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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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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后又静默片刻,确定能听到的人全走远,孟闫砰地一摔杯盖。
“这像是临场发挥吗?!姓成的!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那你刚才装聋作哑当瞎个什么劲儿?你也是!知道的你拿文件夹捅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刀!合着就是刀,拿我当磨刀石呢?”
郑鑫培冷冷接茬:“不止呢,难道忘了上次姓林那小王八蛋怎么合规混进去的。”
刨开已经开口呛人那俩,现在至少一半人都牙根痒痒。
秦琴语气凉薄:“说吧,那小子江城回来带什么好信儿让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松口了,成德富,我提醒你,那摄像录音一式三份我给你备着——分明你背后反对票蹦得最高。”
成德富眼皮狠狠一绷:“能有什么,自个儿不会抬头。”
率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离最远的孟闫,狐疑盯向白板,瞳孔骤然一缩,那俩白框不知何时只剩一个——两棵树中间那方框。
几分钟前还是个空白的地方,刚洋洋洒洒半天没定下,现在闹鬼似的上面填了个名儿,没人提,但与会的专案组核心成员都知晓。
薛杲。
讶异之下,话刚出口就陡然变了音,孟闫手指白板,愕然反问:“他不是去江城?能碰到薛杲?不对!他又没权限,他怎么知道有可能是薛杲?”
成德富抿了口茶,说:“那你就得去问那姓林那小王八蛋,是怎么几重隔离之下还能伙同过山峰逼走人,为什么偏偏还是江城,哼。”
“停停停,别给我岔开话题,我问你的是——就算能接触到人,他怎么知道有可能是薛杲?”
这也是洪城方面各部门日日挖夜夜掘,种种蛛丝马迹下才勘破的一点疑似倾向,毫无疑问,时潇不可能知晓,甚至于早早投身布排的林晦也犹未可知。
孟闫背手几步跨到前面,并指咣咣敲白板:“你是说,他毫不知情,只凭那一月推出潜在核心成员,并且没要求外援的情况下,硬生生辟出条合理合法的路直接蹦到疑似犯罪集团首脑边上?所以他刚刚那申请潜在意思是——”
这不是缉毒,所以没掌握切实证据前,就算知道疑似犯罪嫌疑人除了深入挖掘再挖掘,别的都没辙,否则凭什么当初发案之后,能怀疑林锦光那么多年却没采取行动。
归根结底证据不足。
钓鱼执法不用说,别管是犯意诱发还是机会提供,中途但凡有程序违规的苗头,审查那座高山就能压死他们,更不能越!
再者,剑走偏锋设套本身就不可作为日后对簿公堂控告证据来源,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所以,他们要保障的不仅是人员安全,更是法理正义秩序上的根本安全。
秦琴愣了神,无奈之余紧跟着是莫大的愧意。
这愧疚不是为别人,而是齐修安,是为那些蒙怨却迟迟因证据落实不够得不到昭反的人们。
以善为饵,哪怕一时看似对它的捍卫是快意的,其背后的阵痛却永存,到那时,不仅仅是对这身代表道德信任的衣服的失望,溃散的将是数代人共同维系的信任体系,那比恶本身更为隐蔽持久。
他们不怕奔走,不惧危险,可如果为此走捷径罔顾法理违规,用不道德的行为插手凌驾法规上,彻底断送的就不只是那条没有尽头但或许有可能真相大白的路,更是公理。
足足一分钟的静默,再转不过弯的也转过来了。
“特情人员申请?他这是......”
孟闫重重叹了口气:“行了,确定没违规就得了,那小子自己聪明,咱嘛线索没给,特情身份卧底推出来的。”
“老郑,不是我说你,真拿个破瓶盖当惊堂木拍了,从开会到现在就哐哐个没完,比那法槌都横,哼,现在想摘,晚了!誰让你几个刚才架我一人上去,说真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是以人为本,推到这步可以了,难道那智圆行方还能扼杀人自个儿思想触角?”
刚平和下来,头一转,孟闫看回主座,话登时就呛了:“成德富,把人带进来就算了,刚才开始你就装什么深沉,等等,这是——”
视频上那年轻人跟白板前的时潇从口吻情态均如出一辙,只细枝末节间措辞与时俱进的些微出入。
那是段申请卧底的正式陈情,不难看出纠结和初历艰巨任务的茫然青涩,俊挺五官稚气未脱连面向摄像那小动作都生涩地拧着来,时不时就瞥回两眼身上警服。
但两相对比下,尤为明显的是那份没变化的真——那份长期伪装与高压后,依然守住那条关乎底线与信念不容逾越的金线。
影像中那人欲言又止,本该到这儿的原始音轨在硬质衣料摩挲的窸窣后,突然续上了一段,仿佛抛开那些陈词滥调的物质精神陈述,这才是冷静自持那人肺腑之言。
时潇低下头,焦躁地交叉手指,很快,所有小动作又归为沉寂,刻意纠正姿势后,脊背格外挺直。
片刻后,时潇抬眼直视镜头:“......我的信念始终未变,我不惧成为那把刺向毒瘤的刀,也不惜以自身为代价换取关键情报,勋章可以不要,姓名也可以抹去,但人民警察的职责,我希望我能担起。”
“请组织相信我,允许我以血肉之躯,再为光明铺一寸路。时潇。”
“你问这个?”
目送前头那群气呼呼的老家伙出会议室,吴沛锋一愣,摇了摇头也转身朝办公室走,表情格外怀念。
不知那边誰先抑后扬上眼药,一点没压声,直接跨半条走廊就差呼俩人脸上。
“一码归一码,能力再高也得守规矩,这是能事缓则圆马虎处理的小问题?你没听那小子口头承认婚姻关系,这时候别给我犟性别,任务结束等处理下来就赶紧调走!”
“老孟,你后端搞政治的就别惦记了,人小梁有兴趣就算了,那小子你自己没看?意不在此!还就适合干实事,怎么?我说的不对?一边不忿去,执行力有了,看模样,胆识魄力也够格,我那儿就不错。”
就几步路的距离,一圈老顽童弯都没过又要吵起来,个顶个的脸红脖子粗,现在这场面就是个听障人士过来也能看得清。
吴沛锋笑着摇了摇头,问向身边:“你不惦记?提醒你件事,籍贯上应该还占个少数民族,没记联考位次多少名,呵,但听袁来那老家伙意思,当年这小子顶着厅里的岗要下派出所,还不投主城区。”
端着保温杯抿了口,没回的空当,正好够成德富把从警时间线以及市局最近调动名册串个遍。
明显临场发挥的结语太过惊世骇俗,吴沛锋虽不在其列,那也多少知道点内幕。
“怎么可能过,就算当年时间紧任务重,一切条件从快从简,综合身体素质精神阈值各种标准达标的人少,那也有人。”
“顶天那小子算个条件拔尖的,就差最后一轮。但那话一撂,当天那几个领导合计都没合计,直接把这小子从备选名单上踹了。”
门刚开,原本满员的电梯当时就闪出俩青警,吴沛锋笑着一摆手,转身一步步上楼,半道台阶上歇了片刻,不得已搭上扶手。
“誰都知道那任务难,也不能上来就奔着选烈士去,呼,时小子当初再活泛,也是个愣头青。老成,我可听说你眼皮夹着长大那小同志好像也早走到这步,个人英雄主义可坚决要不得。”
成德富斜了眼走廊没人某个家伙才舍得放缓的腿脚,嗤了声:“你说得轻巧,不逞英雄能想着穿这身衣服?誰不是这么过来。”
“林小子现在联络人是你吧,哼,泥腿子中间蹚出来的独苗苗,不去干编剧真是可惜了,情况怎么样?”
不知想到什么,吴沛锋嘴角猛一抽:“舍生取义,逞凶斗狠,这段好歹消停了,前不久还跟那恶狼似的,逮誰咬誰,这不,终于护到人心坎里去了,人家松口要他也见见大世面。”
“......大世面?就算有那过山峰帮衬着,又不是国境线外头,和平年代他能逞哪门子凶?”
虽然表情也一言难尽,不妨碍吴沛锋斜眉吊眼占领智识高地鄙视起人。
成德富没吱声。
事实上,就刚才会后投票完毕,最后爆冷敲定时潇联络人反而是他。
不过那群集体搭错筋挑子撂给他的老家伙们可都精明着,所以就算再怎么惦记着事落定把人升回自个儿手底下,现在也得装得避嫌。
天边日头西斜,公安大楼几乎全被笼进那绛橘色的余韵间。
几秒钟的空当子,已经足够这老刑警察言观色瞧出些东西,盯着趴窗户边上忆往昔那人,成德富说:“别告诉我有可能是薛杲要攒那局。”
“阿嚏!这一天天的到底有完没完!”
几天下来,那劳什子薛杲定的邀约场合越来越私密,光撵屁股后面补那资料就累得脚没沾地,曾瑜正头昏脑热,一个喷嚏过去差点没给自己人掀了,说实在的,瞧什么都像红章签名。
“靠,真贼啊,瞧着乌七八糟的,后面竟然没货,哎,时潇,你当初换地那会儿就没水土不服?都忘了你都不是跨南北,直接奔着跨国去。”
曾瑜嘴上絮絮叨叨,扒拉资料的动作可不慢:“......让我看看,行,全齐了,打道回府,老样子宾馆走起?我说真的,人家出趟远门都惦记着回家,你倒好,一听宿舍住不了,跟我们这些孤家寡人的抢宾馆住。”
“去不了。有尾巴,今儿这个能扣,半年之内溜过冰,人证得找,物证在他西乡情人那儿存着。”
曾瑜嘴角还没咧开,就被咣当盖了盆冷水。
“没其他证据,面上应该没过薛杲手,这方面他挺规矩,旁边当尾巴那男的不见得,身份呢?跟银色包间门边生物痕证对上没?”
丝光西装剪裁精良,领带路上就解了,时潇瞥了眼后视镜,后座懒散一靠,比款儿还款:“鸟呢?”
从来就不是好倒腾皮相的主儿,以前警服便衣换着穿没意识,有了对象还总有人陪逛,当个衣架就算给面了,何况人更闹腾,两相对比下,时潇从来没觉得这事多烦。
现在倒好,从搭配衣服到发型亲力亲为,没十五分钟出不了浴室,早烦了,事实上,时潇现在没临场剃个寸头都算对得起守则。
保密第一,以至于严防死守下,宾馆这两天多了位待命特聘Tony,兄弟监狱友情赞助。
自从落地洪城,斑马线是斑马线,红绿灯也是红绿灯了,都守规矩,各种路况曾瑜简直就是如鱼得水,甚至那水都是活的。
目标车没动,曾瑜于是专门找了个拥挤的红绿灯等,对着车内镜臭美扒拉两下早上蹭的定型喷雾,抛开五官立体后座补觉都抑郁男神那位,妥妥小开本开。
搞艺术的觉悟果然不一样,那兄台上一秒还一哭二闹三上吊,模特甩脸子进门后,别说嘴歪眼斜装病要保外就医,帅哥长帅哥短就没停过,一听自由发挥,敬业精神直接罗祖爷上身,八个手指缝各司其职,发胶发蜡就差焊手上。
时潇三秒没得到答案,眼皮不耐微动。
曾瑜晃晃手上光荣负伤的手指,上头那创可贴还是老板八卦唠完不看僧面看佛面友情赠送。
“瞧了,鸟舍欢腾得很,请它拍个证件照叼了我三口。钟彻,你手边就是。”
左手消息连带车牌号发给等半天信儿的行动组,瞄几眼他哥们优越的发际线,效果友情客串泊车小弟的曾瑜离合踏得更死。
同个造型师手底下同款发蜡,效果对比怎么就那么心酸呢?
一晚上的灯红酒绿过去,时潇目前发型依旧纹丝不乱,今儿被劝了两杯,但里头气氛躁,被挤得还烦,人出来酒气才上脸了,本就白的皮肤也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瞥回后边下定决心跟上的轿车,曾瑜一抹卡颜上的发际线粉,愣是衣服上重新蹭干净才敢摸方向盘。
誰让他名义上看鸟,实则奔着地库协调车去了,小心脏跟着工资卡一块儿扑通扑通直跳,说真的,就算之前都是素未谋面,他对时潇那口子审美一直就是片青青草原,五花八门那绿真是让他看傻眼,到现在瞅什么都亮红灯。
后车刚动,下一秒,佯装半天干吼不走道墨迹半天的SUV才终于一脚地板油踩死,风驰电掣间,曾瑜搭话后座看文件的人。
“钟彻,原名袁冰,脸倒是没整,难认,十七杀人未遂外地在逃,早前系统录入信息没合并,就这资料还是顺藤摸瓜完回原籍调的。”
曾瑜言简意赅:“缉捕时候正好冬天,河水刚上冻,人瘦卡着冰窟窿跳进去,当场下去俩民警同志没捞着,机器上不了河面,用船得破冰,还是没捞着,当时都以为死了,报的还是失踪,誰知道逃千八百里到洪城拜码头跟薛杲搭上线。”
“别说,蛋白粉不错,壮得满脸横肉就差骨骼线都撑开,那都用不着整。哎,时潇,你上次说他练得什么来着?”
缓慢擦过经年累月的手茧,时潇半阖眼皮,没立马搭腔,多少层护手霜下去,照样没消去什么,甚至到后来某个许诺完又缺席的混蛋凭借实战次数最后几乎盖过他。
良久指腹搭上最为明显的虎口,大致一扫,瞧回空着家庭关系那栏,时潇问:“家里还有人吗?”
“上面没写?哦,给岔了,副驾才是最新版,你就别伸手了,得,我还是跟你说吧,他妈职业不招待见,他爸借口这事家暴搞外遇无恶不作,说实话,活着跟死了没区别,那案子就是弑父未遂,命根子切了。”
车厢大,半天就亮了一阅读灯,时潇上车前他就给关了,现在后座乌漆嘛黑一片,瞧人都得靠外头后车大眼睛远近交替双实馈赠。
眯眼辨别记下车牌号,红灯那空当,曾瑜捎带手一块儿举报给交警大队。
“详细资料一得,有些证据就能合上了,刨到现在,咱终于不是一脑热了,知道那组织除了KTV那回,起码外部就没活动过,真......好。”曾瑜有些喃喃,但那语气怎么听里头都有种挥不去的自我嫌恶。
“时潇,都到这份儿上,没那身衣服压着,咱俩说句真心话,你是不是那天听到会上研讨得出没有大规模活动轨迹,瞬间轻快不少,心咯噔一下就落回去了,呸,我有时候就在想,果然都是人,就是避开不了这落进根里的东西,真卑鄙啊,下意识不去想那些已经受多少次伤害的人员,反而是——”
曾瑜暗地啐了自个儿一口,几秒钟后还是呢喃着圆上答案,只是这次声音尤为的轻:“反而是想没有其他新受害人,损失可控,真特么功利,可控。”
车内缄默蔓延。
时潇没吭声,头歪着好像想靠窗户,但又没真抵上,眼没瞧后视镜,反而定定望着车窗外。
什么都在变,什么都在退,只有那轮中旬格外高的月亮无论阴晴圆缺一直挂着,古往今来就没变过。
曾瑜瞧了眼后视镜,嗤了声,说:“那孙子怎么速度慢了,哼,他就是想跑也跑不掉,其他路口全有民警在岗,他识相点只能往郊区蹿,又跟上了?还算聪明,知道跟着你这名义上洗白上岸的潜在犯罪分子才有活路。”
见时潇没吭声,曾瑜当然不会简单以为没缓过来。
事实上,他俩搭档那会儿同期就属他哥们最疯,讲真,现在摄像头基本全覆盖,能立功的大案哪儿有那么多,难遇也不可求,多是档案库里出力不讨好线索不清晰的旧案,那是真得往地里闷头刨,保不齐锄到自个儿还得见血。
着急晋升那会儿他也以为时潇冲这为破案奔着功过相抵的疯劲儿有背景当主心骨,起码被抓捕下手太狠被胡搅蛮缠,也有律师请有钱赔,甚至初期开玩笑那档子,他俩还讨论过办案中间出现赔偿损失四六。
曾瑜低下头瞧了眼亮瞎眼的车标,再撇回后座瞧着就被惯得举手投足贵气那主儿,一把辛酸泪简直难以言说。
真瞧完邢姨和时潇他那爸性情,他也就找到答案,又是根里带的——这小子打小就横惯了,所以孤立无援那时候口气照样大。
功可以少,但必须能扛事儿,一张口就是功劳五五责任八二,后来才发现这哥们大学开始就一个子儿没收过家里,之前纯是苕到工资自己填,就连助学贷款都是后来办案奖金多了才填上空缺。
片刻后,曾瑜叹了口气,心里对那能让糙得过期药都能眼眨不眨下肚活的像人的仁兄隔空又抱了个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