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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接连下了几 ...

  •   接连下了几日雨,院里的树木花草被寒风冷雨吹打得七零八落,青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黄叶,经清早阳光一照,添了几分暖意。
      万山雪立在廊下,怔怔出神。
      这些日子,她托人四处打听乌思羽母子的下落,始终杳无音讯。崔家铺子早已被贴了封条,那日她路过,瞧见封条被雨水浸得湿透,墨迹淋漓地往下淌,像一张哭花了的脸,她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
      黎偃松托人去问过丰德的情形。刑部回话说,丰德虽与崔家谋反案有牵连,但查来查去,大多是奉崔明之母亲尤氏的命令行事,并非主谋。又查到他在私人书信中屡次规劝崔明之和尤氏,言辞恳切,并非助纣为虐之人。加上他兄长丰年早年战死沙场,朝廷念在这一脉忠烈的份上,便将他放了出来。
      有人说曾在城西南一带见过他,只是遍寻不见。
      檐角坠着一滴雨珠,亮闪闪的,将落未落。她瞧着,忽然想起那日崔明之离京,丰德立在铺子前眺望落泪的模样。
      那时只以为他们是主仆情分深厚,如今想来,丰德大约早就隐约觉出,许多事再也回不了头了。
      昨儿傍晚,她还从金鲤嘴里知道一件事。
      “奶奶送来的那个账本,丰德费了不少心血。他是个细致人,借着来往晋陵之机,早就将吴家兄弟那些不臣之心摸得一清二楚。他把账本交给您,实指望将军拿了账本,重心转到吴家身上,便不会往崔家那边深挖。如此一来,崔明之或许能侥幸逃过一劫。”
      只可惜他不知道,崔明之与金弘的牵扯,远比他想的要深,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
      崔明之那回失态,说要给她权力荣华时,万山雪心里便起了疑。可她没想到,黎偃松竟知道得这样清楚。
      正要回屋,瞧见黎偃松从外面进来了,原本淡然的脸,一看见她便和煦地笑了,眉梢眼角都染上暖意,隔着几步远就朝她伸出手来:“用过早膳了?怎么一个人立在这儿?”
      “你在晋陵时就察觉了丰叔的账本有问题,怎么不告诉我?”万山雪被他揽在怀里,说出了心头疑问。
      黎偃松牵着她到厅内坐下,斟了一碗茶放到她面前。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平静说道:“那时候你才与万家决绝,心里本就不好受。崔家茶园又内忧外患,已经很辛苦了,何苦再拿这些事来烦你?再说,圣人尚且难免有私心,丰德深受崔家老爷大恩,想要报答,这是他的人品贵重之处。”
      万山雪轻轻抚着他掌心的茧子,涩然道:“险些误了大事,幸而你没有被牵着走。”
      “明察秋毫,这不是夫人常夸我的话?”黎偃松含笑看她,将茶盏递到她唇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为这些自责。”
      她摇摇头,伏到他怀里,半晌没有言语,许久才低声说道:“你总是这样好。退一步说,就算成不了亲,与你相识一场,也是极好的运气了。”
      黎偃松吻了吻她的眉心,温声道:“尽想好事。对旁人,我哪里会周到到这个份上?这是我夫人才有的待遇。”
      两人正说着话,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红璎捧着一个包裹走进来,说是门房送来的。
      “门房说,来人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妇人,只说了一句‘给万夫人’,便匆匆走了。金鲤已带人悄悄跟了去。”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幅画像。画上的婴孩生得极好,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惹人怜爱。另有一封短笺,只一句话:劳烦夫人将画像带到晋陵崔明之坟前,万谢。
      是丰德的笔迹。
      她霍地站起身来便往外走,黎偃松回身拿起早就备好的礼物,一面吩咐备马,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
      到大门口,金鲤派回来引路的小厮正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黎偃松问明了路,扶着万山雪上马,随后利落地翻身上去,将她拢在怀里。马鞭轻扬,两人一骑朝城外赶去。
      出城之后,人烟渐渐稀了。路两旁的荒草疯长,几乎要漫到路面上来,秋阳下草尖泛着枯黄,风过时如浪起伏。
      金鲤将他们引到一处简朴的青砖小院前,院门半掩着,墙头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几朵不知名的秋花还在倔强地开着。一绺炊烟正从灶房顶上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特有的暖香。房顶上丛丛簇簇的瓦松静静地坐着,像一座座小塔,默默俯视人间悲欢。
      万山雪正要上前,却见一人走了出来。
      正是丰德。
      他端着一盆浣洗过的衣服正要出去晾,一见他们,手里的盆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才洗干净的衣服全打翻了。
      “哎哟,是不是胳膊又疼了?说了不用你帮忙,还非要来,快进屋去歇歇……”
      温暖的唠叨声从屋内传来,亦在瞧见他们的一瞬戛然而止。
      那是一位年岁稍长的妇人,她穿一件靛蓝色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鬓边夹了几缕银丝。眼角已爬上细纹,眉目慈和温婉。
      她一面蹲下身将散落的衣服都拾掇了,一面笑道:“这是来客了,怎么不请人家进屋?”
      秋风拂动妇人衣袖,搭在丰德手臂上。他回过神,擦了擦满脸纵横的泪水,接过洗衣盆,躬身请二人进门。
      她来不及坐下,便急急问道:“丰叔,思羽和孩子现在何处?”
      丰德指了指后院,叹口气,沉沉说道:“若不是想托付您给二爷带幅孩子画像,这辈子,我是无颜再见您了。”
      崔家出事之后,乌家曾来过人,要乌思羽抛下孩子跟他们走。说崔家已是抄家灭族的罪人,留着这个孩子便是留着一个祸根,让她趁着与崔明之没有名分,就势撇清干系,将来到了无人知晓的地方,还可重新成家生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乌思羽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不”。
      乌家人气急败坏,拂袖而去,临走撂下一句话:从今往后,乌家没有她这个女儿。
      丰德被抓之前,便已悄悄将乌思羽母子接过来安置了。
      万山雪点点头,目光落在旁边正忙着端茶的那位妇人身上。
      丰德向来是坦荡的人,这会儿却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妇人身上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有些局促:“这是……我大嫂。侄儿和侄媳妇在外头做点小买卖,我们帮着照应照应家里。”
      妇人闻言,面庞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朝他们腼腆一笑,又去拾掇了些果子端上来。
      万山雪忽地想起丰德箱子里压着的那双布鞋,还有那一绺用红线系着的青丝,顿时明了。
      这些年,尤氏不知提了多少次要给丰德说亲,都被他婉拒了。众人都以为他醉心于生意之事,无心成家,也就罢了。
      如今想来,丰德的大哥丰年新婚不久便战死沙场,怀着孩子的大嫂成了寡妇。礼法如山,人言可畏,年轻时的心动,早已被岁月熬成了更深沉的东西,不必言说,也无需世俗名分。
      万山雪点点头,对丰德诚恳说道:“如此便很好。丰叔为了崔家辛苦半生,如今与亲人们住在一处,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我明日便要动身去晋陵了……不知能不能,见见思羽和孩子?”
      妇人温声说:“我进去问一声。”
      片刻之后,妇人抱着孩子出来了,身后却空无一人。她有些歉疚,轻声说:“乌娘子她……身子有些不适,托我抱孩子出来给夫人看看。”
      乌思羽不愿意见她,这也在意料之中,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个孩子。
      孩子裹在大红襁褓里,小脸越发显得白嫩。脸蛋粉扑扑的,胖乎乎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柔软的身体隔着襁褓传来温热,带着奶呼呼的气息。
      她细细端详了一番,说不上哪里像崔明之,哪里像乌思羽,可眉眼间那股清秀灵动的神气,两个人的影子分明兼而有之。
      孩子望着万山雪这个陌生人,不哭也不闹,反而忽然咧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笑了一下。
      万山雪欢喜得连声音都放轻了,转头对黎偃松说:“你快来看,这孩子生得多好。”
      黎偃松的目光在她和孩子之间流连。她抱着孩子的模样,那样温柔可亲。
      自崔明之死后,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那片阴云,不知不觉地散了。
      万山雪抬头看着他:“你要不要抱抱他?”
      黎偃松在条凳上坐下来,小心翼翼接过孩子。
      万山雪取出带来的金锁项圈等首饰,一一给孩子戴上,黎偃松见她腰间的流苏无意中拂在孩子脸上,便腾出一只手去拨开,没想到孩子挥舞的小手却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尾指。五根小手指像花瓣般收拢,紧紧裹住他的指节,久久不肯松开。
      黎偃松心头一热。
      崔明之临终前,也曾这样攥着他的手。
      他只觉得眼眶发酸,满心都是不忍。
      万山雪也想起了那一幕,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丰德站在一旁,仰头望了望天,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您对二爷说,叫他放心。丰德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把这孩子好好养大。”
      万山雪平复了心绪,对丰德说起崔明之留给她的那些产业。除了晋陵那座茶园,其余的尽数转到乌思羽名下。
      “往后每年,我会送一笔银子过来。请你们转告思羽,不要忧心,养好身子,好好活下去。将来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但凡力所能及的,我必不会推辞。”
      万山雪俯下身,在孩子柔嫩的额发上亲了又亲,柔声说道:“好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临别时,她对丰德嘱咐又嘱咐:“丰叔,无论过往如何,往后我们都是亲人。您与婶婶好好的,多给我来信。孩子的画像也多寄些来,我拿去给他爹爹看看。”
      她说“婶婶”两个字时,轻轻冲丰德身后的妇人一笑。丰婶回报以微笑,随即抿嘴低下头去。
      万山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厢房门帘。帘子后面,分明有一角绛紫色的裙摆静静垂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依依不舍地将孩子交还到丰婶怀里,又在孩子小脸上轻轻抚了两下。这才转过身,与黎偃松一道告辞离去。
      马儿踏着碎步缓辔慢行,踩在落叶铺满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两人皆是久久无言。
      良久,万山雪侧过头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有了孩子会是怎样的。”黎偃松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万山雪揪着他的衣襟,轻声道:“我总觉得,做母亲是极庄严极隆重的事,我还远远没做好准备。”
      黎偃松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那就不急,慢慢来。总要等我腾出身来,有时间陪你一道熬过怀胎生育之苦时再说。”
      她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这事儿也是可以商量的么?你那样……不知节制,说不准这会儿就在肚子里了。”
      黎偃松语气笃定:“不会。”
      他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私下问过太医,用了些法子,就是不想孩子太早来。”
      万山雪惊讶地回过头,正对上他沉静的目光:“为什么?只是因为你当下不能陪我么?”
      “那只是一个原因。”黎偃松郑重说道,“我听太医讲,女子在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头胎更稳妥一些。”
      万山雪往他怀里缩了缩,秋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日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里禾草的清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秋阳从林间筛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马背上,落在路两旁不知名的野花上。那些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挤在草丛里。风一吹,便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弥漫开来,绵绵不绝,一路送着他们往城里的方向去。
      “黎偃松。”她轻声唤他。
      “嗯?”
      “若有来世,我要早些找到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
      “来世太遥远,我们先将此生过好。”
      他们踏着一路花香,缓缓走进了万丈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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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手头这本完结了,接下来决定将搁置两年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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