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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万山雪向前 ...

  •   万山雪向前走了两步,轻声开口:“我想……”
      黎偃松却移开视线,语调淡淡打断了她:“我已着人去接石三了。等他回来,便让他和红璎她们一道,陪你回崔家走一趟罢。”
      他将诸事安排得如此妥帖,她心里已经很感激了,本就没想着他亲自陪她去崔家。只是他语气里那股刻意的冷淡,像一捧雪水无声浇下,还是让她沉默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边还有些军务要料理,就不陪你去了。”
      万山雪点了点头。
      黎偃松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快得像在逃。他生怕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回头。
      她孤零零站在那里,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只要再多看一眼,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就会碎成一地残渣。
      万山雪怅怅然坐回榻边,听着那足音一点一点地远去,只觉得心里豁开了一道口子,风呼啸着穿堂而过,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夜色一寸一寸地浓了。
      帐外亮起火把,给营帐涂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黄。可那暖意,半分也照不进她心里。
      石三回来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乱蓬蓬的,衣衫褴褛。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锈了刃也不肯弯折的刀,和他入狱前一样。
      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一进帐,目光便落在万山雪手上、头上,来回打量几次,眼眶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闷闷地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万山雪忙叫红璎扶他起来。见他脸上淌着泪,她的眼眶也热了,含笑哽咽说道:“你瞧,这些日子不见,不好好坐下说会儿话,见了就磕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恶霸,吓得人这样小心。”
      石三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只憋出了一句:“东家,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万山雪便险些没忍住。
      她慌忙低下头去,假作整理袖口,将鼻尖那汹涌的酸意捺了回去,尽力平静说道:“都是些小伤,谈不上受苦。你去洗把脸,吃口热饭,等会儿陪我去崔家送送他。”
      红璎引着石三出去了。
      万山雪静坐片刻,打定主意,拿起枕边那三样东西,仔仔细细裹好,妥帖地揣在身上,打听到黎偃松所在,便带着橘霜,向着那顶帐子走去。
      灯还亮着,帐内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守在帐外的亲兵是认得的,冲她行了礼,便进去通报。
      再出来时,那亲兵满脸的为难,踟蹰说道:“夫人,将军正与几位大人议事,吩咐了一律不许打扰。”
      帐内那样安静,哪有半分议事的声响。火把的光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帐布上,薄薄的一小片,风一过,便颤颤地摇曳。
      她在外面站了许久。等他掀帘出来,想听他喊她一声。可他始终没有。
      也罢。她在心底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直到她坐上马车,那帐帘都不曾掀开过一缝。

      帐内,黎偃松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
      墨汁沿着笔尖凝聚,一滴,又一滴,无声地砸在纸上,洇开团团暗沉的墨痕,像他一片狼藉的心事。
      景明洲坐在他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到底忍不住开了口。
      “黎偃松,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就是养只猫儿狗儿,乍然没了,也要伤一阵心神。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那样年轻,又是为救她死的。她心里难过,那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你堂堂大将军,就这么点胸襟?”
      “我没有怪她为他伤心。”他涩然开口,喉间像含了一把粗砂,“我只是……不知道这会儿该跟她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那便不说,静静陪着也好。”景明洲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躲着人家,算怎么回事?”
      黎偃松的目光落在帐中昨夜安放崔明之遗体的地方。那里早已空了,地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已与黄土融为一体,却仍然扎得他双目刺痛。
      景明洲又道:“我与心澜,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认了。可你们不一样。她已经很勇敢地朝你走了许多步,你若因这事就往后退缩,她会怎么想?伤心之上,还要再多一层寒心。”
      黎偃松将笔搁下,疲惫地摆摆手:“好了,你一个没谈过情爱的人,这会子又来充什么夫子。瞧你那一身伤,回去养着罢,让我静静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连这道理也不懂。哼,嫌我烦,我就走。”
      景明洲走到门口,又折回身来,“我再提醒你一句,你俩之间往后的阻碍可不小。这次平叛功高,多少双权贵的眼睛都盯着你这块无主的肥肉。她又有婚史,于你家老太太、黎叔黎婶而言,不是好容易能接受的。届时重重障碍,都需要你们齐心协力去化解。这会子一个崔明之就让您丢盔弃甲,还谈什么一生一世?依我看,你趁早放弃吧。”
      黎偃松气结,抓起一本书就要丢过去,景明洲眼疾手快端起桌上的糕点,扭头就走。
      帐中只剩黎偃松一人。
      他独坐了许久,忽然觉得口渴得厉害。伸手去拿水杯,倒了热水,人又走了神。
      方才她在帐外站了多久?
      他连她的影子都不敢看。他怕自己一掀帘出去,心底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会彻底失控,会萌生出困住她的念头——不让她走,不许她为崔明之流一滴眼泪。
      愣神间,杯中热水一晃,大半泼溅出来,浇在他脚面上。滚烫的水渗过薄薄的靴面,烫得他一激灵松了手,杯子跌落在地,摔成几瓣。
      亲兵应声进来,他摆摆手,终是忍不住问道:“她人呢?”
      亲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万娘子啊,她方才就上车走了。”
      还真是利索,他心口又闷又堵,像塞着一块棉团。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也太清楚这会儿怎样做才是对的。她要送崔明之,免不了伤怀落泪,他就该站在她身边。就如景明洲说的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地陪着她。这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气量。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流泪。
      尽管他知道那是应当的,尽管他明白那泪水里不是爱意,只是难过,只是悲悯,只是物伤其类的苍凉。他什么都知道,全知道。可他还是做不到。
      他骗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
      心里翻涌着的那些东西——酸涩的、灼烫的、见不得光的醋意,铺天盖地,不讲一点道理。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活了二十几年,从小读圣贤书,通晓天下道理,长大了带兵打仗,杀伐决断,从不曾有过这样小肚鸡肠的时刻。
      可此刻他就坐在这里,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明知笼门大开,明知走出去便是坦途,却偏偏迈不动步子。
      这份从容大度,他装不出来。
      天知道他有多在意。在意崔明之看向她时眼里浓得化不开的爱与悔,在意她伏在崔明之榻边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在意生死关头他俩那默契的和解,在意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痛楚,就好像他们是恩爱了几十年的夫妻。
      那些眼泪落在崔明之身上,也滴滴答答地落进他的心里,无休无止,溅起一片回响。
      他弯下腰去拾地上的碎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自弃的念头。他没有避开那锋利的断口,反而任由它直直划进掌心。锐利的疼痛传来,鲜红的血顺着掌纹一滴滴落下,这才觉得,心口的窒闷被撬开了一道缝,终于泄出去些许。
      他重新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是写给皇上的奏章。
      写到崔明之时,他将崔明之谋反的前因后果逐一写明。笔锋悄然一转,将主因尽数归结于金家的逼迫。他写金家如何以崔明之家人为质,写崔明之如何在最后关头幡然悔悟、以死相救。他用尽笔墨所能斡旋的余地,把能卸的罪责都卸到金家头上。
      唯有如此,才能为他洗去些许身后污名,才能尽力保住那个还没见过父亲的孩子。
      写罢,搁下笔,将奏章从头到尾默读一遍。墨迹未干,字字端正,措辞谨严,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愿能令她心头多些宽慰吧。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一声递一声,在空旷的夜色里飘散。他独自坐在灯下,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教他念书,念到一句“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他问母亲是什么意思。母亲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明日结了痂,便会留下一道疤。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总不能因为怕留一道疤,便连这只手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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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手头这本完结了,接下来决定将搁置两年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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