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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

  •   咣!

      审讯室门又开了,杜时序没动,目光沉沉凝着软墙,别说窗户这种稀罕物什,规则起伏的藏蓝色海绵体间似乎连道缝隙都容不下。

      跟她一样,杜时序原本冷硬的嘴角勾了些许,仿佛霁雪消融,无疑为这个缺少化妆品修饰的女人平添几分艳光。

      修仙体系里堪称顿悟的契机,扔回审讯桌对面却不是什么好兆头,想想多组审讯多少轮合力降下的精神阈值再度刷新,这放哪个专审人员身上都头大,更何况对面进去还是个刺头儿教出来的闷葫芦。

      哪怕不少正规夜场借调人生思考经验撑着,专业能力得过几位局里干刑讯的老资历因材施教,成德富还点的头,张如海也不敢真放这师出有名的小子一个人进去,老早就钻监控室亲自盯上梢。

      “......外边下雨了。”杜时序神色平静,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才补充主语,“警官。”

      雨水洇湿过的制式衬衣肩头明显比另一边重,林晦堪称平和地笑笑:“杜女士好眼力,我记得上次您不是还能叫出我名字,这次生分了。”

      林晦提的正是三天前杜时序到局里配合调查她父亲失踪案,他俩走廊撞见那一回。

      或者说,他特意找过去的,可当时这人呢喃后长达数秒的失神算不了什么,落到纸面更是连个水花都翻不出。

      直到这时,杜时序才转眼瞧回人,甫一触及那双沉静的眼,瞳孔骤缩,又极快地隐去情绪。

      指腹缓缓擦过眼部轮廓,语气潜藏怨毒,杜时序开了口:“这话不符合你们警察内部条例,我不明白,不是调查那老畜生,哦,我父亲,偏偏扣了我那么久?”

      “敢情喊我配合找那老东西就是个噱头,怎么,十几年过去,想起来翻旧账?能让你们警察越过人口普查职权找到我,他犯的事不小吧,怎么,没见过我这么配合的?”

      杜时序没被铐,手臂活动自如,此时托起腮,中心检查甲片临时被卸,露出的指甲边角格外尖利,轻笑出声:“我现在坦白从宽,你们反倒意外,真奇怪。实话告诉你,别说只是失踪,他今天就是死外边跟我也没道义上关系,法不法律另说,当然,如果消息是后者,我想我会更高兴。”

      “以及。”杜时序抬起头,扫回墙面上跳动的电子钟:“只是林警官,你们意不在此吧,我也好奇那老家伙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牵连着让你们晾了我那么久,......快四十八小时了啊,真快。”

      “令尊?”林晦不紧不慢,这称呼刚出口,原本百无聊赖打量的人眼神骤冷,静谧之中,指甲快速划过钢椅凹痕极为刺耳,细看下,后槽牙牵动的面部肌肉都在打颤。

      恐惧?

      更像是战栗。

      林晦眯起眼,合上制式询问手册,捻起张相片从台后走出,堪称和煦的笑容丝毫不减,如果不是有那身藏蓝警服架着,通体那气质反倒比杜时序更适合钢椅上铐着。

      “劳杜女士费心,今天的主角当然不是您父亲。令尊二十四年前就杳无音信,资料上说他走之前特意留了封信,失踪还是您去当地公安局报的。欠下的债似乎还是您找村里人借完还上,又一笔笔填上。”

      影印黑白照片上那封“遗书”狗屁不通字迹狂乱,堪称文盲标杆。

      杜时序扫了眼就没再看,冷笑回:“那又怎么样,恕我冒昧,......像林警官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物怎么会有资格体验人间疾苦?呵,一封遗书算得了什么,就是尸体真横到追债那帮鲨鱼面前,怎么会让你人死账消?”

      专注林晦本人的价值攻击,杜时序漏了不少破绽,譬如认识林晦,更譬如了解家世这些底细,可主审那人却完全无视,甚至背后打手势按下想插嘴的卓定远。

      “可不是您一个人填的,其中有几笔账户汇款的是......你同乡?十七那年突然销声匿迹,据他那些叔伯所说,在此之后,你爸走了,他也是,却依旧托人捎钱还账,直到彻底还清钱款。”

      “观念封建的地界,最后却随了个外姓。”林晦笑了笑:“卫蒙。”

      ......

      “走啊,走!”十六岁的男孩赤红双眼不肯低头看人,抵住门框的手颤抖着:“我叫你走,你,你怎么听不懂呢,跟你没关系,人是我杀的,他早该死了。”

      女孩打着摆,仿佛完全迷失心智,呆呆地低头瞧着刚被强制拽进水池洗完的手,指缝间仍有抹极浅的血色残余。

      “......卫蒙,我好像杀人了,我竟然。”片刻后,女孩骄傲地仰脸,姣好的五官却拼凑出比哭还难堪的笑:“我竟然真的能杀了他。”

      卫蒙愣住了,扭头看回血泊中的男人,汩汩的鲜血从黑洞洞的眼球中翻涌出,周身倾翻的酒瓶倒出的微黄沫子跟血色接轨后逐渐融进那片赤红。

      “你不记得,阿序,你只用记得你今晚没回家,学校,发廊,哪哪儿都行,只要没人记得你的地方都可以,你先走,等我找你,等我。”

      ......

      白炽灯照久了,是人都会晕,杜时序也不例外。

      晕头昏脑间又总会想起点别的事情,盯着指甲上残余的鲜红甲油,杜时序笑了,勾起的红唇此刻也因时间流逝逐渐氧化成黑红。

      她很听话,她什么都不记得。

      包括——

      她只抠了那人一只眼,原来跟畜生一样会流泪啊,况且捅了肚子一剪子,地方不对,死不了,这还是她从卫校学的。

      甚至,她被强制推出门前,就看到那老货又动了。

      可她不用记得。

      杜时序眉眼微弯,抬头直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面前的那人,或者说,那双眼,漂亮,执拗得想让人剜下来。

      她总是不用记得,只是,从那时候起,她突然喜欢红色了。

      染了血很漂亮,可——

      肆意探询面前沉静至极的眼,片刻后,常人眼中举止变化堪称疯癫的女人收敛笑意,竟然也什么都没有,却似乎在看什么。

      顺着视线垂下眼,杜时序瞳孔骤缩,目光的尽头不是别的,而是遍布手臂的陈年淤伤,那是再鲜艳的纹身都盖不住,再高明的医学激光都难祛净的痕。

      “他替你处决了那畜生对吗,也是......”男人放下手上温水,那双眼平静异常,“就像审判阻碍你的我妈一样,对吗?”

      蒸腾的水汽散尽,杜时序垂眼盯着那一沓照片最下头那张——日光曝露下,相片有些失真,这都无碍小心翼翼握住滑梯扶手打扮靓丽的小姑娘冲着相机咧嘴笑,胸前铭牌上绣着的那名字此刻陌生得无比扎眼,甚至,自女孩降生那刻,就从未被她唤过。

      ——她或许有机会知道自己本该长成什么样子。

      袅袅烟气中,钟彻自己又续上烟,捻着烟嘴往边上递了两根:“满意了?满意了就想想报完仇怎么摆脱你那恶心巴拉的公职身份和你那马子快活去,嘶,忘了,不用想,你能来,就已经开始了。”

      “性别不对真别扭,好好地水路不走走旱道,要不是你这做事就做绝的性子不错,我还真以为你有病。”

      话说了半天,烟照旧没人接,钟彻目光森冷,片刻后又半阖眼皮没事人似的转过脸,大夏天还皮手套加身的手也松了,由着那几根烟自由落体回馈大地。

      深更半夜,灯火通明的建筑工地上站着俩又高又壮男的,说旁人不别扭肯定假的,但硬说突兀上去找茬也犯不着,尤其是其中一个领安全帽那会儿,证件都出齐全。

      打量了眼旁边人起床洗把脸分分钟出道的五官,确实有把自己顶头上司泡到手的资本,可惜了,钟彻嘴角扯出抹血腥的弧度。

      几秒钟后,钟彻啧了声,说:“我就说当初选址的时候不该在这儿,晦气,落莺,好端端落哪门子莺,一语成谶,你妈死在这儿,我的清白路也折上头了,哦,现在你的也是。”

      “这算殊途同归?”习惯了旁边人八棍子闷不出个屁的个性,钟彻翻开那张警官证:“可不嘛,什么狗屁警察,有什么好干的,那劳什子法律就给不了公平正义,不过你比我可好得多,有钱,还没牵挂。”

      “走了。”再次望回已经起基底的混凝土建筑,脚尖碾过落地上的烟,林晦径直转过身。

      巷子暗处,林晦双臂打开,由着保镖上下摸索完全身电子设备,顺势扫过车后座那人鼓鼓囊囊的后腰,才自如坐回后座,仿佛被控制成阶下囚待遇的另有其人。

      钟彻上了越野副驾,啪地砸回车门,随手把一沓偷拍相片甩上后座,窸窸窣窣系安全带,才促狭道:“怎么,舍不得你那对象还是公积金?倒是聪明,知道到这份上早由不得你,真好奇过完今晚,瞧过你证件点头哈腰那工头看了媒体上报道该怎么感想。”

      注视着车内镜中那人,同时手机上叮一声,钟彻扫了眼信息,笑容阴鸷:“那女人竟然真能出来,林警官,你能量不错,可惜了,只能用一次。不过也够了,我们的计划也终于可以开始,恭喜你,已经成功抛弃了光明的过往,接下来——”

      黑色越野离弦箭一般扎入浓重夜色,直到连最后的尾灯都消逝进监控探头。

      最后扫回屏幕放大的那人相片,抿直的唇角尤为沉默,时潇朝监控室里众人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开。

      方珊珊忙不迭关门跟上她时队,欲哭无泪:“时队,真就这样,没别的了,张局特意说了不着急,说案子没办下来前,再多通报处分都得往后稍。”

      时潇握上询问室把手,嗓音极冷:“所以这时间差足够某个蠢蛋以身犯险,不惜拿自己警察前途和性命安全下场对赌。内部公告通知各部门,挟持相关人员的危险分子疑似持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让吴漾提级报告拟完先待命,其余安排等我讯息,辛苦。”

      当啷。

      门开了又关,林锦光没立马抬头,反而随意晃荡边上没系的手铐,落桌的上清脆响动跟关门声如出一辙。

      “您好,林先生,好久不见,接下来,我们争取到的见面时间大概有四十分钟,望您能如实回答问题,而不是像上次一样藏头去尾叙诡,毕竟时间都是极为宝贵的,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时潇开诚布公,磊落的态度仿佛上次两人的见面不是剑拔弩张,身处的并非气氛严肃冷硬的询问室,而是某些高新产品发布会。

      林锦光饶有兴趣:“沉默从来都是种权利,时警官,你凭什么认为我争取不到,我以为——”

      环视一周,视线定格在表情冷硬至极那人身上,林锦光笑了:“首先原谅我的怠慢,时警官,好久不见,其次,不知你有什么筹码笃定我会开口?光逐光那些相比不够吧,不然或许我现在应该呆的是讯问室,以及你现在又是以哪种身份开的口呢?”

      时潇眯起眼,狭长的眼尾讥诮异常:“虽然不知道林先生迟迟不肯向警方供述的私人原因,可事实上,难道不是不管哪种身份,只要林锦光,薛杲,杜时序这三个名字的排列组合重新出现在警方视野开始,林先生都会考虑开口,或者说,你更习惯于另一个名字——卫蒙。”

      “......”

      “哈?”林锦光轻轻抚掌:“时队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得不说,你这颠倒黑白的功底只靠一个省略主语就够了,可你这步棋走错了,不该下到我这儿。”

      “......替她看了二十四年的不是我。”

      滋啦。

      椅子拖拽声格外刺耳,方珊珊一回头就撞见来串门的隔壁任大队:“任队?”

      任我行挥了下手上新鲜出炉的马仔口供,朝屏幕对峙的两人一努嘴:“耳机给我副,你们时队审到哪儿了,哟,难得不是他那冷淡请人吃枪子儿风,知道跟椅子上坐的推心置腹打人情牌了。”

      话音还没落定,时潇笑了,春风拂面般和煦,偏偏所过之地无处不是冰寒。

      时潇撑着桌起身,手边那一沓资料正是从汝麓分局,市局再到纪委对林锦光本人录的口供,甚至时间跨度能回到十二年前,彼时林锦光身份还是齐修安烈士相关亲属。

      “我倒觉得对了。这不正是林先生千方百计想让我们查的吗?从杜子京开始,再到银色里凭空出现的白榉,一桩桩一件件,需要我一一为林先生陈列吗?”

      全程时潇表情森寒异常,反而是林锦光更自在,不疾不徐翻开文件夹,直到视线落回他秘书通过物业关于他对方天理名下房产异常关注的口供。

      片刻后,林锦光也笑了:“那我该从哪儿讲呢?或许这个节点得你们警方才能给我提供了。”

      砰!

      听了全程狗血恩怨大戏的方珊珊正懵,脑袋木楞地转向前头她时队,边上正是跟她一块儿两脸懵圈的任大队。

      “什么狗艹的口供。”半晌,任我行终于忍不住爆了粗:“我靠,时潇,你不能真听信那阻止咱正常司法进程脑残指挥了吧,什么他爱她,她只爱他哥,他帮过的她却最终害了她,妈的,狗血八点档我都不带看的,所以到底——”

      时潇视线落回那马仔关于林晦劣迹的口供,从供货时间到档案留存记录锚定,通通有鼻子有眼,明摆着水鬼行径,偏偏单独拎出来足够进笆篱子之前拖个把人也下水。

      “任我行,脑子里水要嫌多就去隔壁洗衣房甩甩。”时潇语气讥诮:“你是说只一潜在犯罪嫌疑人充满个人情感倾向的口供能简单盖住一位打拐因公牺牲烈士的生平?方珊珊,这两份口供统一归档,时间顺序别乱。”

      这帽子扣得任我行自我消化噎了半天,无缝把时潇那挤兑翻译成通俗易懂人话——去你的狗屁爱恨情仇,跟老子掌握的铁证如山叫嚣去吧。

      方珊珊刚过拐角,任我行就忍不住了:“咳,污名化英雄?!!丫说话归说话,到处扣帽子的破习惯哪儿搜罗来的,真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比一个有包袱,一个现成的抠图师不用费劲儿自己加班P图外带美颜,一个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特情半道顶着风险专程局里一趟干嘛呢。”

      本来不沾违禁品,那一时半会儿事还跳不到他们禁毒头上,誰知道这玩意儿兼职精神毒药。

      想起中间连夜被窝爬起来光舆情都下场控了半天,任我行就心里苦,这会儿才终于有空抹眼泪,关键人那些罪名单拎出来就没有一条是冤枉的,追根溯源性质他们觉得就群众复杂性的问题,好嘛,人舆论场只认站队。

      他就想他管的事情范围里头的各位都能好好活着,这么朴素的愿望都那么难!

      “行了,有了林锦光这作为潜在犯罪组织者口供效力,再加上那小子自己撬出来的杜时序那边前因后果总够了,这马仔就算舌底翻出花来也扯不到你那小对,啊呸,林晦身上,说起来,他的档案空缺补齐了,时潇,你的呢,就那千里迢迢奔洪城来的动机——”

      透过小窗望回讯问室里头蔫成干的余仟,时潇抱着胳膊没吭声。

      任我行啧一声,这货就多架了副眼镜,人竟也冲着斯文败类奔了,索性也没接下文,只说:“手续哥们给你盯了,给你上个眼药水,在我之前,成局就特意打过招呼,别说一个林锦光,就是编制里,也半点脏水泼不到身上,哎哎哎,前提是他真没干啊。”

      余仟垂头丧气签完认罪认罚书正等民警带出门,半张脸陷进暗处,时潇原本就优越的五官愈发冷俊,半晌才幽幽开口:“我倒希望他真敢干,起码这警察他早——”

      砰。

      “领导,领导!您走慢点成吗?”

      如果讯问室里签字画押是欲哭无泪,被单方面拖行当搭头的余仟这会儿是真能哭倒长城,当然前提是打头那阎王放话允了。

      这插曲下来,就导致时潇后半句说的什么,任我行全没听清,灯光半昏中,只见人潇潇洒洒拎小鸡崽似的拎着刚出虎穴又进狼坑的平头小胖子彻底走远,身影逐渐跟夜幕融成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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