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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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欢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压抑着往上涌的苦涩。鼻尖的酸涩让他的眼眶彻底湿透，可他硬是不抬头。
他不想让黎知修发现自己哭了。
竟然控制不住哭鼻子了，真是没出息！顾欢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轻易地被这几句话给哄好了……
一点都不硬气。
明明已经想好要离开的……
“试着相信我，好吗？”
黎知修一直如此，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告诉顾欢。
他一直在爱他。
只是顾欢的安全感若即若离，情感坚定却又脆弱，这一秒的相信在不知某一时刻又会变得分崩离析。
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留下湿润。他迟钝地感受到脖间冰凉得刺骨的手，恐惧扼住了他，让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本能地想伸手抓那只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他被扣住了四肢。
他瞪大了双眼，想努力看清周围，可还是很模糊，眼睛像是坏掉了一般。
但隐约的，他可以知道，这是他住过的第三个孤儿院。
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恐惧的感觉，产生阴影的触感，他太熟悉了。
那只手越来越紧，呼吸渐渐抽离，意识逐渐消失，视线越发模糊。
他缓缓闭上眼睛，睫毛疼得剧烈颤抖，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像被硬生生掰断翅膀的天使，猛地坠进黑暗。
顾欢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要死在梦里了。
但他知道，如果幸运的话，会与平时做这个梦时一样，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有人会来救他。
但他记不清是谁，记忆太久远了。
脖间的手突然松开，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吸气，直到他感到头晕才缓了呼吸。
顾欢只觉得庆幸。
感谢梦没有杀了他。
他又堕进了梦中梦。
掀起眼帘，露出里面水润的眼。梦里的空白落下几滴水珠，一点一点在脸上绽放。
雨声越来越大，他一时分不清脸上的是雨还是泪。
眼前一片混乱模糊，形形色色的人从身旁一闪而过，顾欢像是被一层薄膜包裹住，耳边的声音是压抑又闷闷的吵闹。
他想抬起手拉住一个路人，问问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重得抬不起来。迟来的痛感缓缓升起后，猛烈地，火辣辣地刺着神经。
他低头去看，地上星星点点的红染湿了他的视野。他的双脚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似的走不动路，浑身都是伤疤，旧的叠加着新的。
哦。他了然。是那个医院啊。
那天下午的他被人困在学校后林。
是被打得最严重的一次。
突然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侵入视线，抓住他的手腕，温暖宽厚而又熟悉至极。
是院长妈妈的手。
那双手拿着一块浅粉色的手帕，一下又一下，温柔地给顾欢擦干净手上的血。
他好疼，不想抬头，就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院长妈妈送的新鞋子，变得脏兮兮的，他清晰地看到上面被踩的脚印。
“他就是个孤儿，没父没母好可怜！”
“孤儿有什么好可怜的？就是因为很坏，他爸妈才不要他的吧！”
“没人要——”
“我们不要跟他玩，他身上脏兮兮的。”
“我听说跟他待在一起会生病哦。”
“好可怕，我要找妈妈！”
……
耳朵那个部位的薄膜被捅破，声音瞬间清晰地充斥在耳内。
尖锐的，嘲笑的，害怕的……
话语里的内容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但也印象深刻。
这些声音充斥了他整个童年。
他早已习惯。
他们被院长妈妈怒声喝止后，声音就变得小了起来，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更令人烦躁。
院长妈妈突然拉着他往前走，浓稠的空气流动，消毒水气味侵入鼻腔，布满四肢百骸。他晕乎乎的有点想吐，皱着眉看着医生为自己检查身体。
他有些愧疚。
“对不起。”
院长妈妈本来就很辛苦了，在那么多的孩子中已经忙不过来了吧。孤儿院的经济不好，我这个拖油瓶却每天都在惹事，很麻烦吧。
“说什么傻话呢？”院长妈妈的笑容是顾欢看过最美好的笑容。她总是这么温柔地包裹住受伤的自己。
鼻尖一酸，眼泪就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了。
“妈妈，你可以放弃我的，没关系的。”他抽噎着，瘦弱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其实他很害怕院长妈妈突然答应，这个世界只有院长妈妈对他好了。
手掌隔着头发传过来的温暖抚平了颤抖的身体，像是一块甜蜜的糖沁入心底，安慰他这个内心不安焦虑的孩子。
他后悔说出那句话了。
“对不起。”
“不要总是道歉啊。”
就算被别人说没有父母，他也不会生气。
即使被人任意丢弃，他也不会在意。
他没关系的，当时的他有院长妈妈就够了。
梦终于放过了他，让他脱离梦境，彻底醒了过来。
湿润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顾欢满身汗淋漓，呼吸略微凌乱，紧皱的眉头还未舒展开。
几乎是瞬间的，他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床位。
早已没了温度。
他松了口气。还好没被黎知修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到极致的模样。
脚踩在楼梯口上，顾欢就闻到了面包的谷香，那种软乎乎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好了一点。
“醒了？”听到脚步声，黎知修将视线从锅中抬起，隔着料理台望向顾欢。
他注意到顾欢洗过澡，脸色也有些苍白，原本平展的眉瞬间心疼得蹙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刺得他握着锅铲的指尖有些发麻。
“做噩梦了？”黎知修想放下锅铲走过去，却被顾欢一个手势制止了。
顾欢不想让他担心，假装无事地摇了下头，轻扯着嘴角：“没，可能是刚才在浴室里待久了吧。”
他看着端上来，被精心摆成一个笑脸的面包，他知道黎知修在用这些小细节安慰他。
踌躇了片刻。
“我……”他悄悄抬眼瞄了黎知修一下，才缓缓说出整句话，“我想回趟四川。”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黎知修回应他：“我陪你去。”
“工作……”
“交给黎清。”
“你晕机……”
“死不了。”
黎知修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活跃压抑的气氛。
“……你正经点。”
屋里很安静，可以听到客厅时钟缓缓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沉稳的心脏，很轻，却又让人踏实。
半响，顾欢像是终于放松下来，很短地轻轻笑了。
“黎知修。”顾欢声音轻得似乎风一吹就会散了。
这还是顾欢第一次这么叫他，让黎知修心里咯噔一声。
“要跟我一起去见家长吗？”
他在试着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也许现在破烂的他面对这么好的黎知修，想占为己有的想法很自私。
但先下手为强。
即使不安一刻不停地缠绕着他，即使自己曾经想过逃离。
可他不想再失去了。
黎知修一直以来默默无闻地陪伴、支持与等待，他都知道，而且是很清楚的知道。
所以当他真正打开心扉，与黎知修真正交流的时候，也许自己真的能挺得住呢。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