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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噩梦醒来 “啊— ...
“啊——”
万山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挤出的尖叫声嘶哑破裂,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浑身冷汗涔涔,寝衣湿透,紧贴在肌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连肋骨都生疼。眼前还残留着漫天箭影和泼天血色,鼻端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
“二奶奶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橘霜被惊醒,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旁。
红璎知道她怕暗,又点了一盏灯,屋子里彻底亮起来,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她骨髓里的寒意。
万山雪剧烈地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还好,干干净净。又慌乱地摸向自己的脸颊、脖颈,也没有血。她掀开锦被,跌跌撞撞地扑到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子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一双眸子通红,满是噩梦灼烧的痛楚,交织的恐惧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幸好,只是一场噩梦。
她扶着妆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缓缓滑跪在地。
红璎与橘霜吓坏了,连忙过来扶她,却被她摇头制止,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脸。
梦中的绝望太过真实,真实到她犹自怀疑此刻是梦是醒。但那份彻骨的冰冷和仇恨,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灵魂上。
尤氏、金相国……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在下一刻变成梦中那般狰狞的面孔。而黎偃松、江心澜、弟弟,还有那些士兵们……他们不能落得那样的结局。
她不能等了。
一刻也不能。
她撑着妆台,慢慢地站了起来。
“替我更衣。”
橘霜与红璎对视一眼,走上来扶着她轻声说道:“这会儿才五更天,奶奶夜里睡得晚,再歇会儿。”
“不,更衣。”她又重复一遍。
红璎没柰何,只得说道:“好,我去打热水来,橘霜,你将暖笼往这边挪挪,衣服烤热了再给奶奶穿,天儿要冷掉耳朵。”
换好衣服,一杯热水下肚,她才觉得整个人渐渐活了过来。红璎将暖裘寒梅大氅烤得热乎乎的,给她披在身上,她蓦地想起梦中黎偃松最后温热的怀抱,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样谦和持重的将军,最后……
她眼底一热,不愿再想下去,赶了丫鬟们继续睡下,自己则取笔将默记的账写下来。
可是才一落笔,梦里支离破碎的画面便涌了上来,手抖得握不住笔,浓墨滴在纸上,洇作一团。
她转念想到,该相信丰德么?
铺子里藏着这样重大的机密,尤氏怎么会答应她的要求长住在此?难不成真如梦中那般,是他们联手将她当作棋子,来接近黎家人?
她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那毕竟只是个梦,倘或她置之不理,崔家运去的那些弩机配件,有朝一日真的用来对付黎偃松和部下,那时可就悔之晚矣。
她来回思想,几乎要将自己撕成两半,瞥见窗纸透进来些许晨光。新的一天开始了,铺子要开,生意要做,既想不出结果,不如先放一放。
她将那张纸撕得粉碎,努力调整了思绪,对丫鬟嘱咐一声,就下楼了。
这会子才卯时初,伙计们陆陆续续起床了,前堂打扫得干干净净,匾额是每日都要擦的,在晨曦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站在大门外面,看着京城睡眼惺忪地醒来。
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热乎的豆汁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有人赶着驴车而来,车上的妇人抱着孩子,娘俩裹得严严实实,擦身而过扬起些许尘土,混着飘来的早点香气。
平淡的日常,如同冬夜炉火一般令人踏实安定。
这是一个太平年景的清晨,是她生命里近七千个清晨里的一个。活在这里头的人,大概和从前的她一样,认为这份宁静理所应当地持续下去。
就在眼前这片空地上,承载着她的噩梦,那些鲜活的、无辜的、忠心为国的人,次第倒了下去。
泪水漫了上来,她扬起脸试图抑制回去,却怎么都止不住。弥漫多日的恐惧与担忧,全都化作了热滚滚的眼泪,淌了满脸。
“二奶奶?”
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是丰德。
她念头一转,放下想拭泪的手,转过身去,哽咽道:“丰叔昨儿辛苦,怎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到点就醒。”丰德顿了顿,“二奶奶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心里难受得紧。”万山雪拭着泪,暗暗留心他的神情。
丰德点点头,半晌方道:“二奶奶既是精神不济,今日就不要下楼忙碌了,好好歇歇。”
万山雪看着他才四十来岁,已经半头白发,还有眉目间隐约的愁苦,终于忍不住试探道:“无妨,只是有些想念舍弟。我母亲去得早,姐弟俩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很是想念。不料就做了那样一个梦。”
她抽噎着继续说下去:“好好儿的,不知怎么梦见起了战事,奇怪的是,不在边疆,竟在咱们铺子跟前。丰叔你说这奇不奇?更意想不到的是,黎将军带着人赶回来保护百姓,奈何敌人算计太深,黎将军的队伍最后伤得好不凄惨,弟弟也受了伤……”
她说不下去了,以帕子掩面,转过头去。
丰德沉默了。
待万山雪平复一些他才说到:“二奶奶这个噩梦,倒勾起我一腔心事来。我的兄长,当年也是死在战场上的。”
万山雪一怔。
“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无名小卒。”丰德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眼神却飘得很远,“三十多年了,那年北敌犯边,朝廷征兵。老父年迈,我又年幼,兄长便义无反顾地去了,留下有身孕的嫂嫂。”
“后来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听得人心头发紧:“后来,官府送来抚恤金,三十两银子,一条人命,唉……可是那年头朝廷也很难。还送来了块统一制作的荣誉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当年我娘就伤心过度,撒手去了。我爹拖着病体撑到次年,孙子过完百日宴,也走了。”
晨光斜斜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映在石板路上。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是这样的情形。
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中年人,提起兄长时眼底下汹涌的哀恸,看得她几欲心碎:“丰叔为了养活嫂嫂和侄儿,就来了崔家?”
丰德点点头:“嫂子月子里就开始做绣品养家了,属实不易。我出去找事做,见人就求,可才十岁,谁肯花钱雇我?找来找去,饿晕在了崔家门前。当时老爷跟着父母才到京城,还在猫耳街那一带住,才不过十三岁,却作主收留了我,也等于救了我们三条人命。”
万山雪想到他在账本里写下关于崔父的字句,皆是充满了感激,原以为只是主仆感情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如今,丰叔的嫂嫂和侄子都很好吧?”
丰德的脸上如同枯木逢春,忽地绽放出光彩来:“都很好,侄子成家了,有两个孩子,大的都快跟我这般高了,小的是个姑娘,长得粉团似的,很是可爱。”
她忽然想起翻箱倒柜时,竟不见他屋子里放着什么现钱,想来挣的大头都给了亲人。
她思忖片刻,有意问道:“丰叔,倘若……我是说假设,当年您兄长出征前,您知道那是有去无回的,会不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做挽救?”
“不会。兄长出征乃是情势所迫,往大了说,称得上一句为国为民。他不死,也会有别的人死。谁的命放在秤上,分量都是一样的。”
“那若是有人刻意构陷忠良,他们性命丢得很不值得呢?”万山雪紧追不舍,死死地盯着他。
丰德浑身一震,深深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此举太过大胆,可是她不愿意再反复顾虑来回纠结,白白浪费许多时间,她自问没有那个头脑去玩猫鼠游戏,乱拳打死老师傅说不定还来得高效些。
晨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微小的尘埃蒙蒙飞舞,两人静静地对立半晌。
最后丰德缓缓躬身,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礼,转身走了。
午前晴好的太阳躲进云里不肯出来,晚膳后下起了绵绵密密的冬雨,冻得人骨头缝儿都是疼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丝在灯笼光里织成密网。
橘霜忧心说道:“奶奶真的要一个人去黎家?虽然芳林姐姐说会派人接应,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怕得很。”
红璎说道:“花露写的那些,让芳林姐姐带过来就好了,这样子来回折腾,费事不说,还危险得很。”
万山雪好容易说服了她俩熄灯歇下,糊弄过守店的伙计悄悄出门了,冷风裹着雨星扑面而来。她拉紧斗篷,踏入夜色。
冬夜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敲在青石板上。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晕。她专挑小巷走,避开巡夜的更夫。
约好了在七宝坊铺子前接头,走过去要将近两刻钟。她走得很快,狐裘下摆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全副身心都在警惕着。
转过一个街角,忽地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只觉汗毛倒立,眼见身旁没有可藏身的地方,想起才刚路过一处门洞,迅速向后跑去,这一转身可就蒙了。
身后立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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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手头这本完结了,接下来决定将搁置两年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全显)