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江南的约定
...
-
陆寒枝在别院养伤的这几日,是檐长生自入陆府以来,过得最安静也最揪心的日子。
揪心的是他肩头那处新旧叠加的伤口,每一次动弹、每一次呼吸稍重,都牵扯着檐长生的心尖;安静的是这里远离京城的喧嚣,没有络绎不绝的访客,没有明枪暗箭的试探,只有山林风声、竹影鸟鸣,和完完整整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檐长生几乎推掉了所有外物,一心一意守在榻前。
清晨天不亮便起身,亲手熬煮软糯易入口的粥羹;白日里端茶送水、换药包扎,样样都亲自经手,连老仆想搭把手都被他轻轻拦下;夜里便在榻边铺一张软席,浅眠半睡,只要陆寒枝稍有动静,他立刻便能醒过来。
陆寒枝起初还想拦着,说这些事交由下人做便可,不必他如此辛苦。
可檐长生只垂着眼,一边替他擦拭额角薄汗,一边轻声道:“别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就这一句话,便让陆寒枝所有劝说都堵在喉间,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温柔。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檐长生低垂的长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正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缝补着陆寒枝前几日被箭划破的外袍,针脚细密整齐,比府里最好的绣娘还要用心。
陆寒枝靠在软榻上,没有看书,没有处理密报,就安安静静看着他,目光缱绻温柔,像是要把这几日错失的安稳时光,尽数补回来。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檐长生被他看得耳尖微微发烫,抬眸轻轻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浅浅的羞赧,“伤口不疼了?还是觉得太闲了?”
“看多久都不够。”陆寒枝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在京里的时候,不是朝堂纷争,就是刺杀危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能安安静静看着你。”
檐长生手上动作一顿,心头微微一软。
是啊,自从他们成亲以来,好像就从未有过真正安稳的日子。
竹林惊魂、东宫鸿门宴、府中血战、黑风岭带血而归、别院冷箭惊魂……一路风波迭起,一路刀光剑影,连好好坐下来喝一杯茶、说几句话,都成了奢侈。
“等你伤好了,”檐长生低下头,继续走线,声音轻而认真,“我们就真的离开京城,好不好?去江南,去海边,去任何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刺杀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陆寒枝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被温柔覆盖。
他何尝不想。
只是他身上牵扯太多,旧部、兵权、朝堂格局、深宫帝王的忌惮……每一样,都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陛下从来不是真正信任他。
从前是需要他制衡太子、平衡皇子,所以重用他、倚仗他;
如今太子谋逆败露、七皇子入狱,皇子势力折损大半,他这把曾经最锋利的剑,在陛下眼中,已然成了最大的威胁。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这道理,陆寒枝比谁都懂。
“在想什么?”檐长生察觉到他神色微变,放下手中针线,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峰,“是不是京城又出什么事了?”
陆寒枝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触,摇头笑道:“没有,只是在想,江南的春天应该到了,桃花该开了,你一定会喜欢。”
檐长生眸底亮了亮,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陆寒枝有事瞒着他,不想让他担心。
而他能做的,就是不多问、不添乱,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在他背负所有风雨的时候,给他一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柔天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同于江宁的沉稳急促,多了几分刻意的恭敬与谨慎。
檐长生微微一怔,刚想起身,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老奴……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陆侯。”
檐长生浑身一僵,脸色微微发白。
陛下的人……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这深山别院,隐秘至极,本就是为了避世清净,可宫里的人,还是追来了。
陆寒枝眸色瞬间冷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平静,轻轻拍了拍檐长生的手,示意他安心:“让他进来。”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浅青色内侍服的老太监躬身走入,须发皆白,面容恭敬,正是陛下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总管太监——李福全。
此人看似温和无害,却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代表着深宫那位帝王的心意。
李福全进门后,目光飞快扫过榻上带伤的陆寒枝,又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旁站着的檐长生,随即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得体:
“老奴参见陆侯,见过陆侯夫郎。陛下听闻陆侯近日身体不适,心中十分挂念,特意派老奴送来御药、补品若干,还望陆侯好生休养,早日康复。”
身后两名小内侍立刻将手中的礼盒奉上,礼盒精致华贵,一看便知是宫中珍品。
陆寒枝淡淡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陛下挂怀,臣心领了。”
“陆侯客气了。”李福全躬身笑着,语气却不着痕迹地往深处引,“陛下近日时常念叨陆侯,说陆侯平定叛乱,居功至伟,是大靖的功臣。只是京中不可一日无重臣坐镇,陆侯一直在这郊外静养,陛下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来了。
陆寒枝眸底冷意微闪。
说是探望,实则是试探、是催促、是敲打。
陛下怕他拥兵自重,怕他在郊外暗中联络旧部,怕他趁机脱离掌控,所以连片刻安稳都不肯给他。
檐长生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
他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能听出李福全话里的压迫感,能感受到那层看似恭敬之下的冰冷与忌惮。
他下意识往陆寒枝身边靠了靠,无声地表示:我在。
陆寒枝感受到他的靠近,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力道安稳,语气依旧平淡:“臣身负箭伤,旧伤复发,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不可劳心费神。若是此时强行回京,反而耽误政务,辜负陛下期望。”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说明了自己的处境,又堵死了对方催促的口实。
李福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恭敬的笑意:“陆侯严重了,陛下自然是心疼陆侯的身体。老奴只是传个话,陆侯安心休养便是,京中诸事,有陛下在,一切安好。”
他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
“对了,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带给陆侯——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皆然,也皆不然。关键在于,是否懂得安分守己。”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檐长生心头猛地一沉。
这句话,已经不是试探,不是敲打,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陛下在告诉陆寒枝:你的用处已经不大了,若安分守己,尚可保全性命;若有半分异心,便是死路一条。
陆寒枝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没有听懂那层血腥意味,淡淡开口:“臣明白。臣一向忠心耿耿,从无二心,陛下尽可放心。”
“陆侯明白就好。”李福全躬身一笑,收起了所有锋芒,“老奴该传的话也传到了,就不打扰陆侯休养了,这就回宫复命。”
“公公慢走。”
李福全带着两名小内侍躬身退下,院门轻轻合上。
直到那一行人彻底走远,别院四周的气息才稍稍松快下来。
檐长生瞬间绷紧了脊背,转头看向陆寒枝,眼底满是担忧:“他……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是不是……要对你不利?”
他不是傻子,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风波,早已懂得“帝王无情”这四个字的分量。
陆寒枝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平定了谋逆之乱,声望如日中天,这样的人,陛下怎么可能真的放心。
陆寒枝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恐惧与担忧,心头一暖,伸手将他拉到身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地避开伤口:“别怕,有我在,他不会轻易动我。”
“可是……”檐长生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微发颤,“他是皇帝,他想要你的命,轻而易举。”
“他不会。”陆寒枝语气笃定,“他还需要我。京中旧势力未清,太子残余党羽仍在,边关不稳,四方未安,陛下现在,还离不开我这把剑。”
只是,这份“离不开”,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等到天下真正太平、四海臣服的那一天,便是他这把剑被收入鞘中,甚至彻底销毁的那一天。
檐长生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那我们就快点走,趁现在还能走,趁他还没有对你下手,我们立刻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陆寒枝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吻,声音温柔而坚定:“好。等我伤彻底痊愈,我们就走。不等了,什么都不管了,就我们两个人,远走高飞。”
他累了。
厌倦了朝堂权谋,厌倦了刀光剑影,厌倦了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厌倦了身边这个人一次次为他流泪、为他担忧。
他可以不要权势,不要地位,不要千古功名,
只要檐长生一个人,
只要一生安稳,一世相伴。
檐长生抬头,眼底泛着浅浅的水光,却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走。”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安宁。
可这份安宁之下,深宫的忌惮、帝王的猜忌、暗处的残余势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
他们以为的避世,不过是暂时的喘息;
他们期盼的远方,依旧隔着层层风浪。
当晚,深夜。
江宁悄无声息潜入院内,一身黑衣,神色凝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出事了。”
陆寒枝示意檐长生先歇息,起身走到窗边,低声道:“说。”
“李福全回宫之后,立刻面见陛下,闭门密谈一个时辰。随后,宫中传出密令,京畿大营开始调动,三支精锐部队,悄悄往城郊方向移动,看似是围捕太子余党,实则……是将别院团团围住。”
陆寒枝眸底冷光一闪。
好一个陛下。
白天派人探望、假意安抚,晚上就暗中调兵,围而不打,既想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又想逼他主动回京,落入深宫掌控之中。
“还有一事。”江宁语气更加凝重,“太子在东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再次联络上了一批隐藏在京中的死士,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放出消息——三日后,血洗别院,取主子与夫郎项上人头。”
深宫围堵,
东宫复仇,
两面夹击,
绝境重重。
陆寒枝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神色平静,眸底却在飞速盘算。
陛下想借太子之手,除掉他这个隐患;太子想借这混乱之机,报当日兵败之仇。
两人目标不同,却不约而同,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主子,我们现在就冲出去!属下带着暗卫护着您和夫郎杀出去,现在还来得及!”江宁低声急道。
陆寒枝缓缓摇头:“不行。现在冲出去,正好落人口实,坐实我‘拥兵作乱、意图谋逆’的罪名,到时候,陛下就有正当理由,将我们赶尽杀绝。”
“那……那怎么办?”江宁急声道,“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被包围、被刺杀吗?夫郎他……”
提到檐长生,陆寒枝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彻骨的温柔与狠厉。
他可以死,可以身陷绝境,可以粉身碎骨。
但檐长生不行。
这个人,他必须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地带走。
良久,陆寒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令。
一、所有暗卫,分批潜伏,不许暴露,只护夫郎一人安危,不必管我。
二、三日后,太子死士攻进来时,不必硬拼,故意放他们进来,引到我所在的位置。
三、通知京畿大营中我的旧部,待到东宫死士动手、陛下军队现身的那一刻,立刻发难,清君侧,除奸佞,护我平安离京。”
江宁浑身一震:“主子!您这是……”
“我不反陛下,”陆寒枝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但我也不会任人宰割。我只要带着我的人,带着长生,离开京城,从此江湖远遁,再不踏入朝堂半步。挡我者——杀。”
他不想争天下,不想夺皇权,
只想护着自己的枕边人,
求一条生路,
求一世安稳。
可若连这一点点心愿,都要被赶尽杀绝,
那他不介意,再一次血染京城,
用刀与剑,为自己和檐长生,
杀出一条通往江南、通往安稳、通往余生的路。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别院四周,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深宫的兵,东宫的刀,都在悄然逼近。
陆寒枝转身,望向内室榻上安睡的檐长生,灯火勾勒出那人安静柔和的轮廓,瞬间,他眸底所有狠厉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他轻轻走回榻边,蹲下身,静静看着檐长生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脸颊。
“长生。”他在心底轻声说,
“再等我几日。
等这最后一场风浪过去,
等我为你扫清所有障碍,
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有危险,再也不会有血光。”
“我答应你的江南桃花、江南春水,
一定会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