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她的手指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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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开始战栗，翻到第一页，看记的是：
“十月十五，五车绢布往江州，夹带铁锭一百斤，以绸缎捆芯充之。接货人王魁，系鹤翁府外管事。”
“十一月廿三，蜀锦二百匹往晋陵，夹带硝石一百斤，分装十锦盒底层。”
“正月十八，云锦一百五十匹往秀州，夹带兵械配件八十件，伪装成织机零件。”
……
越往后翻，夹带之物越危险：从铁锭硝石，到兵械配件，再到弩机、箭镞……
一页一页，触目惊心。
万山雪原是蹲在桌子下面的，这会儿完全趴下去了。册子摊在地上，烛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像活了一样在她眼前舞动。
她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很新，想是昨夜才添上去的：冬月初五，依鹤翁要求，三百匹杭稠需夹带兵械两百件，老奴夜不能寐，泪湿衣襟。回想起兄长在世时诸般教导，痛悔难当。”
纸页的下半截，果然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像一朵朵凄苦的花。
粗略估算，四年下来，经崔家之手流往南方的铁锭不下万斤，硝石数千斤，兵械配件足以装备一个营。而崔家从中获利，也就可想而知了。
她猛地合上账册，坐起身来，将头抵在桌边大口喘气。手中烛火跳动着，将桌子连同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随时要扑过来的鬼魅。
她曾听父亲说过，金弘早年在江南一带为官多年，半数官员出自他门下，隐藏这些禁运之物想来轻而易举。可此举究竟有什么目的？
答案让她不寒而栗。
听闻先帝托孤之时，金弘痛不欲生，呕出一口心头血来，以额触地发誓道：“自今日起，臣之躯壳即为国之篱栅，臣之魂魄即为国之烛火，竭尽全力辅佐幼主，至死方休。”
盛和二年……
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他就将野心付诸行动了，人心当真如此易变么？
万山雪灭了烛火，将账本紧紧抱在胸前。月光清冷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她把册子按原样放回去。退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屋——简陋，朴素，一如丰德数年来的隐忍。
轻轻拉开门，寒夜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反手带上门，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
回到房中，红璎已经睡下，橘霜坐在灯下缝制暖袖，见她回来，连忙打水伺候洗漱，歇下不多会儿，便听见橘霜绵长的呼吸。
没有心事真好。
万山雪有些羡慕，她睁着眼一直到东方启明星亮起，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忽地听见有人敲门，一声急过一声，呼唤橘霜和红璎不听应声，连忙跳下去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
隔着栏杆一望，竟是黎偃松在院子里的榆树底下站着，正冲她招手。阳光透过榆树叶子洒在他的肩头，暖融融的。
她飞奔到他跟前，又惊又喜：“将军您怎回来了？我正想着跟您报信呢，心澜和我弟弟好不好？我方才得知一个秘密……”
“你随我来。”
黎偃松伸手牵住她，手掌宽厚温热，一如其人。
不知为何，她居然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她走过熟悉的回廊，走过账房，走过堆满绸缎的西仓。阳光追随着他们的脚步跳跃，明亮又温暖。
红缨与橘霜在井边戏水打闹，清脆的笑声洒遍了整个院子，见了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来，抿嘴微笑。丰德拨着算盘，鬓发泛着银色，还冲他们躬了躬身子。
一切那样安宁美好，她暗暗诧异，黎将军牵着自己，竟无一人觉得不对。
她想要将手抽出来，黎偃松却将她握得更紧了，他侧过头，温柔地冲着她笑，好像两人已是相恋多年的爱人。
她一时有些恍惚，努力回忆过往。
就在这时，黎偃松伸手推开那扇临街的雕花木门，光芒汹涌而入，万山雪眯起眼，视线清晰时，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外面是黑压压的人，多得看不清面目，她忍着刺痛一个一个辨认，才发现自小到大认识的人几乎全在里面，为首的竟是金弘和尤氏！
越过密不透风的人墙，往更远处望去，她连呼吸都窒住了。长街两侧的屋顶上、窗扉后，影影绰绰，赫然是无数张弓搭箭的身影。箭镞连成一片，在烈日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别怕。”
黎偃松侧头低语，声音平稳无波，仿佛眼前不是杀阵，只是寻常风景。他向前踏了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
江心澜来了。
她一身红艳艳的骑装，一团火似地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清脆的响。跟在她身后的，是个穿着崭新军服的少年——是万山毓！
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跟在江心澜马后。
随之到来的是景明洲，金鲤，青鲤，黎家老老少少，全都在……
万山雪急得跺脚：“掉头，快走！你们快走啊！”
声嘶力竭，他们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也看不见眼前危险似的，继续往这边来。
“万姐姐，黎偃松！”江心澜扬声喊，笑容灿烂如夏日石榴花，“你们呆站着作甚？难得今儿齐全，上马去西山逛逛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那一片弓弩。
直到他们全部进入弓弩手的范围内，金弘这才振臂一挥，脸上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高喊道：“人既齐了，就开宴吧！”
弓弦震响之声如同地府传来的狞笑，黑色的、白色的、带着倒钩的、淬着幽光的……密密麻麻的箭矢遮天蔽日，像是狂暴的蝗虫，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不！”
万山雪撕心裂肺大喊一声，上前要去护黎偃松，却一步也挪不了。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士兵被三支箭同时贯穿胸膛，他愕然低头，似乎想看清伤口，已经直挺挺向后倒下。
另一匹战马惨嘶着跪倒，马腹上插满了箭矢，骑手被甩落在地，尚未爬起，便被紧追而至的箭矢钉死在地上。
黎偃松一面将她向屋里推，一面奋勇挡箭，奈何崔记大门紧锁。厮杀到最后，见脱身无望，他猛地转身，将她整个护在怀里，用脊背迎向箭雨。
“噗噗噗——”
那是箭镞穿透铠甲、没入血肉的闷响。万山雪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箭矢击中他身体时的震动。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她的脸颊。
“黎将军，不要……黎偃松！”她绝望嘶喊着，抬头看他。
他依旧站着，背脊挺直如松，额角青筋暴起，可低头看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竟还是如静湖一般宁静。
“闭眼，别看。”他哑声说，嘴角却有蜿蜒的血线流下。
“不……不……”她哭喊着，徒劳地用手去捂他背上的伤口，可那血如泉涌，根本捂不住。
又是一阵更密集的箭雨。
江心澜的尖叫传来。
万山雪从黎偃松肩头看去，只见那袭红衣已被血染透，她的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右臂仍奋力挥剑，她的周围，黎家亲兵已尽数倒下。一支箭穿透了她的腹部，她踉跄了一下。
“心澜，心澜！”
江心澜回头，看向她和黎偃松，沾满血污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欣慰的笑。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走……”
话音未落，十数支箭同时没入她的身体。
那抹耀眼的红，终于缓缓倒下，像一朵被狂风暴雨碾碎的花。
“不——！心澜！心澜——！”万山雪的哭声绝望如同野兽哀嚎。
黎偃松的身体也晃了几晃。他背上如刺猬般插满了箭矢，银甲早已看不出颜色，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他抱着她的手臂，力道在一点点流失。
“将军，将军……”她泣不成声。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来，似乎想擦去她脸上的血和泪，指尖却只无力地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温热的湿痕。
那支撑天地的脊梁，终于折断了。
他沉重地倒了下去，却仍下意识地用最后一点意识，将她护在身下，挡住最后几支落下的箭矢。
视线所及，是他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和那双缓缓阖上的、再无生气的眼睛。万山雪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将军，将军，黎偃松，你不能死！”
景明洲、青鲤、金鲤还有弟弟，还有那么多的将士，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了。
尸横遍地，黎家军乃至黎家人全军覆没，血流成河。
世界彻底安静了。
箭雨停了。
万山雪一动不动，仿佛魂魄已随他们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有人将她从黎偃松身下拽了出来，抬头一看，竟是尤氏。
她脸上带着嫌恶，却又掩不住狂喜。踢了踢黎偃松，确认他已死透，这才松了口气。
她蹲下身来，掐住万山雪的下巴，开怀大笑道：“我的好儿媳，全都瞧见了吧。这番功成多亏了你，若非你取得了黎家信任，要抓住这小子，还真不容易。金相国不会亏待你的，这一生荣华富贵，你就享受吧！”
金弘逆光站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仰天长啸，而后说道：“全部拖走，碎尸万段，以解我心头之恨！”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