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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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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夜,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响,可这份安静之下,早已是山雨欲来、万钧压顶。
江宁领命离去之后,整座城郊别院便陷入一种无声的紧绷之中。暗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布下层层防线,所有人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护住檐长生,配合陆寒枝布下的最后一局。
陆寒枝回到榻边,静静看着檐长生熟睡的模样。少年睡得安稳,长睫轻垂,呼吸浅缓,全然不知此刻别院外已经被皇家精兵团团围住,更不知三日后东宫死士便会如疯魔一般扑杀而来。他知道的越少,便越少一分恐惧,陆寒枝宁愿独自扛下所有杀机,也不愿让这份安稳从他眼底消失。
他轻轻在榻边坐下,伸出指尖,极轻地描摹着檐长生的眉眼,从眉峰到眼尾,从鼻梁到唇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这些日子,他亏欠眼前人太多太多——亏欠他安稳晨昏,亏欠他无忧岁月,亏欠他不必提心吊胆的朝夕。从成婚至今,他们几乎是在风浪里一路跌撞走来,血光比温情多,惊险比安稳长,可檐长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从未有过一次退缩。
他守着受伤的他,
他陪着涉险的他,
他信着承诺的他。
这样一个人,值得世间最好的安稳,值得远离所有刀光剑影,值得被捧在掌心,一世无忧。
陆寒枝俯身,在檐长生光洁的额间轻轻印下一吻,轻得像一片月光。
“再等我三天。”他低声呢喃,气息落在少年发顶,“三天之后,所有恩怨了结,所有杀机散尽,我们就走,永远离开这里。”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檐长生醒来时,陆寒枝已经靠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布局从未发生。阳光落在他肩头,伤口被衣料遮掩,看上去与寻常静养的病人毫无二致。
“醒了?”陆寒枝放下书卷,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今早熬了你喜欢的莲子羹,温在炉上,我去给你端。”
说着便要起身,檐长生连忙伸手扶住他:“你别动,伤口还没好,我去就好。”
他动作轻快地走出内室,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回来,小勺舀起,吹凉了才递到陆寒枝唇边:“你先吃,你有伤,要多补一些。”
陆寒枝张口咽下,甜味在舌尖化开,暖到心底。
“你也吃。”他握住檐长生的手,“我们一起。”
檐长生点点头,挨着他坐下,一勺一勺喂着他,偶尔自己也吃上一口,画面安静而温馨,仿佛外界的所有暗流都与他们无关。可只有檐长生自己知道,心底那股不安正一点点往上涌——昨夜他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了江宁急促的声音,听见了“兵”、“围”、“死士”之类的字眼,也察觉到陆寒枝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沉凝。
他没有问。
他信陆寒枝会告诉他一切,信陆寒枝会护着他,更信他们约定好的“一起面对”。
平静的日子,在刻意的维系下,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檐长生明显感觉到别院四周的气氛变了。原本安静的山林间,多了许多陌生的气息,院门外偶尔会传来极轻的甲胄摩擦声,连负责洒扫的老仆,神色都多了几分谨慎。暗卫的身影虽看不见,可檐长生能感觉到,那些影子比往日更近,更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第三日,终究还是来了。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山林间刮起冷冽的风,竹叶被吹得疯狂摇晃,发出呼啸般的声响,像是末日来临的前奏。
檐长生正陪着陆寒枝在院中晒太阳,指尖轻轻抚过他包扎完好的肩头,轻声问:“今日好像比往日冷很多。”
陆寒枝握住他的手,神色依旧温和,语气却多了一丝郑重:“长生,记住我等下说的每一句话,不要慌,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都待在我身边,我带你走。”
檐长生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发凉:“是不是……他们来了?”
陆寒枝点头,没有隐瞒,也不再伪装平静:“是。太子的死士,还有陛下的精兵,都已经到了。今天,是了结一切的时候。”
话音未落——
“轰!!”
别院大门被人硬生生撞碎!
木屑飞溅之中,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饿狼般扑了进来,人人面罩遮脸,手持利刃,身上散发着不要命的疯狂气息。为首之人厉声嘶吼:“陆寒枝!拿命来!!”
杀气,瞬间席卷整个庭院!
檐长生浑身一僵,下意识往陆寒枝身后躲了躲,却又立刻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强撑着站稳,紧紧抓住陆寒枝的衣袖。他怕,可他更怕陆寒枝独自面对这一切。
陆寒枝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因动作牵扯,传来阵阵剧痛,可他神色未变,墨色眸子里只剩下凛冽如冰的杀伐之意。他没有拔剑,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太子给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如此卖命。”
为首死士狞笑:“取你狗命,取你身边小畜生的命,便是我等使命!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伤我夫郎者,”陆寒枝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死无全尸。”
“杀!!”
死士群起而攻,刀锋直指两人!
就在此时——
别院四周院墙之上,突然冒出无数身披铠甲的士兵,弓上弦,刀出鞘,将整个别院围得水泄不通。居高临下的将领高声喝道:“陛下有令!逆臣陆寒枝,勾结乱党,意图谋逆,即刻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三面合围。
前有东宫死士,
后有皇家精兵,
天上地下,无路可逃。
檐长生脸色发白,却依旧没有松开陆寒枝的衣袖,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我不怕,我们一起。”
陆寒枝心头一烫,再无半分顾虑。
“动手。”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刹那间,埋伏已久的暗卫如黑影出鞘,从竹林、房顶、假山后齐齐杀出!刀光映着阴沉天色,血花瞬间飞溅!江宁一马当先,直取死士首领,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保护主子与夫郎!!”
厮杀声、怒吼声、兵刃相撞声、惨嚎声,瞬间掀翻了整个别院!
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溅落在竹叶间,溅落在檐长生的裙摆上,刺目而惊心。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血战,直面生死,可他没有闭眼,没有尖叫,只是死死抓着陆寒枝的手,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面对这漫天血光。
陆寒枝一手护着檐长生,一手拔剑。
长剑出鞘,清啸震天。
他身形一动,便杀入人群,剑影如澜,所过之处,死士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他眼底的决绝。旧伤崩裂,渗出血迹,浸透绷带,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开一条血路,带长生离开。
“陆寒枝!你敢抗旨!”院墙上的将领厉声大喝,“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般射下!
“小心!”檐长生惊呼一声,猛地扑到陆寒枝背后,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陆寒枝脸色骤变,旋身将他按入怀中,旋身一转,用后背硬生生挡住数支箭矢!
“噗!噗!噗!”
箭入血肉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陆寒枝!!”檐长生魂飞魄散,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你放开我!你别挡!我不要你受伤!”
“我说过,”陆寒枝咬牙,声音发颤却依旧坚定,“有我在,不会让你伤……分毫……”
他浑身是血,踉跄半步,却依旧将檐长生护得密不透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别院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行军之声,旌旗猎猎,气势滔天!
“京畿大营驾到——!!”
“护陆侯平安离京——!!”
无数身披黑甲的士兵汹涌而入,瞬间反包围了皇家精兵!刀枪相向,气势凛然,正是陆寒枝一手训练的旧部!
院墙上的将领脸色惨白:“你们……你们敢造反!”
“我等不反陛下,”为首的参将高声喝道,“只护陆侯周全!谁敢动陆侯与陆侯夫郎,便是与我京畿大营为敌!”
局势,瞬间逆转!
东宫死士死伤殆尽,节节败退;
皇家精兵被反包围,进退失据;
陆寒枝旧部掌控全场,稳如泰山。
陆寒枝撑着剑,半跪在地,肩头、后背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檐长生扑到他身边,跪在冰冷的血地上,泪水模糊了双眼,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又不敢,只是哽咽着:“你怎么样……你别吓我……我带你去包扎……”
“我没事……”陆寒枝勉强抬起手,擦去他的眼泪,笑容虚弱却温柔,“哭什么……我们赢了……可以走了……”
“不走了,我不要走了,我只要你好好的……”檐长生泣不成声。
“要走。”陆寒枝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江南桃花……还在等我们……”
他抬头,看向在场众人,声音虽弱,却带着千钧之力:
“传我令——
今日之事,只为护夫、求生,不反君,不叛国。
从今日起,陆寒枝辞去所有爵位,交出所有兵权,
从此,退出朝堂,归隐江湖,
此生,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旧部将士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应和:
“遵陆侯令!!”
院墙上的将领看着局势已定,长叹一声,挥手撤兵。
陛下早已传下密令——陆寒枝若主动辞官离京,便放他一条生路。
兔死狗烹,不必赶尽杀绝;
留他一命,也留陛下一丝仁君体面。
残存的东宫死士,被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这场酝酿已久的终局血战,以血开路,以刀收场,终于落下帷幕。
夕阳冲破乌云,洒下最后一抹余晖,落在满地狼藉与血迹之上,凄美而苍凉。
江宁快步走来,单膝跪地:“主子,车马已备好,可以启程了。”
陆寒枝点头,在檐长生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浑身是伤,血染衣袍,却身姿依旧挺拔,目光依旧坚定,只是所有锋芒,都已收敛,只剩下对身边人的温柔。
檐长生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充满血光的别院。
马车早已等候在路口,朴素而坚固。
檐长生小心翼翼将陆寒枝扶上车,自己跟着跨入,车厢门缓缓合上,将京城的是非、权谋、厮杀、血迹,彻底隔绝在外。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城郊,朝着江南的方向,一路向南。
檐长生靠在陆寒枝怀里,轻轻抚摸着他包扎好的伤口,泪水还挂在脸颊,眼底却露出了久违的、真正安稳的笑意。
“疼吗?”
“不疼。”陆寒枝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温柔而珍重,“有你在,哪里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