直直地砍了下去。
砰砰——砰砰——
张乐已经四分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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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江握着斧柄往后看了一眼,路加那个表情明显还发着懵。
他转过头,手指探入大脑深处,戳破韧性十足的脑膜,在如羊肠般的沟回不断探索,终于,他摸到了一颗坚硬的东西。
印江把它掏了出来,这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晶核,血液染红了粉灰色的大脑,如果不仔细还真看不到。
他把张乐的肢体全都塞进了箱子里。
“我准备烧掉。”
路加听见男人的话,回过神来,恹恹地回了一个“嗯”。
印江把箱子抬到门外,找了一个隐秘的角落。
啪——
打火机迸发的火焰吞噬了这一小片罪恶。
路加也跟着出来了,熊熊烈火被秋风吹得很高,橙红色的火光把青年的那双琥珀色眼睛照得透亮。
他报仇了,以牙还牙。
可心里,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呢?为什么这么沉呢?
满意吗?
路加再度问出了那个问题。
青年低下头,终于回答了。
不!不满意!他不满意,他很难受,很冷,感觉有什么东西悄然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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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加看不见的角度里,是印江畅快的笑容。
那是一种打心尖的愉悦,从内而外,真心实意散发出来的。
他真的很讨厌张乐,讨厌他对路加的伤害、讨厌他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缠住路加不放、讨厌他占据路加的生存空间、讨厌他剥夺路加的时间、讨厌他一直看着路加……
他有好几次都控制不住自己,差点把张乐弄死,现在终于不用克制了,他不用在意社会规则,他不用在意法律,没什么东西可以约束他了……
“你就待在这,我给你打桶水洗洗。”
“……好。”
路加站在原地,看着印江离去的方向。
集装箱附近就有自来水管,印江找来一个铁桶仔细洗了洗,随后放在一旁接水。
他拿起那颗带着血液和肉渣的晶核来到水池旁,池子里还剩浅浅一层,他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去,晶核上的脏污很快被清水稀释,印江将晶核洗干净拿到眼前查看。
红色的,很小,但看起来纯粹,要是放以前,他压根看不上,但他异能特殊,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他将晶核收好,提着水桶,来到火堆前,路加还呆愣地站在那里,漂亮的面庞在火光下忽暗忽明。
火焰还在烧着,印江将水桶放在旁边。
“你怕冷,等它烧一下,我去给你拿换洗衣服。”
路加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没说,他咬着自己的唇珠,回答了一个“好”字。
脑子里一团浆糊,一边想着张乐的事,一边又加塞印江的态度和行为。
印江不害怕末世这件事路加早有意料,可真当看见男人面无表情剁肉的时候,还是太超过了。
还有,张乐,为什么?他报了仇,还是不快乐?
眼前的火焰熊熊燃烧,路加想了很多事情,那场毁容的大火,还有临死前的大火。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路加已经被印江拉到集装箱里面去了,衣服被男人脱了个精光。
路加打了一个寒颤:“印江,我好冷。”
“水是暖的。”印江蜷起手掌,捧起水浇在路加身上。
水的暖度驱散了路加心底的凉意,他情不自禁开口道:“印江,如果有人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你会选择报复回去吗?用什么手段报复回去?”
青年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听起来着实可怜。
“路加,你是不是觉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算公平了?”
“难道不是吗?”路加搓着手臂上因为寒冷冒出的鸡皮疙瘩,迟钝地回话。
“我会加倍的报复回去,”印江眯着眼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生出那种心思,却无端地受到了伤害,我要让他们痛苦千倍万倍,这才是公平。”
路加更冷了。
“如果我做不到呢?”青年皱眉,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爆发,“我是懦夫!印江,我是懦夫!我太懦弱了,跟我奶奶一样。”
那双飞扬的眉毛倒了下来,平常看起来矜骄的脸变得皱巴巴的。
“我甚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时候都很痛苦,我不畅快……我觉得很恐怖……我太懦弱了……我做不到!我做不好!”
末世三年,路加怎么可能没有杀过人,主动的、被动的,在那个大染缸下,可以说,谁没有杀过人?
但路加从未这样杀过一个人,他朝着张乐散发了全身的戾气,那些愤怒,随着张乐死亡,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遗留下来的,却不是痛快。
那些液体和固体都还是温热的,脉搏也还在跳动,张乐还活着。
他在折磨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怎么可以这样?
可张乐也对他做了那些事,为什么不能这样。
他要报仇!
所以必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做到了,却不畅快。
路加再度喃喃:“我好冷。”
印江摸了摸他的掌心,确实,凉的。
他拿起毛巾,不断擦拭着路加染血的身体。
“因为伤害已经存在了,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情已经融进了你的身体,”印江缓缓道,“就算还了回去,他给你造成的伤害无法抹去,而且……”
“你是人类,”印江的掌心覆盖住了青年的左胸膛,“你是一个接受了教育的人类,你拥有温暖的肉|体,你有一颗火热的心。”
“你不冷血,你心存怜悯,你不喜欢那些非人类的做法。”
“你难受,因为你是人。”
“真的吗?”
“是的。”
青年突然抬起头:“那你呢?你也是人吗?”
印江愣了愣,随后眯起眼笑了,他润湿手掌,一点点擦拭路加脸上的血垢:“我?当然也是啊。”他拉起路加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膛上,“跟你一样,有着火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