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第 129 章 茶园今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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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园今春的收成，好得出乎意料。
天不亮，山腰上便缀满了竹笠。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缠在茶树行间，采茶女的手指在枝叶间翻飞，一掐一放，篓子里的新绿便层层堆叠起来。说笑声清脆地响成一片，从山脚传到山腰，又从山腰飞到了山顶。
万山雪手里捏着账簿，记下成色与重量，转头与宣颐相视一笑。
去年新栽的茶苗长势正好，虽还要等两年才能采摘，却已有了满满的盼头。那些幸存下来的老茶树，因养护得宜，回报便格外丰厚。宣老爷子将家下人都派来帮忙了，宣颐与万山雪更是恨不得住在茶园里，每日早出晚归，两人都瘦了不少，精神头却极好。
石三在炒茶房里忙了整整一上午，片刻未歇。他赤着膊站在铁锅前，手掌在滚烫的锅底翻搅着茶叶，空气里弥漫着杀青时特有的清香，带着一丝焦甜。
万山雪与宣颐并肩从茶山下来时，他正将炒好的茶叶倒进竹匾里摊凉。脖子上那条白毛巾已被汗水浸透了，脸上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今年这茶，香透了。”他捏起一撮新茶，对她俩笑笑。
宣颐走上前，捏了一撮放在掌心，对着光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石三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东家，我……我午后想回老家一趟，后日就是清明了……”
他挠挠头，不往下说了。
宣颐“哟”了一声：“可不是，忙糊涂了，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清明前，十一后，可不是要提前去祭拜么。”
万山雪笑嗔道：“你瞧，正正道道的事儿，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安心回去就是了。”
清明那日，万山雪起了个大早。
她将丰德托人从京城寄来的孩子画像卷好，又备了一只食盒，装上几样崔明之生前爱吃的点心，还有一壶上好的江南春。
崔明之的坟，背靠青山，面朝茶园，山脚下有溪水蜿蜒而过。
坟前栽的那棵柳树，已经泛了青。枝条上缀满了嫩嫩的绿芽，细细长长的柳丝垂下来，有风吹过便依依摆动，似是与故人打招呼。
柳树下还开着几丛花，那是崔明之当初从东洋托人带回来的花种，他走后，她替他撒在了坟前，没想到真活了。花朵不大，颜色却极鲜亮，一簇一簇挤在柳荫底下，开得热热闹闹的。
她将食盒里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出来，又将那幅画像展开，用一块干净的石子压在坟前。孩子长大了些，眉眼越发清秀，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乳牙。
她点燃了纸钱，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柳丝之间。
“思羽和丰叔一家子，将孩子养得很好。”
她一边拨弄着纸钱，一边絮絮说道，“丰叔信里说，已经会爬了，爬得飞快，满屋子追都追不上。思羽拼着性命生下他，又日日悉心养育，这孩子小时候还带着几分她的影子，谁料如今竟全随了你。”
她停了停，笑道，“你瞧瞧你，真是老话说的，有福之人不用忙。”
纸钱烧得旺了，火焰舔着纸边卷上去，灰烬像黑蝴蝶一样飘起来，落在她的裙裾上。她不去拂，继续说道：“今年春茶收成不错，生意也都渐渐找上门来了。那些老主顾听说咱们茶园重新开张，都愿意帮衬。我在镇上重新找了一处铺面，慢慢有了进项，心里便踏实了。”
她拿起酒壶，往坟前洒了一圈酒。酒液渗进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再过两年，等新茶苗长起来，手头更宽裕些，我便与宣颐姐商议着再买下两处茶园，将来给思羽和小家伙留片山头，算作他们母子长久的依傍。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说到这儿，她沉默下来，拨弄着快要燃尽的纸钱灰烬，许久没有出声。风又吹过来了，柳丝拂过她的肩头。她揪住折下几枝，插在坟上。
“明之，你在那边，见到母亲了吧？”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她到底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流放途中便撒手去了。是丰叔得了信，赶去收了遗骨，已安葬在京郊的墓园里。丰叔还告诉了我一件事。母亲与金弘府上的赵管家，原是两情相悦的发小。只是外祖不同意，选了父亲作女婿……母亲拗不过家里，到底嫁了。”
她抬起眼，望着柳树梢头那一片新绿。
“她身为母亲，没法跟你提起这段往事，才让你一直以为，母亲对赵管家的好，都是低声下气、曲意逢迎，都是迫于他在相府的地位，不得不屈身俯就。那些愤懑，那些怨气，在你心里积了一重又一重，才将你压垮了。”
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只剩下一小堆温热的灰，万山雪伸手，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名字。
“明之，倘若真有来世，我们做兄妹吧。有个手足，替你问出你问不出口的话，替你卸下不该由你担的责。那样，你会不会好过一些？”
远远的山脚下，溪水在春日里涨了水，哗哗地响着，衬得这小山坡上愈发寂静。
她在坟前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升到正当空，才将食盒收拾好。孩子的画像用油纸裹严实了，压在坟前。
下山时，山道两旁长满了新草，踩上去软软的。茶园里采茶女的歌声悠扬地传上来，她回身看去，春阳正照在崔明之的坟上。
跨进院门，闻到厨房里的饭菜香，顿觉腹中饥饿。万山雪深嗅一口，正要往厨房去，宣颐从廊下转出来，手里扬着一封信：“猜猜谁给你来信了？”
信封上盖着官驿的火漆印，边角磨得起了毛，不知辗转了多少路途才到她手里，是江心澜写来的。
心澜在信里说，她如今奉皇命赶赴东北勘察地形，绘制舆图。那里的冬天极长，四野皆是苍茫雪原，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她带着一队人，沿着江边走，白日里骑马丈量，夜里在帐中借着烛火画图。日子虽苦，却快活得很。
信末写道：你莫小气，将那好茶给我留些，待我忙完了这趟差事，就下江南见你。
“真好，真好啊……”
万山雪将那信翻来覆去地看，欢喜不已。
直到橘霜催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将信折起来。书架上摆着一个大的檀木匣子，匣面刻着的“松雪相依，岁久同心”八个字，被窗棂漏进来的阳光照得生了光辉。
她打开匣子，将信搁进去，匣子里的信笺有厚有薄，有新有旧，有黎偃松和万山毓从北疆寄来的，舅舅一家子从京城寄来的，还有心澜的，叠放在一起，像是聚了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
回到厅里，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宣颐正往杯子里斟杏花酿，酒色清亮，透着甜丝丝的香气，见她来了，笑着将一杯推到她面前：“今日心情好，陪你喝两杯。”
这杏花酿是宣老夫人亲手所制，酒味不烈，甜糯糯的。万山雪一高兴，便接连饮了三杯，还嚷嚷要喝，宣颐笑着按住酒壶，说道：“我想起来了，后院那个吊床昨儿才搭好，你正好去歪一会儿。待会儿棋儿从学堂回来，可就没你躺的份儿了。”
原是请了女夫子专门来教宣棋的，万山雪见茶工们不乏拖家带口的，孩子终日闲着无事不是个长法，便索性租了一处房子，半为茶工住着宽敞，半为孩子们读书所用。
万山雪经她一说，倒真觉得头晕乎乎的，便摇摇晃晃地往后院去。
后院那片空地，被花露整治得花团锦簇。
一垄一垄的月季、芍药，沿着墙角铺开。中间搭了一道海棠花廊，密密匝匝的，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廊下新挂了一张吊床，麻绳编得结实，两头固定在廊柱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着。吊床旁边搭了一座凉棚，棚下摆着石桌石椅，桌上一应笔墨纸砚齐全。好个清静去处，真如神仙洞府一般。
花露早早用了饭，也不歇晌，这会儿正抽空坐在石桌前写字，见她歪歪斜斜地进来，忙起身扶住。
万山雪先看了看她的字，只觉得比手完好时更见功力了，待要夸两句，头晕目眩得厉害，忙将纸放好，朝花露摆摆手：“哎哟，我真不行了，只三杯酒，怎么会晕得这样厉害？”
花露帮她取下钗环，扶着往吊床上躺下。吊床晃晃悠悠地荡了两下，将她的身子稳稳托住。她侧身蜷在里头，如缎顺滑的长发从床边垂下来，随着吊床轻轻晃着。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从藤蔓间漏下来，落在她熟睡的脸上。花露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滑下来的薄毯替她盖好。
院子里安静极了。海棠花落了一两瓣，沾在吊床的麻绳上。一只蜜蜂嗡嗡地从花间飞过，转了一圈，又飞远了。
远处，晋陵的官道上，一匹黑马正踏着春日的浮尘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青色的披风被暖风吹得猎猎作响。
遥遥望见了那座熟悉的小院，他放慢速度，摸了摸马儿的脖子，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欢欣：“咱们到家了。”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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