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念从前太后 ...
-
纪胧明仍留在祝禹从前安排的宫殿中，日日闭门不出，不愿见人。
即便叶宿，除却必要吃食洗漱，纪胧明也不叫她多待了，只让多帮着沈老夫人救治伤患，不必将心思放自己身上。
祝禹一蹶不振，现下被囚于一处小殿，太后则被安置在从前贵太妃居住的寝殿内，传闻日日不得好眠。
孔皇后倒冷静，仿佛早已遇见这些事般，并不多难受。只是她一直惦念牢里的方姑姑，满心满眼都想见纪胧明一面，求她帮自己一把。
谨妃则失魂落魄，看着从前谋算仍旧落空，舍弃旧主才得来的好日子没过多久竟就成了泡影，却也硬气地不愿来求纪胧明，在宫中等待着新君发落。
尚春一行人忙前忙后，费了不知多少气力才将残局收拾干净。
数日过去，祝亦才上门求见。
纪胧明自然没见他，连个回应都没给，就如人不在里头般。祝亦无法，只得日日来，盼着有朝一日能遇着她出来。
奈何纪胧明是铁了心不出门的。
这样又不知过了几日，纪胧明忽说自己要见废太后。
祝亦欣喜若狂，应了，等在门外要陪她一起。
纪胧明却不肯，又迟迟不出门了，祝亦只得离开，叫尚春陪着她去。
尚春看着仍旧神情淡漠的纪胧明，也是心下一惊。从前王妃何等爱说爱笑，现下竟如此心同槁木，即便二人相处机会不多，于他而言也是不忍的。
“王妃，您近日可好吗？”尚春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此时也有些拘谨了。
纪胧明道：“我一切都好，本不过是一个没什么事情可做的闲人罢了。将军近日事务繁多，定忙坏了吧？”
尚春笑笑，有些羞赧，道：“臣等不过听命办事，就是辛苦些也是为了主子，当然，也是为了自己和家族拼命，算是命好了。”
纪胧明点头，不答话了。
“为何您忽然要见太后……”尚春自知这样问不好，转而道，“为何不在数日前就去瞧瞧太后呢，听闻太后近日已然病重了。”
纪胧明知晓他的意思，自己分明唤太后姨母，平日里也不知沾了多少太后的光，现下太后遭了难，不论如何也该拉一把才是。
纪胧明抿抿唇，转头问道：“在将军眼里，我居然这么良善？”
尚春下意识点头，道：“自然。”
纪胧明笑笑，摇摇头，看看两边高大宫墙，道：“不，我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若我当真良善，就该对得起所有人，而非现下这般，既对不起姨母，又对不起旧主，现下也对不起王爷。怎么走都是死路，何妨继续这般辛苦地良善下去呢？”
尚春明白她的意思。
纪胧明站在两方势力中间，一边被亲情捆绑，一边被爱情牵扯，亲情那边是丝丝疼爱，爱情这边是心底的在意，舍弃哪个都不人道。所以她一直反复横跳，亲了这头又不肯远那头，闹得不伦不类，直至如今进退两难。
二人各自心有所想，终于行至一处偏僻宫殿。
这处宫殿实在远了些，纪胧明自己的宫殿已是偏的，这却比她的更偏些。她的那宫殿安排实则是为了助她离是非远些，显然先帝对贵太妃的安排也是为的这个。
从外面看，眼前宫殿并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往里走，却见亭台楼阁林立，挤在宫殿小院中，虽已年久失修，却还有几分当年的景致留存。
纪胧明踩过地上蔓延各处的枯藤，行至门前。
尚春想跟着一起进去，纪胧明道：“家务事，将军也要听吗？放心，她重病至此，没法对我不利。”
尚春闻言便带人站在门外等候。
屋里霉味儿很重，地面有些潮湿，一瞧便是多年无人打理之故，加之外头花木茂密，又有小泉流经，便叫这背阴的殿内愈发阴冷。
纪胧明没瞧见一个侍女，只能闻得一处泛黄屏风后的咳嗽声。
“小……小休……”太后躺在床上，将头转到这边来唤她。
纪胧明顿了顿，深吸口气才迈出步子。
她才行至屏风边，一瞧见太后情状，便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昔日华光四射的妇人，此时竟面容枯槁发黄，穿着皱巴巴的单衣缩在榻上，那被子亦十分干瘪，太后此时正轻轻发着抖。
纪胧明急行几步，握住太后冰凉的手。
太后见她这般，慢慢道：“祝亦定又为难你了吧，我知晓，你为着我，不知做了多少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纪胧明闻言，泪水汩汩而下。她要如何言明自己并没受苛待，今日才来也不过是自己心力交瘁，不愿沾染任何是非罢了。此时她满心满眼只有若自己能干些，是否能抓住这些真心待自己的人。
是否她也早已被这个时代裹挟，被权势所迫，想着立场不同之人就该有些距离，便有意避开太后？
“小休，别哭，”太后说话吃力得很，“祝亦是恨毒我了，哪怕是为了他娘，也绝不会放过我的。你莫要在他面前求情了，他娘的确死在我手上，现下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我就是担心你，小休，你为我，为了阿青，做了这么多事，可阿青无用，不懂珍惜，白白连累你至此。若我去了，能让祝亦对你好些，我便心安了。”
纪胧明摇着头：“不，没有什么连不连累的事情……没有……是您一直对我视如己出，是您一直在守护着我。”
太后自嘲地笑笑：“我没能护住你，当日阿青执意那般，我也从没为你说过一句话。为了徐家的荣耀我费尽心思，不惜在儿子面前也百般妥协，唯恐意气之争害了你和初元，这般徐家才是真的无望了。小休啊，你不知你外祖当年如何搏命才挣得这份家业，我绝不能让它毁在我的手上。”
纪胧明抿抿唇，时不时拿手拭泪，道：“我明白，我都明白的，我从未怨您，您也是身不由己。”
太后摇摇头：“不是的，有些事情，也并非我身不由己。很多事情，连你，连阿青，我都没提及过。”
太后仰面盯着有些落灰的角角落落，泪珠从眼角缓缓流下，淌过细细的皱纹，道：“其实，当年要你进宫，不单单只是想让你延续徐家的荣耀那么简单。”
对这话，纪胧明并不感到意外。试问家中只有一个女儿的官员，谁会将女儿送进宫呢？当后妃固然能有机会爬得高，可更大概率是摔得更狠，实在没必要拿独女去冒这般风险。
“我与你母亲虽然是亲姐妹，自小却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她从娘胎里出来便跟着娘住在皇城，过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七岁上入宫便得了太祖爷亲眼，想为她和先帝定娃娃亲。”
“可我却跟着爹爹游走沙场，风餐露宿。徐福至日日看的是金银首饰，学的是礼仪规矩，我看的却是黄土尸体，学的是战场活命。我问过爹爹，为何要这般待我，我与妹妹究竟有何不同。你知他如何答我？他说徐家需要有人支撑门户，即便大哥没了，我也能上阵杀敌。至于小妹，不过是一个变量，她究竟想入宫还是留在皇城里头择旁的夫婿，都随她去。”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在黄沙堆里头讨生活，妹妹就能如此安逸地过日子，就连皇后之位都能平白无故地落到她的头上？分明相貌、才华，我样样不输。可不论爹娘，都对她万分好。”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爹爹在北洲将军府，也渐渐不大打仗，可他仍旧对我的未来缄口不言。仿佛我生来就是为了做哥哥的替补，若哥哥还在，我便要一直默默无闻地当替补，若哥哥没了，才能轮到我挑起重担。而妹妹，她那时已要入宫了。”
“可不知为何，妹妹忽然同我商量，要我去爹娘面前揭发她，说她心有所属，不愿入宫。可我知道，她没有，她是想让我进宫。可我也没有对她客气，立时就报给了父母，但入宫之日在即，娘只能硬着头皮将我送进宫中。”
“后来我在宫中苦捱，哥哥又送了那女人来夺我的宠爱，我便愈发恼恨哥哥和妹妹，他们一个送我入宫，一个又叫我在宫里不得安宁。后来，你娘竟真的看上了一个贫寒人家的儿子，我万分欢喜，想着这般她总没法再出头了，便兴致冲冲地赐婚，可竟还是让她活出来了。”
“她夫婿体面，一路青云直上，又没有小妾婆婆烦心，日子过得顺遂至极。而我那时孕中，又被那女人先一步生下皇子，日日提心吊胆。”
太后说着，泪珠一串一串地掉落，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寝食不安、孤立无援的日子。
“我愈发恨，我不知自己在恨什么，恨你娘，也恨后来出生的你。所以我将你要了来，我分明知晓你娘生产时落了病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我还是要了你来。”
纪胧明心中叹气，这么一来，纪大人若要后嗣，便会再寻小妾来生养，总之纪胧明入了宫是难回家一趟的，而人上了年纪，往外都想着天伦之乐。这基本算是一个死局。
“可你爹仍旧没养小妾，也没再生孩子。哈哈哈，徐福至你可真是好命，不论什么时候，都这般好命啊。就连你的女儿到我面前，都叫我心生愧疚怜悯……”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