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 117 章 晚膳已设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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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已设于前厅。
桌上皆是家常小菜——笋干老鸭汤、清炒时蔬，一碟酱瓜、一碟蒸腊肉，再配几样精巧面点，每一样都透着寻常日子的安稳与暖意。老鸭汤以老火慢煨多时，鸭肉炖得酥烂脱骨，笋干的清鲜尽数融进金黄透亮的汤汁里。热气袅袅升腾，熏得人心头也跟着软和下来。
万山雪自到晋陵以来，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连饭前婢女侍奉净手这类细碎礼节，也一概省去。她站起身望了黎偃松一眼，还未说话，他立时心领神会，随她往井边走去。
新汲的井水沁着凉意，一旁的木桶里还湃着鲜果。圆滚滚的西瓜碧绿饱满，翠色欲滴。几枚桃子粉白相间，薄皮上凝着细密水珠。只消看上一眼，便觉暑气尽消，心底一片清宁。
黎偃松忽然想起从前祖母时常念叨“无妇不成家”，那时候无意婚事，只当老太太变着法子催婚，从未放在心上。此刻望着满院的妥帖安宁，才骤然懂了这话的分量。
乱世浮沉里，她有胆识有韧性，到了俗世烟火中，又有温婉诗情。他侧头望着她，只觉此生何其有幸，能遇到这般妥帖通透、入心入怀的女子。
万山雪递来一方棉巾，他顺势握住她沾着水渍的手，一同细细拭干。二人广袖交叠，袖底十指悄然相扣，并肩往餐桌缓步走去。
隔着雕花窗棂望去，万山雪恰好瞧见花露端着一碟剔好的净鸭肉，朝石三走去。正捧着碗低头用膳的石三，见状骤然起身，径直避到了大门外，那势头竟如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花露孤零零立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橘霜催唤，她才回过神，垂着头快步折回灶房。
万山雪心底暗自轻叹，却也不便多言。
堂内烛火荧荧，暖黄光晕落在酱瓜碟上，映得瓜条莹润透亮。黎偃松夹起一片尝过，赞道：“味道极好。”
万山雪又替他添了两筷说道：“红璎的手艺心性，都和我乳母一般，做什么都样样出色。”
她顿了顿，又道：“乳母在时，得知你十三岁便立志保国安邦，每每提及便赞赏有加。若是她老人家还在，见你前来，定然欢喜极了。”
两人从前是没有机会说这些家常闲话的，这会子灯下对坐，你一言我一语，那句自幼熟记的“偷得浮生半日闲”，此刻悄然涌上心头，竟品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缱绻滋味。
黎偃松想起方才庭院那一幕，说道：“方才过来时，我瞧着花露对石三，情意怕是不浅……”
“你也看出来了。接花露回来之前，我便私下问过石三了。”万山雪无奈摇头，“他说你我于他有救命之恩，往后无论是留在茶园劳作，还是日后有机会入军中效力，他都只想尽心报恩，无心成家。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头。”
黎偃松缓缓点头：“感情之事勉强不来，你也不必为此太过烦心。”
“倒谈不上烦心。只是心疼花露，她的身世你大约也知晓，几番死里逃生侥幸活下来，不曾被男子这般尊重善待过，遇到石三这样不善言辞却处处卫护她的人，便动了真心。”
她怅怅然说下去，“话说回来，石三又何尝容易，历尽磨难才过上几日安稳日子。现实情况在这里放着，花露口不能言，满脸满身疤痕，我怎能凭着昔日那点子小恩小惠，便要挟他非要娶花露不可。我郁郁的原因在于，花露也并非非嫁他不可，只是一心一意想好好待他罢了，你瞧他躲来躲去，多伤人心。”
“你呀，两边都心疼体谅，反倒自己为他们暗自烦闷。”黎偃松端起汤碗，亲手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万山雪有些羞赧，却抵不住他眼底的温柔，顺势饮了一口。
“石三年纪不小了，入军营怕是吃不消风霜劳碌。他既不愿成家，便让他留在茶园伴你左右，安稳度过后半生便好。”他放下汤碗，温声道，“如此，我日后驻守北疆也能放心几分。”
“这样也好。”她点点头。
烛火轻轻跳了两下，他剪去焦黑的灯芯。暖黄光晕再次盈满整间厅堂。灯火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她静静望着，一时不由失神。
“在想什么？这般专注。”
“说起花露的过往，我倒想起了萧泠的妹妹萧湘。”她轻声道，“这事我也曾同你提过。她倾心于你，当初听闻你身陷险境，不过十六岁的姑娘，竟敢孤身离家远赴寻你。那时我为她的名声与安危着想，连哄带劝拦了她的心思。如今想来，她怕是早已认定我别有用心，刻意将她赶走。”
她说着，牵起一抹苦笑，“你看这世间痴男怨女，情爱纠葛一出接着一出，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极了。”
黎偃松抬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拢至耳后，说道：“这事都怪我。若我早将心意剖白于世人，便不会有这许多旁生枝节。你当初那番话，全然是真心为她着想，往后寻个机缘，我同她说清便是。”
万山雪却摇了摇头。
“不必刻意去解释。”她语气平和淡然，“我当初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纵使她一辈子都误会我心存算计，也没什么要紧。但求问心无愧吧。”
黎偃松紧握着她的手，良久，他忽然转了话头：“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等我回去把诸事安排妥帖，便即刻来接你回京完婚。”
万山雪没料到他说得这般直白，一股热意骤然漫上双颊，羞得几乎不敢抬眼。她只垂着头，指尖摩挲着他掌心那层薄茧，心口像揣了只振翅扑腾的雀鸟，怦怦难平。
他忽然微微凑近，语声里满是珍重，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急切：“我一天也等不及了。只想早早与你完婚，名正言顺相守相伴。”
她依旧垂首不言，只将掌心与他紧紧相贴。他的手掌比她大上一圈，稳稳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你莫怕。”他低沉的嗓音直直撞进她心底，“万事有我。”
她自然懂得他的言外之意。
他出身世代簪缨之家，功在社稷安邦。无论是帝王、黎氏宗族，还是朝野间的流言物议，都绝不会容他迎娶一位有过婚史、前夫更是逆贼的女子。
更何况离京之前，她在万家掀起的那场变故早已传遍京城。她虽不曾刻意打听，那些闲言碎语依旧丝丝缕缕飘入耳中——继母兰芬神志时好时坏，继弟万山锦仕途尽毁，继妹万山绣的算计也尽数落空。时过境迁，无人有空深究前因原委，只一味传言她万山雪心性狠绝，对娘家至亲薄情寡义。
世人如何评判她，早已不言而喻。
情根深种时，总以为一腔爱意便能跨过万难。可前路何其坎坷。
她心里明白，他更是看得通透，所以才执意将她安置在晋陵，怕京城的诛心流言伤了她，更怕她心生退缩。他只想护她脚不沾尘、安稳无忧，毫无挂碍地走到他面前。
她信他，也信彼此这份情意。却终究舍不得，让他独自一人扛起所有风雨与非议。
只是这番心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缓缓抬眸轻轻颔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夜色渐深。
黎偃松起身告辞，万山雪送他至院门。廊下灯笼大半已熄，只剩门边一盏兀自亮着，融融灯火将二人的影子长长映在青石板上，缠缠绕绕，难分难解。
月色清透如水，铺满庭院一地浅白，青石板宛若覆了一层薄霜。几株新栽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摇枝梢，叶影簌簌轻响几声，便又归于安静。门前溪水淙淙流淌，更添几分夜色的幽谧清宁。
他回过身望向她。月光将他眉眼衬得半明半暗，光影交错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仿佛世间山川万里、岁月悠长，都抵不过眼前这一人。
红璎恰好从灶房走来，见二人立在门前，脚步一顿利索说道：“这会子夜深了，黎将军明日再回去也不迟，后院空着好几间厢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橘霜从身后快步追上，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红璎吐了吐舌头，二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黎偃松收回目光，凝神望着月下的万山雪。她微微垂首，鬓边碎发被夜风轻轻拂动，时不时擦过脸颊。
他心底情潮翻涌，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庞，语气郑重：“等我来接你完婚的那一日，便是我有资格住进这里之时。”
万山雪没有应声，只伸臂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庞紧紧贴在他胸口，贴着那颗沉稳有力跳动的心。他的心跳隔着衣料声声入耳，坚定又滚烫。
她闭上眼，忍下眼底泛起的水光，轻声呢喃：“我等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