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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怎么会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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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别院的夜色,比京城更静,也更藏凶险。
檐长生扶着陆寒枝回到内室时,指尖触到的衣料已经被温热的血彻底浸透,黏腻的湿意透过布料缠上指尖,吓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紧。方才林间那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的锐响,还死死扎在他耳边,挥之不去——那明明是冲着他来的,可陆寒枝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再一次用身体挡在了他前面。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左肩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被箭势震开,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全身,陆寒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却自始至终没有皱一下眉,反而一直用右手稳稳扶着檐长生的腰,怕他站不稳,怕他慌了神。
“你慢点,别碰着伤口……”檐长生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软榻上坐下,转身就去翻早已备好的药箱,指尖抖得连药箱的锁扣都扣不开。平日里温雅沉静的人,此刻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慌乱,那一点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陆寒枝看着他慌手慌脚的样子,心头又暖又疼,强撑着提起一丝力气,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长生,别急,我真的没事,不过是一支冷箭,伤不到根基。”
“怎么会没事!”檐长生猛地回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旧伤刚好一点,又被射中同一个地方,你当我是傻子吗?陆寒枝,你说话不算话,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扛危险,不再一个人挡刀箭,可你刚才……你刚才连想都没想就冲上来了!”
他不是怪陆寒枝护着他,他是怕。怕这个人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怕这个人把所有凶险都揽在自己身上,更怕有一天,他再也接不住这个为他浴血而归的人。
他们是夫妻,是拜过天地、入过族谱、许诺过一生一世的人,不是主仆,不是被守护者与守护者,该同甘,该共苦,该一起躲箭,一起面对杀机,而不是一个人在前面流血,另一个人在身后眼睁睁看着,连伸手帮忙都做不到。
陆寒枝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所有强硬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温柔。他知道,这一次,是自己真的伤了眼前人的心。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习惯了把所有危险都挡在身外,却忘了,从他和檐长生成婚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命,早已和另一个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是我错了。”陆寒枝放软了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与低柔,“我不该不顾你的担心,不该再让你受这样的惊吓,长生,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下次再有危险,我一定拉着你一起躲,我们一起退,绝不独自逞强,绝不独自挡在你前面。”
檐长生咬着下唇,死死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他看着陆寒枝苍白的脸,看着他渗血的肩头,所有的责怪都化作了心疼。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蹲下身,重新打开药箱,这一次,他的手稳了许多,动作也轻了许多。
“我先帮你把外衣脱下来,动作会很慢,你要是疼,就告诉我。”檐长生低着头,不敢看陆寒枝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十足的认真。他一点点解开陆寒枝外袍的系带,小心翼翼地将衣料从受伤的左肩褪下来,布料早已和伤口黏连在一起,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到皮肉,带出细密的血珠。
陆寒枝闷哼一声,指尖攥紧了榻边的软垫,却依旧轻声安抚:“我不疼,你慢慢来,不用怕。”
檐长生的手顿了顿,鼻尖一酸,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滴落在陆寒枝的手臂上,温热的一滴,烫得陆寒枝心口发紧。他连忙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檐长生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哭,我真的不疼,你一哭,我才觉得疼。”
“你就是故意的。”檐长生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故意让我心疼,故意让我舍不得怪你。”
陆寒枝低低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蹙了蹙眉,却还是固执地看着檐长生,目光温柔而坚定:“是,我就是故意的,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只让你一个人心疼,只让你一个人管我。”
檐长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干净的软布蘸了温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易碎的琉璃。他从前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带血的伤口,不是他变得胆大了,而是因为受伤的人是陆寒枝,是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夫郎,他必须学会镇定,学会坚强,学会在这个人受伤的时候,成为他的依靠。
温水擦净血迹,箭伤的轮廓清晰地露了出来,箭口不深,却恰好扎在旧伤的边缘,皮肉外翻,渗着鲜红的血,看着触目惊心。檐长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拿起金疮药,轻轻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清凉的药粉覆盖住皮肉,带来一阵刺痛,陆寒枝的肩背微微绷紧,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忍一忍,马上就好。”檐长生轻声说,拿起干净的白布条,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包扎起来,他缠得很仔细,不松不紧,既能压住伤口,又不会勒疼皮肉,这是他这几日守在陆寒枝身边,一点点学来的本事。
包扎完毕,檐长生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抬头看着陆寒枝,眼底的慌乱终于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安稳与认真:“好了,这几日不许再乱动,不许再起身,不许再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好好养伤,一切都听我的。”
看着他一本正经吩咐的样子,陆寒枝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都听夫郎的,夫郎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檐长生耳尖微微一红,别开脸,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夜里要是疼醒了,一定要叫我,不许自己硬扛,也不许偷偷起身处理伤口,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好。”陆寒枝点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都听你的。”
就在这时,别院的院门被轻轻叩响,江宁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低沉而谨慎:“主子,夫郎,属下已查清刺客身份,前来回禀。”
陆寒枝敛去眼底的温柔,神色恢复了几分沉冷:“进来。”
江宁推门而入,一身黑衣上还沾着林间的泥土与淡淡的血点,他单膝跪地,垂首恭敬回禀:“主子,属下已经追上刺客,一共三人,皆是太子当年暗中培养的死士,并非黑风岭的残党,而是藏在这片山林深处的暗线,蛰伏已久,今日得知主子携夫郎来别院静养,便趁机出手,目标直指夫郎,想以此要挟主子。”
檐长生的心头一紧,握住陆寒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原来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陆寒枝眸底掠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周身的气温瞬间降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檐长生的手背,示意他安心,语气冷冽如冰:“太子被禁东宫,自身难保,居然还能留下这么多死士,看来当初清理东宫势力的时候,还是留了后患。”
“属下已经将三名刺客就地格杀,不留活口,山林四周也已经加派了暗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飞鸟都飞不进来,绝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主子与夫郎半步。”江宁沉声说道,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
“不必赶尽杀绝。”陆寒枝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刺客的信物与尸身送到东宫门口,告诉太子,再有下次,我不会再顾念半分君臣之情,直接踏平东宫,让他永远没有机会再兴风作浪。”
“是!属下即刻去办!”江宁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不敢多留片刻,生怕惊扰了榻上养伤的主子与一旁守候的夫郎。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檐长生靠在榻边,轻轻把头靠在陆寒枝的膝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原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都是我连累了你。”
如果不是他,陆寒枝根本不会一次次受伤,不会一次次身陷险境,不会放弃朝堂的安稳,躲到这城郊别院来避世。
陆寒枝立刻低下头,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眸色认真而郑重:“不许说这样的话,你不是连累,你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人,我护着你,是心甘情愿,是理所应当。就算没有这些刺客,没有太子的谋逆,我也会护你一生一世,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可我想和你一起。”檐长生看着他,眼底清澈而坚定,“我不想一直被你护在身后,我想和你并肩而立,想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帮上忙,想在你受伤的时候,能稳稳地接住你,而不是一直做那个需要你拼命守护的人。陆寒枝,我们是夫妻,不是吗?夫妻就该同心,就该同担风雨,就该一起面对所有的凶险与安稳。”
陆寒枝看着他眼底的执着与认真,心头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檐长生需要的是他的庇护,是一方无波无澜的安稳天地,却从未想过,这个温雅柔软的人,心里藏着这样坚定的心意。他想要的不是被守护,而是并肩,是同心,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良久,陆寒枝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许下一生的诺言:“好,从今往后,我们并肩而立,同心同担。有危险,一起躲;有风雨,一起挡;有伤痛,一起扛。我不再独自逞强,不再独自流血,你也不必独自担忧,独自等候,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檐长生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他用力点头,伸手轻轻抱住陆寒枝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浅冷香,一颗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山林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别院四周的暗卫严守岗位,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房间里灯火温柔,暖黄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相依相伴的轮廓。
檐长生守在榻边,给陆寒枝掖好被角,又端来温好的蜜水,一勺一勺喂到他唇边:“喝点蜜水吧,能解点药苦,也能安神。”
陆寒枝乖乖张口,任由他喂食,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他的脸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他这一生,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沙场上横刀立马,见过无数人心险恶,经历过无数生死一线,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孤身一人,在权谋与厮杀中度过一生,直到遇见檐长生,直到和这个人拜堂成亲,他才知道,原来人间真的有这样纯粹的温柔与安稳,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会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会守着他的伤口落泪,会陪着他共度风雨。
“长生,”陆寒枝忽然开口,声音轻哑,“等我伤彻底好了,我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一座带竹林的小院,种上你喜欢的花草,每日煮茶看书,散步赏月,再也不回来这是非之地,再也不碰这些权谋厮杀,好不好?”
檐长生抬头,眼底满是向往,他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满足:“好,我都听你的,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粗茶淡饭,竹林茅舍,我也觉得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日子。”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富贵,不是荣华风光,只是眼前这个人,只是岁岁年年的相伴,只是朝朝暮暮的相守。
陆寒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头一片柔软,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长发,动作温柔至极:“快了,等太子的残余势力彻底清除,等京城的风波彻底平息,我们就走,去江南,看桃花盛开,看春水东流,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檐长生靠在他身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安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